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等的就是他这话,因为他估计“花园口——金州”这段坚壁清野不好搞......这不是北洋的辖区啊!
所以日军冲到203高地下面的可能性很大!
这也是个锅,得趁早甩出去......而甩锅,得“留痕”,得把责任搞得明明白白的。
等连顺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连大人,晚辈就是个奉命定计的,不是拿主意的。您要觉得这计策不行,您别和我说,也别难为底下做事儿的人,您往上报啊。”
连顺愣了一下,他总觉得哪儿不对,但常德胜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我就是个做方案的,决定权不在我,您要反对,您找上面能做决定的人。
连顺沉默了半晌,最后说:“本官自会上报盛京将军龙大人知道。”
常德胜又拱拱手:“得嘞!那就有劳连大人了!”
他顿了顿:“连大人,晚辈能不能把人领走了?”
宋庆忙在旁打圆场:“连大人,都是为朝廷办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越了界,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连顺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越界啊。”
宋庆连连点头:“是是是,下不为例。”
......
一个时辰后。
常德胜骑着马,带着垂头丧气的段祺瑞和曹锟,跟着宋庆和他的亲兵,离开了金州城。
段祺瑞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曹锟更惨,帽子都没了,衣服上全是泥,也不知道是被推倒了,还是自己摔的。
常德胜倒是兴致不错。
段祺瑞忍不住开口:“振邦,花园口到金州的路,等日本人来了,恐怕没办法毁了。”
常德胜摆摆手:“没事儿。咱们只管把计划报上去,上面自然会决定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如今金州到花园口的路不能毁,金州到猴石山的路还是能毁的......咱们这一路过来,也有几座桥,也有不少地方能埋雷......沿途也有不少村庄、水井不是?”
段祺瑞愣了一下,日本人一登陆,金州到花园口的路不毁,金州到旅顺之间搞坚壁清野......那金州被日本他进攻的时候,旅顺这边的部队还怎么救?
......
三天后。
“海安”号正靠在旅顺口的码头上,两百个年轻人正在列队登船。他们穿着庆军、毅军的号褂,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舷梯。常德胜穿着南浦军的新式军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从面前走过。
龚照玙站在常德胜身边,眯着眼睛问:“常大人,朝鲜那边......真用得着那么多军官?”
“当然了!”常德胜笑着说,“每个人,都有用。”
常德胜自己是最后一个登上“海安”号,刚一上船,段祺瑞就凑了上来,低声说:“振邦,金州那边的事......会不会连累到旅顺的布防?”
“不会。”常德胜说,“我就是要连顺去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203高地的轮廓,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娘希匹,老子现在也会甩锅了。”
与此同时,盛京将军衙门。
荣禄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份连顺的呈文,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手边那份《字林沪报》。头版头条旁边,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北洋朝鲜练兵,是防倭乎?是养寇乎?
荣禄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常振邦,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 第168章 常校长的统计调查组(求月票)
荣禄坐在花厅里,目光已经从报纸上收回,落到桌上的那张名帖上。
他沉吟了片刻,便吩咐左右:“去请连副都统、丰大人和寿大人来。”
左右应声而去。
荣禄又换了一碗茶,刚端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荣禄抬眼一瞧,就见一个膀大腰圆、须发花白的高大老汉已经踏进了门槛。这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穿着一身八旗武官的青色行褂,走起路来呼呼带风。
荣禄心道:好一个满洲第三勇士。
这人名叫丰升阿,乃是镶白旗护军统领、奉天练军盛字营总统。
他这个“总统”和常德胜心心念念想当的总统,可不是一码事儿,他能统的只有自己的盛字三营。
这位“丰总统”是出身侍卫,从蓝翎侍卫干起,一路升到头等侍卫,想当年还保卫过同治爷,那一身武艺还是很高强的。
他带兵打仗也有一套,一年多前,还因为镇压直隶金丹道有功,赏穿了黄马褂,还得了个“识勇巴图鲁”的勇号。与如今的黑龙江将军依克唐阿、吉林将军长顺并称满洲三大巴图鲁。
所以才有了“满洲第三勇士”的绰号,比依克唐阿和长顺还差一些的。
丰升阿走到厅中,装模作样要行打千礼。荣禄忙摆了摆手,笑道:“丰大人是赏穿黄马褂的,不必多礼,请坐。”
丰升阿也不客气,大剌剌在一旁坐下。刚坐稳,连顺就进来了。连顺穿着副都统的官服,脚步比丰升阿轻得多。他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个打千礼,身子压得极低。
这个连顺也是军功出身的旗人,兄长是伊犁将军金顺,早年跟着左宗棠打过西捻、平过回乱、收过新疆。
荣禄和他并不算亲近,抬了抬手道:“连大人请坐。”
连顺应了一声,就在丰升阿对面坐下。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官,白面短髯,穿着一身正三品的补服,也行了个打千礼。此人名叫寿山,字眉峰,乃是袁崇焕的第七世孙,还是已故吉林将军富明阿的儿子。
父亲去世后,他就袭了骑都尉世职,还得一个“三品衔补用郎中、候补员外郎”的官衔。听着挺唬人,说穿了就是在京城候补等缺、等差、等机会。不过寿山和那些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不一样,他是有志气的。荣禄这次来盛京,特意把他带在身边,给了个“营务处提调”的差事让他历练。
这些日子,寿山一直在读北洋武备学堂总办联芳帮他弄来的常德胜翻译的西洋兵书《筑城学》,读得一头雾水、不得要领,越看越觉得像是教人盖房子的书。
但荣禄见他天天在那儿“啃兵书”,反而更加器重。
“眉峰也坐吧。”荣禄笑道。寿山道谢坐下。
等茶上齐了,荣禄看了三人一眼:“请三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对眼下局势的看法。”
连顺憋了一肚子话,头一个开口。他拱拱手道:“荣大人,卑职有一肚子苦水。北洋的手伸得太长了!关东铁路修到了咱满人的地盘上不说,还插手金州副都统衙门的防务。那个常会办,派人在我金州地面上勘测地形,就跟踩自家门槛似的。更可恨的是,北洋上下畏敌如虎,仗还没打,就要准备坚壁清野,要把花园口到旅顺口之间的路都挖了、桥都炸了、旗民都迁了、村子都一把火烧了,这叫什么事儿!”
丰升阿也在旁边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北洋光拿钱不干事,白瞎朝廷花那么多银子。要我说,就该早点办八旗新军!”
荣禄没接话,而是看向寿山:“眉峰,你怎么看?说。”
寿山欠了欠身:“荣大人,学生以为,北洋近来种种举动无不是示弱收缩。李中堂天天吹北洋水师是亚洲第一,却畏倭如虎。洋人的报纸说什么北洋在朝鲜养寇自重。学生看来,其实就是畏惧倭寇。那常振邦虽有元山之勇,名震海东,可现在却一味退缩,摆出个死守大同江的架势,这不是在纵容倭寇入侵吗?”
荣禄轻轻点了点头,他觉得寿山说的没错,北洋的确在收缩,李鸿章也确实怕倭人。但他并没有跟着三人一起骂,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中堂的洋务还是办得很好的,北洋也家大业大。如今袁慰亭、常振邦又在朝鲜西法练兵,没准真能练出些东西来。咱们旗人眼下,比起北洋还是不如的,得上进啊。
三人一听“上进”二字,眼睛都亮了,知道荣禄要说正事儿了。
荣禄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三人:“本官这次来盛京,就是为办新军来的。可几个月过去,毫无进展。倒是隔壁袁慰亭、常振邦的驻朝新军已经热火朝天了,可咱们呢......”
他捻了捻胡须:“办八旗新军不是容易的事儿啊!京旗子弟什么个情况,你们都知道,指望不上,只能打关外八旗的主意。关外八旗账面上有四万五千兵,这些都是拿旗饷的,而真正能上战场的,不知道有没有一万五千,这一万五千还得分给吉林、黑龙江......”
荣禄话锋一转:“本官有一个想法,把丰大人的盛字三营和连大人的捷胜三营合并,扩充到八个营。从盛京八旗里挑人,总要把四千之数先填满。兵器我找李中堂去要,训练让奉军的左冠廷派人来帮衬,先把兵练出来。等荫五楼带着的那二十个留德的京旗子弟回来,再把八个营扩充成四标十二营,加上炮队、辎重队、工兵队、骑兵队,一个镇的八旗新军不就出来了。”
他看向三人:“厚斋,你来当这个总统。”
丰升阿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笑意,一个拱手,嗓门洪亮:“中堂有令,属下不敢推辞。”
又看向连顺:“连大人,给你一个标,将来去接旅顺的防务。”
连顺的脸色也舒展了几分,躬身领命了。
荣禄最后看向寿山:“眉峰,你总理营务处。”
寿山站起身,先拱手领命,然后又道:“中堂,学生有一事相求。”
“说。”
“学生想去朝鲜走一趟,亲眼看看那个常振邦到底有什么能耐,北洋的新军是怎么练的,南浦军校是怎么教的,光是看报纸和兵书,看不出门道来。”
荣禄想了想,点点头笑道:“如此也好,你去好好看看,完了回来告诉我。有什么好的,咱们马上跟着学。”
……
两天后,朝鲜镇南浦,南浦军校校长办公室。
常德胜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了一叠简报。最上面那张,就是《字林沪报》的评论文章——《北洋在朝鲜练兵是防倭乎?是养寇乎?》。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没有说话,又翻了翻底下的几份。
有《申报》的一篇,说“驻朝新军的布防地点距离倭的势力范围太远,起不到防倭的作用......”
《万国公报》上有一篇则是翻译了日本的文章,说“清国在朝鲜之部署,显有畏缩之态”。
常德胜把这些都看完了,端起了茶杯,靠在椅背上琢磨开了。舆论战,这是越打越热闹了,去年还是“摆事实”,今年直接开喷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了通报声:“总文案、刘哨官、罗哨官、李师爷到了。”
“请他们进来。”
门开了,周文鼎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叠新的简报。刘通海和罗世杰都跟在后面,两人现在都挂了哨官衔,穿着南浦军校的新式军装,看着就精神。李砚堂走在最后,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像个账房先生。
常德胜指了指桌前的桌椅:“都坐吧。”
四人落了座。
常德胜也不绕弯子,直接就问:“《申报》、《字林沪报》、《万国公报》上的文章,都瞧见了吧?”
周文鼎点点头,一口淮音,语调温和:“看了,有人在用舆论打咱们。”
刘通海皱了皱眉:“大人,要不要卑职派几个兄弟去上海摸摸底,看看是哪路神仙在背后捅刀子?”
罗世杰挺了挺腰板:“查当然要查,但光查不行,咱不能干等着挨骂,得还手啊!”
李砚堂接过话:“大人,卑职在沪上倒是有几个朋友,都是大字辈的。要不卑职跑一趟?”
常德胜摆摆手:“你们说的都没错,有人打舆论战,咱就得查清楚,得反击,得联络沪上的朋友。”他顿了顿,“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将纸推到桌子中央,四人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南浦军校统计调查组”。
“从今天起,成立统计调查组,挂在总文案名下。”常德胜说,“统计调查组名义上是统计朝鲜的人口、户籍、田亩,给编练朝鲜新军做准备。”他顿了顿,“实际上嘛......搞情报、搞防谍、搞渗透、也搞舆论战!”
他把笔放下,掰着手指头数:“第一,盯着朝廷里的风向,谁上了弹劾折子,谁在背后递话,荣禄那边有什么动作,都得第一时间知道。第二,盯着日本人,他们在朝鲜藏了多少兵,在汉城的公使馆里搞什么鬼,和朝鲜各派之间有什么勾搭,都得摸清楚。第三,盯着咱们自己人......特别是那两百个旅顺来的......谁是真心跟着干的,谁是可造之材,谁和咱们不是一路的,心里得有本账。第四,舆论战。舆论这东西,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得有人写文章、递话、散布消息,把水搅浑......”
他看向刘通海:“通海,你带亲兵队,挑十个靠得住的人,专门负责‘不方便公开’的事儿。盯人、递话、跑腿......你江湖路数熟,这个你拿手。”
刘通海点了点头:“明白。”
常德胜看向罗世杰:“伯英,你们罗家和朝鲜、日本的广东商人都熟。可以先拉一点广东商人的子弟来南浦,再挑一些灵敏的,以粤商的名义去搞潜伏。”
罗世杰点了点头。
常德胜又看向李砚堂:“墨卿,你和上海的青帮很熟是吧?那就跑一趟上海滩,先开个香堂,和那里的青帮大亨联络联络,再试着结交那些报纸编辑。”
李砚堂笑了:“大人这是要从根子上掌握舆论?”
“掌握谈不上,但是要有把水搅浑的能力。他们引导舆论,咱们也引导舆论。看谁的本事大。”
最后,常德胜看向周文鼎:“调之,你家世代都是干师爷的,一定认识不少笔杆子吧?请一些来朝鲜吧......文笔好,还要敢写,银子好说!我让账房给你先预支三千银圆。”
周文鼎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常德胜扫了一圈:“统计调查组由我亲自掌握,有什么事直接向我汇报。经费从我的私账上走,不走军校的公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组的名儿虽然叫‘统计调查’,但干的事儿比那多得多。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四个人各自点头。
常德胜摆摆手:“行了,就这些。散了吧。”
四个人都离开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常德胜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窗外。远处操场上,那两百个淮军子弟正在列队,喊着号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道:南浦军校有了、教导团有了、常校长有了,现在连统计调查组都有了......这版本,已经领先满清两代了!
想打舆论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