北洋之梦 第150节

  荣禄放下茶杯:“夫人请讲。”

  “元山开战之前,德国的调停其实已经有点儿成果了。”娜塔莉说着,从手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荣禄面前,“这是当时的备忘录——汉语和法语各一份,您过目。”

  荣禄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写着几行字,馆阁体的汉字加花体法语。内容大致是:甲山铜矿由俄德清三方合作开发;俄国太平洋舰队在冬季可使用元山港停泊;相关细节由各国专家另行商议……

  他抬起头,看着娜塔莉:“这是和北洋谈的?”

  “是的,是由常会办代表北洋和喀西尼伯爵达成的初步协议,”娜塔莉笑着解释道,“不过元山的冲突一起来,谈判就中断了。如今六方会谈已经重启,德国作为调停人,觉得有必要把这些旧账翻出来……可以作为下一阶段谈判的基础,免得浪费时间。”

  荣禄把备忘录放在茶几上,没有说什么。

  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此一时彼一时了!俄国人在元山打败了,之前北洋谈的条件,现在都已经过时了……他怎么可能原封不动地认下来?他又不傻!

  喀西尼这时候开口了,说的是俄语。

  娜塔莉翻译过来:“喀西尼公使说,俄国手里还有筹码……西伯利亚大铁路已经开工,十年后就能修到海参崴!”

  荣禄笑了笑:“十年后?西伯利亚大铁路?呵呵,我大清也有关东大铁路,用不着十年就能修好。到时候铁路一通,兵员物资朝发夕至,我黑龙江一带,固若金汤。”

  喀西尼听完娜塔莉翻译,嘴角一扯,一脸的不屑,然后又说了段俄语。

  娜塔莉接着翻译过来,声音倒是轻柔,但在荣禄听来却跟用刀子捅他心口似的。

  “关东铁路是北洋的,不是你们八旗的!”

  荣禄的老脸儿都僵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喀西尼说的是事实!关东铁路是李鸿章在办,是北洋在管,跟他这个盛京将军没什么关系。就算他预备要练两万八旗新军,将来再把关东大铁路拿下,那也得等兵练成,等李鸿章退下去。

  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喀西尼没等他想好怎么反驳,又说了一大段话。

  娜塔莉逐字逐句给翻译了:“我记得……在贵国的康熙皇帝当政初期,曾经有三位战功赫赫、手握强军的汉人藩王,在云南、广东、福建举兵造反……”

  这话还没说完,荣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三藩之乱?哼,我八旗天兵无敌,三藩终究土崩瓦解。吴三桂那等逆贼,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喀西尼微微一笑,仿佛知道荣禄在说什么,不用娜塔莉翻译,直接又来了一段俄文,翻译过来就是:“那么……如今是淮军厉害,还是八旗天兵厉害?”

  荣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

  这话没法接。

  说八旗厉害?那是睁眼说瞎话,八旗兵厉害还能有湘军、淮军的事儿?

  他阿玛长寿当年就是个八旗将领(不过带的是绿营),跟着乌兰泰去广西剿太平天国,结果没打过人家,尸骨无存了!

  后来要不是有了湘军、淮军,如今坐天下的就该是耶稣他大侄子了!

  而元山那一仗,则是常德胜的“新北洋”打的,和八旗兵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如果要说淮军厉害?那更不行……他堂堂盛京将军,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只能沉默了。

  比洛这时候放下了雪茄,开口说起了德语。又是娜塔莉翻译过来:“荣将军,以敝国军事顾问的眼光来看,八旗兵打不过俄兵。但是,有部分淮军可以……而且,实战也证明了这一点!”

  荣禄的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人家没说错!

  比洛继续说:“贵国的皇上和太后,已经准许常德胜在朝鲜练兵一万人。三年后,这一万人就会成军。而十年后,全部的淮军都会完成迭代……因为淮军的将领,会和李中堂一样老去。到时候,谁会取代他们?会不会是从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淮军二代、三代?”

  娜塔莉翻译完最后一句,荣禄彻底给“定”住了,端着茶杯,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和西太后本来只考虑了李鸿章在变老……李鸿章今年六十八了,还能撑几年?等他死了、退了,北洋群龙无首,八旗要是有个一两万新军压阵,正好拆了北洋,。

  到时候关东大铁路变成八旗大铁路,北洋舰队由海军衙门管起来,淮军陆师也拆成几份,由盛京将军、直隶总督、山东巡抚等等的分别管辖,还有一部分驻扎朝鲜,回不回来都不打紧。

  可他和西太后,却从来没想过……李鸿章的将领也在变老,他们也要迭代!

  刘铭传、周盛波、吴长庆……这些淮军和李鸿章同辈的老将,现在已经不剩下多少了,聂士诚、叶志超、丁汝昌这些小李鸿章一辈的,现在也都上年纪。

  再过十年,他们也都死的死,退的退了。

  到时候,淮军各营会由谁来管带?

  当然是北洋武备学堂出来的毕业生了!除了他们,好像也没别人啊!

  更何况,北洋武备学堂还出了个常德胜,人用实战证明了北洋武备学堂教的是真东西。

  想必十年后,会有上百个从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淮二代、淮三代,去接管他们的父辈、祖辈留下的一百零二个营头。

  到时候,那些淮二代、淮三代会怎么带兵?会不会和他们的师兄常德胜一样,把淮军带成西式的新军,也用德国兵法来练?

  真要是那样,十年后,可就有六万两千用西法操练的新淮军了。

  你荣禄,有多少八旗新军?一万?两万?压得住人家吗?

  如果压不住,那些淮二代、淮三代,会不会有“天冷加件黄衣服”的心思?

  他都不敢往下想了。

  淮军要反了,都不用从西南打过来,直接天津卫上火车,早上从小站大营出发,晚上就能紫禁城睡觉!

  喀西尼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这时候,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一听就是八旗子弟的老朋友:“荣将军,我们俄国,一百多年来,都是八旗的朋友。从康熙皇帝到现在,从未改变过。只要您愿意遵守之前的约定,我们就可以帮助你们训练一支足以保卫大清的八旗新军!”

  娜塔莉翻译完,荣禄抬起头,看着喀西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你们打算怎么帮?”

  喀西尼微微一笑,又说了一段话。娜塔莉翻译过来:“我们可以签订一份密约。三年之内,先帮你们训练五千精兵。而且,我们可以派出精通汉语、满语的传教士二十人,充当翻译……保证你们的人可以学到最正宗的俄国军学。”

  荣禄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俄人的条件可以啊!三年练五千新八旗精兵……虽然请德国顾问也可以练,但德国顾问的汉语说得有点差,交流困难。而俄国就不一样了,俄国和大清打了一百多年交道,培养了许多能说汉语、满语的传教士。由他们当翻译,八旗兵学起来也快啊。

  三年五千,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俄人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无非是甲山铜矿的开发权和元山港的冬季驻泊权。这些东西都在朝鲜,不是大清的领土,给了也不心疼(就算是大清的,该割还得割!)。而换来的,是一支属于爱新觉罗家的八旗新军。这支新军,既可以用来震慑淮军,又可以用来抵御俄人入侵……不管怎么说,手里有兵,腰杆子就硬。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还是摇了摇头了!

  喀西尼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接着荣禄又开口了,一脸的期待:“五千不行,得加兵……我要一万!”

  喀西尼听完翻译,愣了两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他用俄语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娜塔莉翻译过来,嘴角也带着笑意:“喀西尼公使说……成交。”

  荣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心说:一万八旗新军,三年练成……带兵的军官都用京旗,底下当兵的都选关外八旗的,还有俄式兵法和洋枪洋炮。

  只要有了这支八旗新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英租界,那栋三层小洋楼的画室里。

  常德胜坐在画架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纸上画着什么。不是画了一半的女人体……那幅画还搁在角落里,得等模特来了才能继续。

  现在在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张大幅白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记。

  门开了。娜塔莉走了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上了。

  “谈完了?”常德胜头也没抬。

  “谈完了。”娜塔莉走到他身后,俯下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一万八旗新军,三年练成。俄国人出教官,出翻译……东直门那些传教士总算派上用场了。”

  常德胜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一万?嚯,荣中堂胃口不小啊。我想要五千八旗当炮灰,他非要给凑一万……行啊!”

  “当炮灰?”娜塔莉嘀咕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画纸,然后就撅了下嘴,“你在画什么?我还以为你在给我的人体画上色呢。”

  常德胜画的是一幅地图,是辽东半岛和朝鲜半岛的地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海岸线勾勒得细致入微。图上画着两个粗粗的箭头,一个从仁川出发,穿过汉城,指向平壤;另一个从大连湾出发,直插盛京。

  娜塔莉盯着那两个箭头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

  常德胜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一场未来将要发生的战争!”

  娜塔莉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时候?”

  “快了。”常德胜没有正面回答,“也许是三年后,也许是五年后。反正……不会太远。等他们准备好了,肯定得来。到时候,这地图上的箭头,就会变成真的大军。”

  娜塔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一万八旗新军……”

  常德胜冷冷一笑:“是好事儿啊。未来……总是需要炮灰的。荣中堂辛辛苦苦练出一万八旗兵,正好赶上趟儿。到时候往大连湾一摆,跟登陆的敌人碰一碰……多好的事儿啊。”

  娜塔莉知道常德胜口中的敌人是日本!但她没有接话,因为德国并没有打算在清日之间选边,德国只是两边下了注。

  常德胜这时站起来,然后转过身,一手搂住娜塔莉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吻完之后,他就松开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娜塔莉叫住他:“今晚不留下吗?”

  常德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要开六方会议了。今晚约了华尔身和禧在明,还有袁大人和张先生作陪。有人当亲俄派,咱们总得有人当亲英派吧?”

? 第148章 大英帝国,上桌吃屎!(求月票)

  天津英租界,英国领事馆,会客厅。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英国人的会客厅里点着一个大电灯泡,放出一片黄乎乎的灯光,照亮了墙上那幅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那老太太今儿板着张脸,就跟谁都欠她两百英镑似的。

  沙发这边坐着三个人:张佩伦、袁世凯和常德胜。

  对面则坐着两个英国佬:驻华公使华尔身、朝鲜总领事禧在明。

  这俩英国佬的脸色都不好看,不是一般的不好看,而是那种吃屎的时候吃到了苍蝇,又发现那苍蝇还是半只时候的那种不好看。

  这是为啥呢?

  因为一个小时前他们刚刚见了德国驻朝鲜的总领事比洛......就在常德胜跟比洛夫人娜塔莉亲嘴的时候。

  比洛那老伯爵当然是来告密的。告诉两个英国人,大清的盛京将军荣禄,今儿下午在德国领事馆跟俄国公使喀西尼密谈了小半天,敲定了一个关于训练一万八旗新军的密约。

  根据这密约,俄国人要出教官,出翻译,在三年内帮着荣禄在盛京训练出整整一万俄国式的八旗新军。

  华尔身听完,一张大白脸顿时就黑了。

  禧在明脸上的笑容就跟给冻住了一样。

  那荣禄可是西太后的心腹,代表的是太后老佛爷的意志。他上了俄国人的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西太后她......亲俄啊!

  西太后亲俄,则意味着俄国人获得旅顺、大连、元山这些暖水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而关东大铁路一旦修通,就能跟西伯利亚大铁路接上,海参崴到旅顺就连成一线了。到时候,整个东北就都是俄国人的后院了。

  这对于大英帝国来说,就是一场重大的外交失败!

  而要挽回这个失败,英国就必须把北洋、把李鸿章拉上自己的船。

  可这又意味着,英国要更深地介入大清的内部事务,跟北洋集团深度绑定。

  更要命的是,英国这个时候已经在日本身上下了重注。日本把北洋当成了对手,正在积极备战,准备一拳头把北洋砸倒在地,然后把北洋兜里的银子全都拿走。

  如果英国还要在北洋身上下重注,这不就等于英国在未来一场东亚大战的参战双方都下了注?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投资了,因为无论北洋胜还是日本胜,英国都没什么赚头。

  万一他们俩两败俱伤,那英国可就得赔个底儿掉了,而俄国就会成为最大的赢家。

  而且随着常德胜的崛起,北洋也跟着一点点支愣起来了,未来清日两败俱伤的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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