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英国再大手笔地投资北洋......未来简直不敢想象啊!
这好好的东亚布局,怎么就被搅和成这样了呢?到底是谁在搅和?
华尔身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心里那叫一个烦啊。
禧在明坐在他身边,也是一副便秘了一个星期的表情。
常德胜看着两个英国佬那刮了浆糊一样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爽:搅吧搅吧,你们这些搅屎棍,搅得整个欧洲变成了个粪坑,还嫌不够,还要来东亚搅屎。
现在好了吧?搅着搅着自己扑通一下,掉进屎坑里去了!
他在那偷着乐呢,华尔身终于开口了,说的是英语,由禧在明翻译过来:“我们想知道,这个关东大铁路到底是修来防俄的,还是为俄国人修建的?”
张佩伦接过话头,语气不卑不亢:“华尔身先生,关东铁路总公司在我北洋的手里,当然是用来防俄的,因为北洋是英国的朋友。”
常德胜用英语把张佩伦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又补了一句:“这取决于英国自身!在大清,没有人可以动摇北洋,它只可能被来自外部的强敌击败。而这个来自外部的强敌,是谁在支持呢?”
华尔身脸色一青。他当然知道常德胜指的是日本,日本正在积极备战,而日本背后有英国的资金和技术支持。虽然英国没有公开承诺过什么,也没有和日本结盟,但该给的支持可一点都没少给!
他放下茶杯,沉声道:“英国支持一切能防俄、抗俄的国家。”
这话里头也是有话的!
“国家”!英国支持的是“国家”!北洋是国家吗?北洋拥有国家吗?至少现在还没有!
禧在明把这话翻译成了汉语:“只要北洋能够承担起抗俄的使命,英国可以考虑支持。”
嗯,真是“翻译的艺术”啊!
张佩伦和袁世凯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张佩伦赶紧说:“中堂成立关东铁路总公司,就是为了把东北的地盘定死在抗俄的路子上。”
常德胜又用英语翻译了一遍,然后加上了一句打补丁的:“关东铁路总公司不是国家,它是国中之国,英国愿意支持吗?”
华尔身心里都骂开了:法克鱿啊!
支持一个国中之国?
大英就想找个抗俄代理,又不是想介入中国内战!不一定是内战,也有可能是一场革命。但无论是什么,对大英都没有好处。内战会把中国市场给打烂!
而革命?一个四万万人口的国家发生革命,想想都可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不少:“英国的银行当然可以考虑向关东铁路总公司提供贷款,只要大清朝廷可以用关税进行担保。”
这番话在禧在明翻译后,张佩伦和袁世凯的脸色都是一变。
大清朝廷用关税来担保?这事儿不大好办呐!朝廷那边是什么态度,看看荣禄被任命为盛京将军的事儿就知道了,西太后还能用关税给北洋的“国中之国”做担保?这做梦呢!
而就在他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常德胜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摆在了华尔身和禧在明跟前的茶几上:“这是我们拟订的两套融资方案。”
他说:“第一套是关东大铁路的建设融资方案,借款的主体是关东铁路总公司,用在建的铁路、铁路沿线的土地、本溪湖的煤矿和铁矿、新民屯和大连湾两处商铺的经营权和开发权打包进行抵押,融资申请最多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银团贷款额度。其中的40%,也就是600万两,将由南洋银行提供;余下的900万两,由汇丰银行和德华银行提供。我希望汇丰银行担任银团的牵头人。”
禧在明一句一句地把常德胜的话翻译成了英语,华尔身在一旁听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面已经开始打起英国算盘了。
常德胜继续说:“还款的来源是关东大铁路一期项目建成后的车票收入、本溪湖煤铁联营项目的收益、新民屯大连湾商铺的土地转让收入,还有铁路沿线土地的转让收入等等。没有朝廷的批准,没有关税担保,关东铁路总公司是我们北洋和南洋的商人们合股创办的商业公司。”
华尔身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他要求关税担保,其实是想搞清楚一件事:关东铁路总公司到底是谁的项目?大清朝廷到底是什么态度?北洋的独立性到底有多高?
现在他明白了,这个项目朝廷插不上手,钱是北洋集团和南洋商人出的,抵押是铁路和矿产,还款靠的是运营收入。朝廷既没有出钱,也没有担保,也就是说,这条铁路完全控制在北洋手里,妥妥的就是属于北洋的国中之国。
常德胜继续说:“第二套融资方案是北洋大臣衙门用其所持有的关东铁路公司的股份,向汇丰、德华、南洋三大银行申请军费贷款额度。北洋大臣衙门将会在未来的三年内分期向关东铁路公司注资七百万两,这部分股份将会用于质押,我们希望可以押出六百万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关东铁路总公司还有两个股东,分别是投资二百万两的北洋官铁路局和投资六百万两的南洋银行。北洋官铁路局的二百万两目前已经到位,后续不会再增加投资。顺便说一下,北洋官铁路局的督办虽然是中堂,但他的上级衙门是海军衙门。而南洋银行的六百万两会分三年到账。”
他最后又加了个条件:“如果英国公使馆可以支持关东铁路总公司的大项目,关东铁路总公司将会优先采购英国和德国的机器设备,聘用英德两国的工程技术人员,用来维护铁路安全的警巡总队也会聘请英德两国的军事顾问。”
好嘛,这是一个三千六百万两的大项目啊!
华尔身和禧在明对视了一眼,都有点被震住了。
北洋这两年是发力了还是怎么着?尽出大项目了。
之前的滦州煤铁大项目号称一千万,这回又是三千六百万,前前后后加一块,那就是四千多万两银子了。
而且这个关东铁路总公司的项目,不仅有铁路,还有个煤钢联合体,这中国人要炼多少钢啊?
另外还有什么商埠、港口、铁路沿线的土地,还有个什么警巡队?
这个警巡队还要请英国和德国的军事顾问!这是什么队伍啊?是铁路总公司的安保,还是铁路公司的雇佣军?
如果是雇佣军......一个铁路公司需要雇佣军?这李鸿章是要私蓄武装啊!真是演都不演了!
华尔身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禧在明,禧在明微微点了点头。
他俩都明白,这个项目的确烫手啊!支持一个国中之国,意味着英国要深度介入大清的内部事务,这可能会引发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问题是,荣禄已经上了俄国人的船,如果英国不把北洋拉上船,那东北就真的要变成俄国人的后院了。
这样的结果是华尔身和禧在明这两个英国的高级外交官没有办法承受的!
而根据大英帝国的“平衡搅屎原则”,必须要在大清内部保持均势,俄国人上了桌,英国就必须也上桌,哪怕吃的是屎,也得坐下来一起吃!
而且这个项目足够大,三千六百万两,英德银团合作,优先采购英国设备,这对英国来说是一笔不小的生意。更重要的是,华尔身和禧在明还可以告诉伦敦白厅:他们赢了!赢得了北洋集团的支持!
至于支持北洋会不会给日本的“抗俄计划”带去麻烦,那他们管不着......他们也不是驻日本的外交官啊!北洋抗俄有成绩,就是他俩有功,日本如果搞砸了,那是驻日公使的锅!
华尔身放下茶杯,开口表态了,禧在明在旁边翻译过来:“英国公使馆可以在政治上提供支持,但具体的商业融资方案,你们还得自己和汇丰银行、德华银行进行谈判。”
妥了!张佩伦和袁世凯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常德胜也是长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他和北洋都一脚踏上了英国人的船,拿到了“亲英资格证”。
而如今,英国和德国之间还没有开始对立,亲英和亲德是可以共存的。至于将来一九一四年的时候,亲谁到时候再说吧,眼下要过的是甲午那一关,甲午战争还有大约两年零九个月就要爆发了,时间紧啊!
从英国领事馆出来,天津卫的夜风吹在脸上,已经有点凉飕飕的了。常德胜抬头看了眼天,是个好天,月色明亮,满天繁星。
袁世凯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振邦,你说英国人对咱的支持真的靠谱吗?”
常德胜笑了笑:“慰亭大哥,关键不是英国人的支持靠不靠谱,而是咱们自己靠不靠谱啊!只要咱们自己未来能扛住,英国人对咱的支持就是靠谱的。”
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说......咱大清能扛得住吗?”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心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咱大清呢?
大清肯定是扛不住的,二十年后肯定完!要不然你我还怎么当大总统?
现在的问题是咱们北洋,或者说是咱们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实力,能不能扛过两年零九个月后就要爆发的甲午战争?
? 第149章 今天谁赢了?(求月票)
西历1891年10月20日。天津,英租界,利顺德大饭店。
常德胜到的时候,利顺德门口挂了四盏大红灯笼,门童换了新制服,连那对铜狮子都擦得锃亮。
今儿的确是个好日子!关东铁路总公司那笔一千五百万两的银团借款合同,等会儿就要在这利顺德大饭店里面签了……这可是历史性的时刻啊,以后说不定要上历史课本的。
“振邦,傻乐着干嘛?中堂都进去了。”
袁世凯在旁边拍了下身边那个脸上的笑容都没地方堆的常德胜,笑嘻嘻的和他一前一后进了大厅。
大厅里头已经站了一片人了。
北洋这边:中堂李鸿章穿了一身青色便袍,没戴帽子,花白的辫子垂在脑后,正跟盛宣怀在说些什么,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松快。张佩伦站在他旁边,满脸都是喜色,再没了往日的那种隐约的压抑,正和北洋官铁路局的总办杨士琦在那商量着什么事情。
银团那边:汇丰的嘉谟伦,约莫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一身灰色西装,一看就是个伦敦金融中心的派头。德华银行那边,来了个姓舒马赫的,三十多岁,一头金发,个子很高,戴着个金丝边眼镜,中文说不太利索,正比划着和旁边的罗兴兰在讨论着什么。罗兴兰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西服,没打领带,手里还夹着根雪茄,看见常德胜和袁世凯进来,就笑着冲他俩点了点头。
洋大人那里:华尔身和禧在明站在一块。华尔身那张脸还是前两天那副刚吃了苍蝇的表情,禧在明在旁边跟他低声汇报着什么。德国的公使巴兰德也从北京跑来了,是个白发老头儿,跟老比洛站在一块。娜塔莉穿了身墨绿色的裙子,站在比洛旁边,看见常德胜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这娘们儿今儿倒是安分。
赫德也在。这总税务司大人,花白胡子剪得整齐,正在向李鸿章走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朝廷和盛京那边,是盛京将军荣禄领头。他正瞅着签字台那边,恩佑和曾广钧都站在他身后。恩佑是正白旗汉军的包衣奴才,今年五十来岁,看着挺精明的,就是脸儿白得有点过,估摸着是这两天都没睡踏实。曾国藩的大孙子曾广钧也来了,今天没有穿官服,一袭青布长衫,手里捏着把折扇,看着倒是有点青年才俊的模样。
“振邦、慰亭,过来。”
李鸿章招了招手,常德胜和袁世凯赶紧过去。
李鸿章扫了他俩一眼,低声问:“准备好了?”
“回中堂,都准备好了。”袁世凯回答。
常德胜也点点头:“中堂放心,条款前儿夜里又对了一遍,盛杏荪、罗澜舫、嘉谟伦、舒马赫都在场,一字没差。”
“那就行。”
李鸿章点点头,转身又和刚凑过来的赫德聊去了。
……
签字台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桌,铺着暗红的绒布。九份合同一字排开,每份都厚得像半块砖头似的,中英德三语对照的封皮上印着“关东铁路总公司英德南洋银团借款合同”。
六把高背椅子在桌后摆着,恩佑、曾广钧、张佩伦坐左首三把,他们都是朝廷和北洋的人。
对面还摆了三把椅子,分别坐着嘉谟伦、舒马赫、罗兴兰,他们代表的是三家银行。
盛宣怀清了清嗓子,站在桌侧:“时辰到了,请吧。”
恩佑第一个提起毛笔,手稍微有点抖。
那可是一千五百万两啊!
他管广储司的那几年,经手的最大一笔,也就是颐和园的木料钱三十万两,还得拆成几个月报。
今儿这一笔就是一千五百万,还是拿去给北洋建什么国中之国的……虽说一切都在老佛爷掌控之中,可这种事儿谁知道呢?万一真出点什么,他是总办,字是他签的,印是他盖的,吃瓜落的第一人,可不就是他吗?
他瞅了一眼荣中堂,荣禄在观礼席的第一排,手里攥着俩核桃,朝他点了点头,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尽管签,出了事......有我!
恩佑心里却跳了一下。出了事,荣中堂肯定还是有的,但他这个当奴才的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谁让他是包衣奴才?
他吸口气,提起毛笔,在第一份合同的内页第一行,立合同人这个名目后,写下了“关东铁路总公司总办恩佑”这几个大字……
合同一共九份,等到恩佑签完之后,一旁的曾广钧又捧出个硬盒,盒子里装着关东铁路总办官印。恩佑拿起他的官印哈了口气,眼睛一闭,开始盖章,一份盖一下。
签名加盖章,真是没跑了!
恩总办这边完了,曾广钧这个官股会办是第二个签字的。他是翰林出身,字迹工工整整,“官股会办曾广钧”几个字写下来,笔画都没走样。
张佩伦第三个,他提笔就签,不慌不忙。他可是李鸿章的女婿,这种场面见太多了。
对面,嘉谟伦、舒马赫、罗兴兰三个银行代表,也都提着鹅毛笔,在那儿不慌不忙地签字。
常德胜站在观礼席的第二排,挨着袁世凯,伸着脖子看着那六个人一笔一笔地签字。
看到所有的合同都签完了,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的落了地。
这一千五百万两的银团贷款,让关东铁路公司这个国中之国就算是落地生根,彻底稳固了!
不算北洋拿关东铁路公司股份质押的那六百万,光是用来修铁路、开矿、建港、驻商埠、造钢铁厂的三千万盘子(一半贷款,一半自筹),只要砸到实处,那一个最基本的工业体系就算搭建起一半了。
而且常德胜替北洋选的那些项目,都是有很大把握盈利的,特别是本溪湖的煤铁联营......那可是优质的焦煤挨着高品位的铁矿石,生产成本比滦州项目还低不少。光是靠价格战都能把小日本家的钢铁项目打包送走!
眼下,小日本和大清之间,也是有协定关税的,也是百分之五!
常德胜心里盘算着,本溪湖的煤铁联营设计产能,生铁五万吨,钢两万吨,这还是头期,往后还能不断扩产。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1914年,还有23年。23年,够本溪湖和滦州出多少吨钢了?
有了这个工业底子,到时候中国怎么都能上桌吃点好的了。
当然,前提是本溪项目和滦州项目别让小日本和俄毛,还有八国联军给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