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干工程的包工头……竟然给用成了总参谋长!老李一准是老糊涂了吧?这一世绝对不能这样了......北洋海陆军的总参谋长,那必须得本校长来干啊!别人哪儿能行?
他一边琢磨,一边就下了船。还在替袁世凯他妈带孝的吴凤岭走在前面,先朝那个穿深青色官袍的行了一礼,然后又回头朝常德胜招手:“振邦兄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就是旅顺船坞局总办、会办北洋沿海水陆营务处龚鲁卿龚大人。”
常德胜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龚大人,晚生常德胜,奉中堂之命来旅顺看看防务。”
龚照玙抱拳还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常大人一路辛苦,中堂早就来信说了,要派一位普鲁士战争学院的高材生来旅顺帮着看看防务,我都盼了好些日子了。”
常德胜也不知道他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只是拱手:“龚大人过誉了,晚生年轻,还要向诸位前辈请教。”
龚照玙侧身,指向身后三人:“来来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四川提督宋军门,统领毅军八营,专防旅顺后路。”
常德胜朝那位白发老者拱了拱手:“宋军门,常德胜久仰大名。”
宋庆还了一礼:“常大人客气了,你从朝鲜过来,一路辛苦啊。”
常德胜心道:我辛苦什么,您老才辛苦。平壤战败后,您老七十多岁还临危受命,带着毅军去鸭绿江堵日本人。虽然节节败退,但还是把日军拖到了冬天,让他们没能在冬季前接近沈阳和辽阳,算是保住了盛京城内那帮旗人老爷的安泰。
可问题是,盛京将军麾下有四万五千八旗兵(《大清会典》说有!),再加上关内八旗劲旅的支援,那么多精兵强将,非要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带着北洋精兵去扛日本人吗?
不需要的!
我们要相信八旗劲旅啊!
旅顺口这边,才真正需要您老人家坐镇。
不过,这一次平壤那边有我守着,您就不用再去替旗人保盛京,您的毅军就留在旅顺守您该守的地方吧。
龚照玙又指着那个高大的武官:“这位是黄军门,总兵加记名提督,统领庆军三营,守旅顺东岸炮台。”
黄仕林抱拳朝着常德胜行了一礼,笑呵呵道:“常大人年轻有为啊,中堂派你过来,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常德胜听出来这话里有刺儿,但还是笑着还了一礼:“黄军门说笑了,晚辈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加固的,回去写个方案报给中堂,真要打仗,还得靠诸位军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明镜似的:历史上旅顺丢得那么快,固然有宋庆被调走的原因,也少不了你黄军门的功劳。
龚照玙又指向那个身材中等的武官:“这位是张军门,也是总兵加记名提督,统带庆军三营,守旅顺西岸炮台。”
张光前也恭敬地向常德胜行了一礼......他和黄仕林虽然都是总兵衔加记名提督,从一品的武官。但常德胜却是按察使衔,正三品的文资,还有黄马褂和得胜巴图鲁的勇号,地位远在黄、张二人之上。哪怕他们心里再不服气,也得照着官场规矩行礼。
而常德胜则又是客客气气还了一礼。
他虽然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吞并他俩的军队,但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常校长嘛!就得一边称兄道弟,一边捅刀子!
.......
接风宴设在旅顺船坞局的花厅里。
花厅不算大,但收拾得齐整。正中一张红木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头摆着七八个冷盘。龚照玙做东,坐了主位,左手边是宋庆,右手边是黄仕林,张光前坐在黄仕林下首。常德胜坐在宋庆旁边,算是客位。段祺瑞、段芝贵、曹锟、吴凤岭依次坐在常德胜这一侧,刚好凑满一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只有段芝贵是例外。他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偷偷观察着常德胜,从海安号上到现在,这常二傻子给他的感觉是越来越不对劲。
先说喝酒这事。原本的常德胜多贪杯一个人啊?隔三差五喝得酩酊大醉,还自称千杯不倒。而这一回,怎么总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一杯黄酒端了半天,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就跟喝毒药似的。越看越像是中了邪。
段芝贵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喝口酒压压惊,又偷偷打量了常德胜一眼。常德胜正笑着跟宋庆说话,姿态从容,语言得体,一点不像个二傻子。特别是那双眼珠子,看人的时候,那眼神,和李鸿章、李经方这爷俩有一比。
这常二傻子,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吧?段芝贵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常德胜这边却没注意到段芝贵在偷偷观察他,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就朝吴凤岭打了个眼色。老吴点点头。常德胜又看了一眼段祺瑞,段祺瑞则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
然后,就看见常德胜放下酒杯,笑着开口道:“诸位军门,晚辈这次来旅顺,除了奉中堂之命察看防务,还有一件事想跟诸位讨个人情。”
龚照玙放下酒杯:“常大人请说。”
“袁大人和我,奉了太后的旨意,得了中堂的差委,在朝鲜国办军校,编练新军,还有了一万兵额,再加上朝鲜那边也要练新军,现在到处都缺人,不对,是缺官!缺能带兵的、能教操典的、能管后勤的官。这不,袁大人托我来旅顺,问问诸位麾下有没有年轻子侄,识文断字却没有军职的,愿意去朝鲜那边历练历练的。”
他顿了顿,说得更轻巧了:“没带过兵不要紧,先去南浦军校上学,学一学德式操典和参谋业务,毕业了就能补个差事。袁大人那边正缺人手,去了就有官做!”
他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马上就热烈起来了。
袁世凯、常德胜缺人当官!而庆军当中刚好有太多的子弟没有官当......
原本还对常德胜有点看法的黄仕林和张光前眼珠子都亮了。黄仕林放下酒杯,目光热切地看着常德胜:“常大人,听您的意思,朝鲜那边有差事要给咱们庆军的子侄?”
常德胜没有回话,而是由庆军出身的吴凤岭接上了话头:“黄军门,张军门,袁大人那边实在缺人啊!一万兵额相当于二十个营头,那得多少管带、哨官、队官?再加上朝鲜新军那边也得有咱们的人进去。而咱们庆军是跟过袁大人的,袁大人不用庆军的子弟,还能用谁啊?”
段祺瑞在旁边插了句话:“还有毅军,袁大人说……宋军门是袁端敏公的老部下,是他的长辈,毅军也是自己人啊!”
袁端敏公就是袁甲三,是袁世凯的叔祖,闹太平天国的那些年,他一直在安徽、河南、山东一带督军办团练,不少淮军将领都算是他的老部下。
所以袁世凯不仅和吴长庆能搭上关系,和宋庆一样能搭上关系。
而常德胜,现在就顺着袁世凯的关系,往庆军、毅军渗透了......
黄仕林的第一个中套了。
他家人多,四个儿子,两个侄子,三个外甥,五个女婿......都在旅顺挂着闲差,不上不下。
他也不是没想给他们找路子,可淮军系统里位子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他黄仕林再能折腾,也变不出二十个管带缺来!
可常德胜把话递到嘴边了......朝鲜那边有官做,姓袁的那小辈,不,那祖宗缺人当官啊!
他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常大人,我黄某人是个爽快人,也不跟你绕弯子。我麾下那些子侄辈,加上另外两个管带的子侄......三十来个总有!有读过书的,也有在营里混过的,粗通文墨。你要觉得使得,明儿我就让他们去你跟前报到。你挑,随便挑!”
张光前也跟着点头,他语气比黄仕林还热切:“我也有十个,不,是四十个!都挺机灵,学什么都快。”
他说完看了常德胜一眼,眼巴巴的。
常德胜笑道:“张军门的人,那也是自己人啊!”
宋庆宋老爷子家里也一大堆人!
他都这把年纪了,早就是当太爷爷的,底下没差事的晚辈还能少?不过他老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跟黄仕林、张光前一样上赶着贴过去。
看到常德胜投过来的眼神,这才放下酒杯,声音不大:“我毅军也有五六十个孩子没着落,也让他们试试吧。”
常德胜笑着点头:“诸位军门放心,晚辈一定好好带他们......保管把他们带出来。”
他心里却想着:娘希匹......得手了!
常德胜心里盘算:三十加四十加五六十,拢一拢小二百号人。他娘的,这帮老家伙是把族谱上的名字都报上来了吧?不过也好,多多益善。
这些人到了南浦军校,就都是我的好学生了,三年,不,现在只剩下两年三四个月了!
等甲午开战,庆军、毅军应该都有机会可以扩军......到时候我的好学生就能回旅顺来带兵了......
常德胜抬眼看了看黄仕林和张光前,这两位军门还在那儿笑呵呵地举杯,满脸得意,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常德胜也笑了,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心里盘算道:等那龚老头崩不住跑路的时候,就轮到我或袁世凯来旅顺当“督办前敌营务处”了!
? 第167章 娘希匹,老子也会甩锅的!(求月票)
西历1892年3月22日。旅顺口,猴石山。
常德胜立在猴石山的山顶上,掏出了一个德国蔡司的望远镜。往南看去,旅顺港区一览无余,黄金山炮台蹲在海口东边,黑沉沉的,看着跟只趴着的王八似的。老虎尾半岛从另一边伸出来,细长细长的,真就跟条老虎尾巴似的。港口里停着几艘军舰,远远看过去,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黑烟。码头上水兵们正在往船上搬运补给,看着就跟蚂蚁搬家似的。
他把望远镜往下放了放,就瞧见了东西炮台群的轮廓,又看见了港区内的旅顺大船坞和一排排密密麻麻排列的厂房。整个旅顺全都尽收眼底。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203高地的重要性。谁占了这儿,谁就能俯瞰整个港区。日军要是在203高地的北边架上几门榴弹炮,靠着高地上的炮兵观察员当眼睛,港里的那些铁甲舰就是活棺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位。宋庆举着个单筒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
龚照玙也举着个双筒望远镜,姿势倒是挺标准的,不过这老头近视挺严重的,戴着的眼镜跟啤酒瓶底似的,八成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黄仕林举着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打了个哈欠。
张光前倒是看得认真,但是看完之后还是一脸茫然,估计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常德胜心道:得了吧,跟你们讲技术参数,估计你们也听不懂。于是他就换了个通俗的说法:“诸位军门,这么说吧,以前的大炮,射程近,您得看得见敌人才开火,就跟射箭打枪似的。现在不一样了,大炮射程远了,您看不见也能打,隔着山也能打。只要有人在前面告诉您敌人在哪蹲着,您在后面调着炮口就行。”
他指了指脚下这个山头:“这是整个旅顺的制高点,站得高,看得远。谁占了这里,谁就能指挥自家的大炮往哪儿打。”
黄仕林那是一脸的不相信:“哪有那么傻的敌人呢?站在那让人拿炮轰。等山上的人把消息送到山下的炮兵阵地,人早跑了。”
“所以要拉电话线啊。”常德胜说,“前头看见敌人,摇个电话——就是那个德律风,‘往北三百步打’,后头就开炮。打歪了再摇电话,‘偏左五十步再打’,直到打中为止。”
黄仕林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来,最后憋了一句:“这......这他娘的也行?”
宋庆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常大人,你说的这个电话指挥的法子,老夫都没听说过,难道洋人的炮队现在是这么打的?”
常德胜说,洋人这会儿也没普及呢,老子这是把一战的水平提前搬过来了。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只是笑道:“宋军门,这是普鲁士战争学院最新的炮兵战术,德国人已经在实验了,再过几年就是标准操典。咱们现在学,正好赶上国际先进水平。”
宋庆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了。常德胜则趁热打铁:“宋军门,您负责旅顺后路,猴石山是您的防区。这个高地,必须得守住了!我的想法是在山腰修堑壕、挖巷道、架机枪,关键的地方修钢筋混凝土的机枪堡,再拉上铁丝网、埋上地雷。山顶建一个钢筋混凝土的炮兵观察所,电话线连到旅顺城内的炮兵指挥所,炮兵指挥所再连上所有的炮台。这样敌人打到哪儿,咱们的炮就能往哪儿揍。”
宋庆听不太明白常德胜说的那种打法,但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多,沉吟了一下:“常大人,老夫手下只有八个营,四千多人,要守猴石山、二龙山、椅子山、东鸡冠岭,现在又多一个猴石山,实在顾不过来啊。”
常德胜摆摆手:“宋军门,不用全都严防死守。咱们搞重点防御,就猴石山、松鼠山、东鸡冠岭三处,防线总长不到二十里,有十个钢筋混凝土的机枪堡、两个炮兵观察所就足够了。机关枪就是那赛电枪,咱搞它三四十挺,往关键的路口一架,来多少都是送死。”
宋庆想了想,又问:“要花多少银子?”
花多少银子的账,常德胜早在路上就算清楚了,他这回张口就来:“十二个钢筋混凝土工事,十个机枪堡加两个炮兵观察所,按照防十五公分炮击的标准,每个工事需要钢筋大约三千斤、洋灰一百五十担。钢筋按照每斤三分银子算,洋灰按照每袋一百二十五钱算,再加上人工、运输、地基开挖,单个工事的造价大约在八百两上下,十二个工事总共不到一万两。”
他顿了顿又说:“分两年施工,一年也就五千两。再加上三四十挺赛电枪,这个咱们自己就有,可以找中堂去申请,不花什么钱。”
他看向龚照玙:“龚大人,您是搞工程的,您给算算我这个数对不对?”
龚照玙捋了捋胡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离。钢筋、洋灰的价,老夫心里有数,按照常大人的这个预算,做得还算实在。人工可能要多花一点,现在关东大铁路已经开工了,能做钢筋混凝土的工人要价不低,但是有个一万五千两银子应该是够的。另外,铁丝网和电话线还没算钱呢……”
常德胜接过话题说:“这个我回头再仔细算算。不过,旅顺是咱北洋水师的根本,只有旅顺才有大船坞,刘公岛是没有的。一旦打起来,军舰必有损伤,要修理只有回旅顺。只要把这个道理和中堂讲明白了,这点银子中堂还是会掏的。”
宋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那行吧,老夫回去就拟一份陈文,报给中堂。”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成了!只要宋庆愿意报,李鸿章那边就有戏。整个203、松树林、东鸡冠岭的防御体系,包括堑壕工程和铁丝网,能花出去十万两就顶天了,这银子花得再划算不过了。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然看见山脚下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往上跑,是吴凤岭。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很不好,看到常德胜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大人,出事了!段祺瑞和曹锟曹三哥去花园口那边勘察,被金州的旗兵抓住了,说是擅入金州地界,送到金州衙门去了。金州副都统连大人刚刚发来了照会。”
常德胜愣了一下,眉头大皱:“嘛玩意儿?怎么让人逮了?”
他转头看向龚照玙,龚照玙叹了口气:“常大人,最近几个月因为关东大铁路辽南段征地的事,咱北洋和金州当地的旗人关系紧张。他们认为是咱北洋抢了他们的地,你派去的那两人怕是被人当成北洋铁路总公司的人了。”
常德胜哼了一声:“金州副都统衙门的八旗兵才三千七百多人,算上丁勇家眷能有两万吗?就这么点人占那么大的地盘。”
龚照玙、宋庆、黄仕林、张光前都无话可说......还能说什么?大清自有国情在此啊!
常德胜取过照会看了看,然后对吴凤岭说:“备马,本官亲自去一趟。”
龚照玙看常德胜年轻气盛的,赶紧给宋庆打了个眼色,宋庆会意,站出来说:“常大人,老夫和连顺平日关系不错,陪你走一趟吧。”
常德胜拱拱手:“得嘞!多谢宋军门。”
.......
金州副都统衙门,连顺是在二堂见的他们。这位金州副都统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看到宋庆和常德胜一起来了,他才放下茶碗,露出点笑脸:“宋军门,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宋庆拱拱手:“连大人,打扰了。这位是常振邦常大人,奉中堂之命来旅顺勘察防务。他手下两个兄弟不懂事,误入了金州地界,还请连大人高抬贵手。”
连顺看了看常德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这个常德胜和关东铁路总公司脱不了干系。
在旗人的地盘上搞国中之国......好胆啊!
他没好气地说:“常大人,你的人在金州地面上被拿住了,这事儿你得给本官一个说法。”
常德胜拱拱手道:“连大人,晚辈确实派人去花园口一带勘察地形,这事儿是中堂交代的差事。”
这事儿吧,本来到此也就能交待了,可常德胜偏不,他顿了顿,又道:“晚辈的方略是,一旦日军在花园口登陆,就要彻底破坏花园口到金州之间的全部道路、桥梁,焚毁村庄、迁移百姓,一粒粮食不留,一条路不剩。”
他的话还没说完,连顺就嚷嚷起来了:“你、你在说什么?”
不光是连顺,在场的旗员(都是金州副都统下面的佐领),全都脸色大变。
连顺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常德胜:“谁让你们制定这种方略的?金州的地是旗人的地,金州的民是旗人的民,你们说炸桥就炸桥,说烧村就烧村,烧完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