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抬头一看,正是他的警卫队长江启明。江启明是兰芳出身,南浦一期,还和罗静柔沾亲带故,妥妥的校长心腹啊。
江启明快步走进来,一个立正,向常德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校长,北洋水师的总查提大人和比洛夫人求见。”
常德胜一愣:“提尔皮茨和娜塔莉一起来了?”
他站起身,心里犯了嘀咕:这两人怎么一起来了?莫非是为了日本通过海军追加预算的事情?
他整了整身上的南浦军装,大步往外走去。
常德胜的府邸大门口外,停着一辆四轮马车,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穿着一身德国海军上校军服,笔挺地站在马车旁。他打量着门口的那两个卫兵,他们都穿着南浦新军的军装,打着绑腿,扛着1888式步枪,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
提尔皮茨心里暗暗点头:这两个兵,看着可比北洋水师的那些水兵精神多了。
而北洋的水兵,比起那些松松垮垮、站没站相,看着跟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的北洋陆军官兵,那可是又强了不知道多少。那个李中堂能够指望的,除了常德胜手里的这点新兵,大概也就是北洋水师了。
“上校先生,您来的正好,我正想去找您呢。”
常德胜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说的是德语,打断了提尔皮茨的思绪。
那两个卫兵一起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常德胜走出大门,也抬手回了一礼。
提尔皮茨注意到,常德胜这会儿也穿着一身南浦军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那些穿着袍褂的清朝官员完全是两个物种。他也行了个德式军礼:“校长先生。”
接着,两人又握了手。常德胜转向旁边的娜塔莉,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是欧洲人的礼节,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礼节而已。
“娜塔莉,你今天可真漂亮!”
娜塔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请进,请进!”常德胜把两人拉进大门,“外面天冷,屋里暖和。”
进了客厅,分宾主落了座,下人上了茶。常德胜坐在主位上,看着对面的提尔皮茨和娜塔莉,等着他们开门见山。提尔皮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果然就直入主题了:“校长先生,您知道日本国会刚刚通过了一个1800万日元的追加造船预算吗?”
“听说了。”常德胜点了点头,“两艘一万两千吨的战列舰。”
提尔皮茨眉毛一动:“校长先生的耳目很灵通啊。”
“干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常德胜笑了笑,“上校先生,您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
提尔皮茨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我是来向校长先生提一个建议的。”
“什么建议?”
“校长先生,既然日本人在造一万两千吨的战列舰了,那么大清是不是应该造一条一万四千吨的战列舰呢?”
常德胜听得都愣住了:一万四千吨......055呢?
可现在还是清朝呢,大清哪里造得起这种吞金兽?
“一万四千吨……”常德胜咽了口唾沫,“预算多少?”
提尔皮茨笑了:“不多不多,有七百五十万两银子就够了。”
“七百五十万两?”常德胜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点:“上校先生,您管这叫不多?”
“跟两艘一万两千吨的战列舰比起来,的确不多。”提尔皮茨耐着性子给他算账,“校长先生您想想,日本人的两条一万两千吨战列舰目前的预算大约是1500万日元,每条750万左右……但日本人造船业只有中途追加预算的习惯,我估计这两条船的总花费不会低于2000万日元,折合白银大约一千四百万两。”
“按照我们的方案,一条一万四千吨的战列舰造价仅仅750万两,比他们两条加起来可便宜多了,而这一条船的性能却足以压制那两条日本战列舰。”
常德胜沉默了。他知道提尔皮茨说的大差不差,即便这条一万四千吨的主力舰打不过富士和八岛的合力,但它和常远号凑在一块打破交,也足够让日本这个岛国焦头烂额了。但是,以大清目前的情况,真的用得上这条一万四千吨的大舰吗?
“上校先生。”常德胜看着提尔皮茨,“您的这个方案跟李中堂说过了吗?”
“还没有。”提尔皮茨摇了摇头,“我是先来跟校长先生商量的。如果您觉得可行,我们再一起去见李中堂。”
常德胜点了点头,他明白提尔皮茨的意思,这个德国佬是想先说服他,然后让他去说服李鸿章。毕竟上次的那条贺寿舰,也就是常远号就是通过常德胜办成的,而常德胜如今的权势,可比当年在德国时强多了。
“上校先生,您能给我看看大致的技术参数吗?”
“当然了。”提尔皮茨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文件,摊在桌上,“这是我国伏尔铿造船厂初步拟定的方案。”
常德胜凑过去看了看。主炮二百四十毫米速射炮六门,双联装炮塔三座,其中舰艏两座采取背负式布局;副炮一百五十毫米十八门;主装甲带是厚度为二百八十毫米克虏伯装甲钢;航速十八节。
他越看越喜欢啊!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条缩小版的无畏舰!
而且,它明显是“踩在”那条“常远”号的台阶上来的......“常远”号的背负式炮塔最终没有能装上去(因为吨位太小),最终只能选择了两座双联装主炮的布局,二百四十毫米主炮也只是半速射,只能增加两门一百五十毫米的克虏伯速射炮以弥补火力的不足......但是在这条一万四千吨的大船上,在“常远”号上没有实现的,现在都实现了。
七百五十万两。
搞这样一条一万四千吨的战列舰。
只能说是良心价了......
他娘的,这要是真造出来了,别说甲午战争了,就是到1905年和老毛子对上,这条船照样也能打!
可是,钱从哪儿来呢?
不可能有七百五十万两的......
想到这里,常德胜抬头看着提尔皮茨,笑道:“行啊,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大清眼下需要的,正是这么一条船!”
提尔皮茨也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个常德胜比那丁汝昌靠谱......那个丁将军让他不要想了,不可能的......这怎么能不想?不造这条船,等日本人的两条一万两千吨级战列舰造出来,北洋水师怎么活?
想到这里,提尔皮茨就对常德胜说:“校长先生,我们这就去和李中堂说吧。”
“等等,”常德胜摆摆手,让提尔皮茨先别急,“上校先生,在北洋订购这条一万四千吨的大船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讨论一下,要怎么用‘常远’号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去击败拥有‘白山’号‘吉野’号等新锐舰艇的日本海军吧?毕竟,只有赢得了这场战争,才有以后啊!”
? 第181章 北洋狼群=北大西洋狼群?(求月票)
“存在舰队!”
提尔皮茨放下茶杯,看着常德胜说出了一个英文单词,然后又问:“校长先生,您读过马汉上校的《海权论》吗?”
“当然读过。”常德胜早就知道提尔皮茨会有此疑问。
他的“风险舰队”理论,不就是“存在舰队”的“歧途版”吗?
“那您应该明白。”提尔皮茨说,“在日本海军得到加强之后,北洋舰队已经失去了争夺黄海制海权的可能,强行出海决战只会白白葬送这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海军。”
常德胜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军事问题,必须实事求是!
他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让北洋舰队待在旅顺港里不出来?”
“不是不出来,是不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出来。”提尔皮茨纠正道,“北洋舰队应该成为一种存在,存在于旅顺港内,对朝鲜半岛西海岸、辽东半岛沿海、山东半岛沿海形成持续的保护或威胁。”
“如果日军想在那些地方登陆,或者以朝鲜半岛为跳板北进,就必须考虑北洋舰队的存在。而他们的舰队主力是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黄海海面上游弋的,就算他们的水兵都是铁打的,他们的军舰也受不了,机器会磨损,煤炭要补给,水和食物也是有限的。而他们的舰队主力一旦离开,北洋舰队就可以出动,去打击他们的海上运输线,甚至可以让北洋舰队的陆战队去敌人的后方登陆。”
常德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儿:打卡式登陆。
如果清军隔三差五地在朝鲜半岛西海岸登陆一下,哪怕每次只派几百人,也能让日军疲于奔命。日军不可能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处处设防,他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
而清军的出现则会极大地鼓舞朝鲜国内的抗日派,还会影响日本的国际观瞻。
这个国际观瞻对日本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伦敦的金融家们认为日本打不赢这场战争,那日本国债不得跌崩盘?清军登陆一下,日债收益率涨几个点,登陆十回,日债就没人敢碰了!
而北洋舰队的存在,对于自己坚守平壤——镇南浦一线也有很大的帮助。
搞不好日军连海州港和仁川港都无法使用,只能从釜山往前运输武器弹药,那得走多少路啊!
想要在平壤、镇南浦后方的铁山、大东沟登陆,那根本就是在玩火了。至于在辽东半岛的花园口登陆,孤注一掷……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问:“如果日本孤注一掷,以海军主力掩护两万精锐登陆花园口,进而突袭旅顺口,那北洋舰队要如何应付?”
提尔皮茨哈哈大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个多大的笑话。
“那不是在送死吗?”
常德胜:“送死?”
“对。”提尔皮茨沾了点茶水,在茶几上画出了花园口到旅顺口的海岸线,“这一段只有一百多海里,完全在北洋舰队拥有的十三条鱼雷艇的作战半径内。到时候只需出动常远、定远、镇远组成诱敌编队,离开旅顺,从海上靠近登陆场。日本海军的主力一定会扑上来交战,我们的常远、定远、镇远就能把它们引走。而我们的鱼雷艇部队可以先行绕到花园口东南的海域,等日本舰队主力被引开后,再以二十节的高速发动突袭。”
他笑着道:“鱼雷艇就算打不沉军舰,还打不沉运输舰吗?”
常德胜兴奋道:“对呀!十三条鱼雷艇,每条鱼雷艇装三枚鱼雷,那也有三十九枚,就算命中率只有三成,也能干掉十来艘运输船。一艘运输船上装了几百人,那几千日本人就喂了鱼。再加上运输船上的弹药、粮食、马匹,日军真要赶在花园口登陆,光是这一下,就能让他们元气大伤了!”
“可是,”常德胜的眉头忽然一皱,“实力较弱的定远和镇远两舰,会不会被击沉?”
“不会。”提尔皮茨很肯定地摇了摇头,“只要常远号把白山号引走,靠日本海军剩下的那点船,根本打不沉定镇二舰。如果还觉得不保险,可以在傍晚接近花园口,天一黑就能跑掉了。”
常德胜:“如果日本人就是不管常远舰呢?”
提尔皮茨:“那就更不可能了。常远号会回到花园口,杀光他们留在那里的全部舰船。那可是8500吨标排,拥有四门240毫米半速射炮和十二门150毫米速射炮的世界一流铁甲舰,再配合上十三艘鱼雷艇,绝对是一场屠杀,日本人会损失几万人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定镇二舰还可以在辽东半岛的沿海找个地方搁浅,在打光弹药之前,他们依旧可以抵抗。说不定等常远号完成屠杀再回战场,他们还没完蛋呢,拖回去还能修一修。”
常德胜听完这番分析,一时间竟有点无语了。
这个“存在舰队”的战术,好像没毛病啊!
可历史上的“保船制敌”怎么玩砸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前世里看到的那些史料。
历史上没有“常远”和“白山”,日本联合舰队的那些“快速小水管”和“零蛋巨炮”(指三景舰),在大东沟海战中,的确没有打沉镇远和定远。
如果定镇二舰带着北洋水师的一家老小,包括鱼雷艇,在日军登陆花园口的时候,从旅顺口出发跑去夜袭,搞不好真让定镇二舰突入花园口的日本运输舰锚地,那两舰皮糙肉厚还头上长角(撞角),撞都能撞沉好多运输舰了......
历史上也不知道是谁让他们跑去大东沟的,去干嘛呢?
好像是护航那谁登陆大东沟,要去支援平壤的叶志超......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镇南浦?是不是镇南浦已经被日军拿下了?如果日军拿下了镇南浦,平壤清军怎么可能守得住?
淮军怎么可能在平壤拖垮“后勤困难”的日军?
镇南浦到平壤就五十公里,还有大同江的水路可走,后勤能多困难?
好像有史料说日军的口粮快吃完了......那他们不会抢朝鲜人的?
可清军的后勤怎么办?躲在城里,也没地儿去抢啊!
难道每次都让北洋舰队护送运输船去鸭绿江口,然后再用小船转驳上岸,再走个二百多公里陆路运去平壤?且不说会不会被日军劫了去,就说在小船转驳的过程中,北洋舰队还得在外面看着,那被日本海军主力撞上也是早晚的事儿?
也不知道这种该挨枪毙的破计划是谁想出来的?
常德胜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李鸿章那个坑货?
光绪皇帝搞不好还给他加了不少压力。
不行啊,提尔皮茨的“存在舰队”方案看着就不保险,他没有考虑到光绪和李鸿章这俩潜在的敌人。
另外,他的“风险舰队”理论更不靠谱!
1914年的大英帝国,根本就不怕风险!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抬起头,看着提尔皮茨,忽然换上了一副无比认真的表情:“上校先生,我还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希望给您一点参考。”
他心里说的却是:“提子”你听好了,哥现在不仅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你和威廉皇帝!
而提尔皮茨心里想的则是:那个陆军的要给我这个海军专家提建议?行吧,为了那条一万四千吨的台阶舰,我姑且听一下。那条台阶舰要验证背负式炮塔、240毫米速射炮这两个关键技术,而240毫米速射炮得到验证后,280毫米速射炮就能上马了,下一级的“台阶舰”就应该是一万八千吨加八门280毫米速射炮的配置了。
德国海军现在可都望眼欲穿啦......
常德胜没有马上往下说,而是瞄了一眼娜塔莉。
娜塔莉马上就明白了,常德胜这是在撵人呢,她微微一笑:“好的,我也有些话想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