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点了点头:“常振邦认为,我与日本一战无法避免,而且敌强我弱之势也已经注定。”
李鸿章眉头一皱:“日本毕竟是小国,人口约是我大清的十分之一,国土更只有我大清的几十分之一,物产更是不可比拟,怎么就敌强我弱了?”
袁世凯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常振邦说,日本的人口、国土虽然远远不及我大清,但财政收入与我大清仿佛。军费开支虽然只有我大清六成左右,但是比起我北洋还是多了几倍。”
他顿了顿,又说:“其海军兵力扩张迅速,今年又向英国下单采购万吨铁甲舰一条、四千吨以上的快速巡洋舰一条。待此二舰服役,我北洋水师就将落于下风。”
李鸿章的眉头微微一皱。
袁世凯继续说:“至于陆师,我北洋淮军的总兵额才一百二十二个营,满编也才六万二千人,没有预备役,无法在战时快速动员,兵员补充都靠募兵。而日本的现役师团就有七个,和平时期的总兵力与我北洋不相上下,但一旦进入战时,可迅速扩充至十三万,多我一倍有余。”
另外,袁世凯加重了语气:“日本陆军已经建立了从幼年军校到士官军校再到陆军大学的一整套欧式军官培养体系,培养了大批经过标准化欧式训练的军官,还有专门训练军事的陆军教导团。所以,常振邦认为,日本陆军的战斗力大体上是强于我北洋的。”
李鸿章轻轻哼了一声。
周馥忍不住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吗?”
张佩伦摆了摆手:“料敌从宽嘛。”
盛宣怀接话道:“不错!日本陆军的军费一年有一千万两银子,而我北洋仅仅二百多万,明年才有可能加到三百五十万。”
李鸿章把手炉往桌上一搁,问道:“那常振邦准备怎么打?”
袁世凯精神一振:“常振邦的策略有二,一是‘保船制敌’。”
李鸿章刚才还不太满意的脸色,这会儿一听见“保船制敌”,马上就好看了起来,他捻着胡须微微点了点头。
袁世凯见状,趁热打铁道:“常振邦还认为,我北洋水师有两大据点,威海和旅顺,看似呈犄角之势,实则需要大量的陆师才可万无一失。若是将北洋水师集中于旅顺口,那就只需要防御一处。旅顺的地形更加险要,若是能由中堂的嫡系防御,把握能够大增。”
他又顿了顿:“常振邦还愿意到旅顺口帮着设计防御,他说,他在普鲁士战争学院的筑城学的最好,回回考核都拿满分。”
老李捻着胡须,眉头微皱:“这个常振邦啊,就是有点多事。行吧,等他在镇南浦忙活完了,抽空去趟旅顺就是了。”他顿了顿,又问:“那常振邦的第二个策略是什么?”
“是结硬寨、打呆仗,在朝鲜打持久之战。”
张佩伦一愣:“结硬寨,打呆仗,那不是曾文正公的路数?他常振邦在普鲁士战争学院就学了这个?”
袁世凯笑道:“打仗的道,东西方都是一样的。实力暂时不及对手,还是应该防守为上。”
李鸿章点点头,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个常振邦做别的事情,常常喜欢冒进,没想到在军事上还是颇为持重的。他打算在何处结硬寨?”
“在平壤——镇南浦一线。”
周馥惊呼出声:“汉城都不要了?”
盛宣怀也跟着摇头:“这可不行啊,大半个朝鲜都让给日本了。”
李鸿章则看着张佩伦:“幼樵,你怎么看?”
张佩伦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龟缩到镇南浦——平壤一线,背靠辽东,遮护鸭绿江。和旅顺口呈犄角之势,稳倒是稳。可朝中那些清流……”他看着袁世凯,“慰亭,常振邦这回没有上中下三策了?”
袁世凯有点欲言又止。
李鸿章有些烦躁了:“你说啊,这里又没外人。”
袁世凯苦笑道:“上策、中策肯定是有的,但是.....得加钱啊!这个下策难看是难看,可是省钱。”
听到要加钱,李鸿章眉头大皱:“要加多少?”
“两千万。”袁世凯伸出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
周馥和盛宣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鸿章也给干沉默了。
张佩伦责问:“上哪里找这两千万?”
袁世凯苦笑:“我大清一年兵费就有四千万......”
盛宣怀脸色一变:“四千万啊,你这是把旗饷都算上了!”
“旗饷……也是军费呀。”袁世凯顿了顿又说,“日本的松方内阁日前刚刚提交了明年的财政预算案,军费一项支出已经达到了三千四百五十万日元,明年后年很可能还要加……”
李鸿章沉默了很久,他老人家早成精了,还不明白常德胜、袁世凯是什么意思?
他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慰亭,你先回去看你娘吧。若是有什么万一,老夫会上奏皇上,请旨夺情。朝鲜还是不能没有你啊。”说着,他就端起茶碗,却没有喝。这就是端茶送客。
袁世凯赶紧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李鸿章低沉的声音:“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袁世凯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快步离开。
东京,日本陆军参谋本部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朝鲜半岛地图,上面用红蓝笔圈圈画画了好几个地方,其中红笔圈的有:镇南浦、平壤、大同江。蓝笔圈的有:釜山、元山、仁川......
大山岩大将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膝盖,面色凝重。川上操六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东条英教少佐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川上操六用指示棒点了点镇南浦的位置:“大将阁下,根据我们在朝鲜的情报员发回的报告,会办朝鲜防务的常德胜,正在大同江入海口处大规模修筑防御工事。清军的防线可能会西起镇南浦,东至平壤,沿大同江布防,最终形成一条长达80公里的防线。”
他顿了顿,又说:“这条防线将由大量拥有机关枪、铁丝网、战壕和克虏伯炮的环形防御据点构成,并以平壤和镇南浦为大据点。参与防守的兵力可能会达到一万五千到两万人。”
大山岩眉头一皱:“一万五千到两万人守80公里的防线,是不是太单薄了?”
川上操六摇了摇头:“大将阁下,根据我们对元山清租界防御情况的分析,清军不需要构筑连绵的防线。他们只需要在大同江北岸的关键地区修建二十个左右的营级环形防御据点,就能让我军难以破防。即便突破了大同江防御,还有平壤和镇南浦两座要塞。”
大山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军应该怎么应对?”
川上操六沉默了片刻:“如果海军能够在明年做好准备......”
“那不可能。”大山岩打断了他,“最早明治二十八年,不可能再提前了。”
川上操六点了点头:“明治二十八年,常德胜一定已经完成了他的新军组建和大同江防御的部署。如果让他遂行龟缩防御的方案,那么我军一定会在大同江两岸蒙受重大损失。”
他顿了顿,又道:“而我军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诱敌南下,在汉城附近举行会战。”
大山岩看向东条英教,他知道东条英教和常德胜有过交集,两人曾在普鲁士战争学院当了一年半的同学。
东条英教摇了摇头:“常德胜此人,对清日两国的力量对比和朝鲜半岛的形势,有着深刻的认知。诱敌南下之策,恐怕很难奏效。”
川上操六并不气馁:“那么我们就把清军在朝鲜的最高指挥官换成别人。”
大山岩眼神一凛:“刺杀吗?”
“还有更好的办法!比刺杀更有效,也更加不容易失败。”川上操六放下了指挥棒,在会议室中踱了几步,“大将阁下,您注意到了吗?常德胜在朝鲜做的事情,表面上看,都是为了防日,但实际上......他还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大山岩看着川上操六:“养寇自重?从哪里可以看出来?”
川上操六走回地图前,用指示棒点了点朝鲜半岛南部的位置:“大将阁下,请看这里——釜山公共租界。这个公共租界,就是在常德胜的推动下,以釜山日租界和清租界为基础建立的。其工部局名义上是商民自治,但实际上,已经被我日本商人控制了。
他又把指示棒往上挪了一点:“还有这里——朝鲜铁路的釜山至大邱段,这段铁路一旦建成,我军的兵力和物资就可以快速从釜山港口运抵朝鲜半岛南部的战场。另外还有元山的公共租界,那里的日本商民也已经占据了绝对多数!”
他转过身来:“如果将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就能得出一个很有趣的结论:常德胜一边在朝鲜北部练兵防日,一边在朝鲜南部放任日本势力做大。这不是养寇自重,又是什么?”
大山岩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可以给清廷内部的人递一些弹药?”
“正是如此。”川上操六道:“清廷内部向来矛盾重重。北洋的李鸿章和清流的翁同龢之间,早就势同水火。翁同龢是光绪帝的老师,代表的是年轻气盛的皇帝的意志。另外,北京的八旗权贵对于北洋这个汉人军政集团,素来十分忌惮。”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可以通过清国的报纸,将北洋在朝鲜的部署描绘成养寇自重、挟兵要饷。每年空耗国家数百万两军饷,却放任日本势力在朝鲜步步壮大......”
大山岩眉头一挑:“这种话,他们会相信?”
“他们会相信。”川上操六笃定地说,“因为他们本来就愿意相信!翁同龢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攻击李鸿章的弹药;八旗权贵需要的不是真凭实据,而是削弱北洋的借口。我们只要给他们提供弹药,他们自己就会扣动扳机。”
他笑了笑:“而且我们有现成的弹药:釜山租界被日本控制、釜山至大邱的铁路有利于日本运兵、还有元山租界内的日本商人......这些都是事实,足够让那些清流和八旗权贵写一百本攻击北洋的折子了。”
大山岩思索了片刻:“这个方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两年足以。”川上操六说,“第一年造势,第二年发酵。到明治二十八年......也就是西历一八九四年,舆论压力将达到顶峰。届时,只要我们在朝鲜制造一点事端,清廷就会迫不及待地派淮军入朝。”
大山岩又看向东条英教:“东条少佐,你觉得常德胜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吗?”
东条英教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大将阁下,我觉得常德胜无计可施。”
大山岩道:“何以见得?”
东条英教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朝鲜半岛地图,语气平静:“因为大清朝廷……才是我们日本帝国最好的朋友。”
? 第159章 谁是夷狄?(求月票)
西历1891年12月下旬。镇南浦,南浦军校。
那间最大的茅草屋教室里,今儿坐满了四五十个穿着淮军号褂的军官,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常德胜在北洋武备学堂的老同学。
冯国璋坐在前排,手里捏着个笔记本儿,“一副三好学生冯巩”的模样。曹锟坐在他旁边,两条腿岔开,还抱着胳膊,就他娘的等着听书的架势。另外还有商德权、吴鼎元、孔庆塘、王占元、田文烈、雷振春、李纯等等,凡是人在镇南浦的,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常德胜今儿就站在讲台前,他没穿号褂,也没穿官服,就是一件青布长衫。他的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两个字:《黄书》。
“诸位,这本书叫《黄书》,是明末清初一位老先生写的,你们可能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号,他叫王夫之,也叫王船山。”
底下没什么动静,这帮武备生大多数都是有点墨水的,当然知道“船山先生”是谁,就是不说。只有曹锟挠了挠头,跟旁边的王占元对视了一眼,这俩货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嘛玩意儿?没听说过。
常德胜又把手里的书往上举了举:“这本书年头不少了,早些年它是禁书,就是谁看谁掉脑袋的那种。”
这话一出口,底下大部分人还是没反应,只有曹锟和王占元嘴巴张了张,却没出声。
“不过,后来有位大人物把它给解禁了。”常德胜顿了顿,“就是曾文正公。”
曹锟和王占元的眼珠子都瞪大了一圈。其他人......还是老样子。
“曾文正公平定太平天国后,在安庆、南京刻了一大套书,叫《船山遗书》,《黄书》就是里头的一本。曾文正公不光刻了,还亲自写了序。”常德胜说着,就朝旁边招了招手,“调之,你来给大家伙说说。”
南浦军校的总文案周文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说话依旧慢悠悠的,带着点淮安口音,让人听着很舒服:“诸位,关于曾文正公刊印《船山遗书》的事,晚生倒是略知一二。”
他顿了顿,又说:“同治初年,文正公率湘军攻克安庆后,便开始着手整理王船山的遗稿。彼时《船山遗书》多为手抄本流传,且因书中多有‘夷夏之辨’的言论,一直被朝廷列为禁书。但文正公认为船山先生的学问与人心世道大有裨益,不应因噎废食,故而他不避嫌疑,主持刊刻了这部《船山遗书》。”
这时候,冯国璋和田文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若有所思......
周文鼎继续说:“文正公在序言中写道:‘船山先生之书,其言深切,其旨宏远,于人心世道大有裨益。’文正公认为,这本书里讲的道理对咱们中国的人心是有用的。”
“此书,对咱们中国的人心有用!”常德胜接过话头,重复了一遍这周文鼎的话,然后他翻开书页,念道:“‘夷狄之与华夏,其气异也。气异则习异,习异则道异。’”
他又合上书,看向周文鼎:“调之,你给大家说说,这是什么意思?”
周文鼎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船山先生的意思是,华夏和夷狄从根本上就不是一回事。天地之气不同,习俗便不同;习俗不同,所追求的道也不同。夷狄来犯,不是为了帮咱的忙,就是为了奴役咱们,让咱们当他们的奴才......世世代代。所以咱们跟夷狄打仗,就是为了保自己的种,保自己的道,保自己的子孙后代不当奴才。”
这话说完,教室里安静得都能听见外头风吹茅草的声音。曹锟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作响。曾文正公……这是什么意思?他老人家刻这种书是想干嘛?难道真动过黄袍加身的心思?那常振邦把这书翻出来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咱李中堂想更进一步?
他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直系老二冯国璋。冯国璋那张冯巩脸还是没有一点表情,但手里的笔记本已经被拧成了一团。再往后看,田文烈低着头,好像在研究自己的鞋面;孔庆塘倒是抬着头,眼神却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德胜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心照不宣,谁都不说破。当年曾国藩刻印《船山遗书》时是什么心思?肯定也没跟下面人明说。这帮当大人物的,一个个都是老谜语人,底下人只能猜。估摸着当年曾国荃、彭玉麟那帮人看到老帅刻“黄书”,一定都高兴坏了,多半连夜在缝黄袍吧?可惜都猜错了,曾文正终究是曾文正。
这时候底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常德胜这才又开了口:“无论如何,文正公刻印的《黄书》在大清朝,是没办法再禁了。而咱们将来是要跟日本人打仗,跟俄国人打仗的。日本人是不是夷狄?是。俄国人是不是夷狄?也是。他们来朝鲜,归根结底是为了以朝鲜为跳板,入侵咱们中华。所以咱们守平壤、守镇南浦,归根结底是守咱们中国的门户。”
他扫了一圈底下人:“从今天起,这本《黄书》和船山先生的言论,将成为我们南浦军校的正式教材。等学生们都学懂了,教导团的军官和士兵也要看《黄书》、读《易言》。咱们南浦军上下,一定要知道是为谁而战,为何而战,以及如何才能富国强兵。”
底下的武备学生们个个若有所思,但嘴上谁也不说话。常德胜大喝一声:“诸位同学可都明白了?”
“明白了!”四五十号人异口同声,声音挺大,也挺整齐,但每个人心里转的念头怕是各有不同。
常德胜回到自己的签押房,这也是一间茅草屋,比教室小点,但好歹能放两张桌子、几把椅子。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周文鼎就拿着一份电报进来:“大人,袁大人从天津发来的回电。”
常德胜接过电报展开来看。袁世凯在电报里说:“振邦吾弟如晤:
中堂对弟所呈对日作战方略未置可否,然对“保船制敌”一说颇示赞同。允弟于镇南浦事务告一段落后,赴旅顺口一行,协理防务完善事宜......”
常德胜看完,心里哼了一声:李鸿章果然还是李鸿章,保船制敌.....那保他自己的命根子,自然最上心。至于在朝鲜结硬寨、打呆仗的事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就是留着余地。
他接着往下看:“另附中堂口授二语,似是曾文正公旧句,兄亦不解其意,特照录于下: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
常德胜皱了皱眉:“调之,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
周文鼎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大人,这是曾文正公当年写给曾九帅的对联。当年湘军攻破天京,曾九帅曾请劝文正公称帝,文正公就用这幅对联回了他。‘倚天照海花无数’,是说天下英才无数、功名利禄无数、诱惑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是说他的心智和高山流水一样清澈坚定,不为所动。”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