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就起身离开了客厅,等她走远了,常德胜才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日本和英国一样,都是岛国!”
他心里说的是:听好了,“英国”......我只说一次,这可是泄露天机呀!
“他们的经济都极度依赖海外贸易,而海外贸易则依赖大量的商船进行。如果商船被大量击沉,他们的经济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提尔皮茨听得眉头直皱,好好的说日本怎么提到英国了?而且日本有那么依赖海外贸易吗?
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常德胜,而是追问道:“校长先生,您的意思是用巡洋舰去打击日本的海上运输线?可是没有铁甲舰的保护,巡洋舰是不安全的,没有办法在远洋生存。”
“我的意思是用常远号加上数艘……”常德胜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换成了英语,“武装商船巡洋舰,对日本的海上运输线进行袭击。”
他又加重了语气:“这些武装商船和巡洋舰都必须在战争爆发前完成改装和整备,并且在战争爆发的前夜,抵达上海港待命。在得知战争爆发后,立即离港,开始执行袭击任务。而常远号则要在得知战争爆发后的第一时间,带上一艘运煤船离开旅顺港,开始执行破交任务,同样可以悬挂旗帜迷惑日本商船,以便靠近。”
他盯着提尔皮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了,常远号和其余几艘武装商船巡洋舰的海上破交战成功的关键,乃是在第一时间,在倭寇的商船尚无任何防备的情况下,投入足够多的兵力,给予足够大的创伤。据我所知,日本人拥有的商船总数约为1400艘,如果能在战争爆发后的一个月内,击沉10%甚至更多,我们说不定就赢了。”
提尔皮茨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没有想到常德胜这个陆军将领,居然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海军破交战的精髓:“假旗袭击”+大量的武装商船巡洋舰+第一时间投入足够的兵力+重点打击敌人的商船而非军舰。
这分明就是法国“绿水学派”的核心理论的改良版。
“绿水学派”主张用小型、快速的袭击舰,打击敌人的海上商业航线,从而在经济上摧毁敌人。
常德胜则提出用“大量的武装商船巡洋舰”发起“假旗袭击”,以替代价格高昂,续航和适航性能都不太够的小型快速袭击舰......但最核心的理论都是一样的,也就是用打击海上交通线的办法,摧毁一个岛国的经济。
而“绿水学派”的假想敌......是大英帝国!
“校长先生,”提尔皮茨深吸了一口气,“您这个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
“看书看的。”常德胜随口答道,“马汉的书我读过,法国人‘绿水学派’的书我也读过。我觉得,对于大清来说,‘绿水学派’的理论比马汉的更实用。”
他当然不会告诉提尔皮茨,这个想法来自你们德国佬的“大西洋狼群”......
提尔皮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校长先生,您的这个方案,有几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武装商船巡洋舰的改装。需要选择合适的商船,安装火炮和布雷装置。这个工作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在战争爆发前完成。”
“第二,人员的培训。武装商船巡洋舰的船长和水手,需要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他们要知道怎么打仗,怎么躲避追击,怎么伪装自己。”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个方案,需要李中堂的支持。没有他的点头,这一切都是空谈!”
常德胜则看着提尔皮茨:“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三个问题......作为交换条件,我帮你搞定那条一万四千吨‘台阶舰’的订单......而且,我还可以附加两个要求,开发280毫米速射炮和预研一万八千吨‘台阶舰’......怎么样?”
他提条件,一边在心里念叨:威廉皇帝,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这一世,你他妈别再玩“小水管”了!
另外,大西洋狼群也早点搞起来!
高低得让第一次世界大战再多打两年......
? 第182章 敌在紫禁城,敌在颐和园!(求月票)
1893年2月15日,天津。
常德胜跟着罗丰禄走进李鸿章的签押房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啊。
因为是跟着提尔皮茨这个洋大人进来的,门敬免了,跟敬免了,茶敬免了,连封赏也免了。
这一下子就省了上百两银子,至少上百两啊!差不多都够给教导团一个排的士兵发一个月的饷了。他正觉得赚到了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到了签押房门口。罗丰禄推开门,侧身让了一步:“中堂,常大人和提总查到了。”
常德胜整整衣冠,拎着礼盒笑盈盈走了进去。
李鸿章正坐在书案后头看公文,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毛笔,摘下老花眼镜,还抬起手,笑眯眯地招呼了一下:“进来坐吧。”
“给中堂拜年了。”常德胜把礼盒往桌上一摆,“一点心意,请中堂笑纳。”
里面就是罗静柔置办的那台布伦瑞克计算机,外加两千两南洋银行的大额银票。
给李鸿章的那些下人们的各种“敬”可以免了,但是给李鸿章本人的年敬,常德胜可不敢不给......
只是他心里有点不甘心啊!和你这样的虫豸一起,还怎么搞好北洋?
李鸿章笑着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
他看了眼跟在常德胜身后的提尔皮茨。这位德国海军上校正穿着笔挺的制服,见李鸿章看他,便微微欠了欠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祝中堂新年快乐。”
发音不太标准,但诚意十足。
李鸿章笑着一叹:“快乐什么?烦都烦死了。”
常德胜接过话头:“中堂,提总查有个能替您解忧的法子。”
“什么法子?”
提尔皮茨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了李鸿章。信封挺厚的,李鸿章接过来掂了掂——不是银票,手感不对。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图纸。
一张战列舰的草图。
李鸿章拿出老花眼镜戴上,凑近了看。哎哟,看着挺厉害啊!这船炮塔多!普通的兵舰炮塔都是两个或者一个,这条船有三个,舰艏有两个,还是一高一矮的!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这船,一定不便宜吧?
他抬起头,看着提尔皮茨和常德胜。
常德胜微微一笑,开始化身战列舰推销员:“中堂,这是德国造船专家设计的‘常远级’后续舰,标准排水量一万四千吨的战列舰,拥有三座双联装二十四公分速射炮塔。”
他指着图纸上的炮塔位置:“您可别嫌二十四公分的炮小,那可是速射的!另外还有十八门十五公分的副炮,也都是速射的。这要打起齐射,那就是六门二十四公分加九门十五公分的速射炮一起打,真真的弹如雨下,绝对可以以一敌二,打两条日本人的一万二千吨!”
李鸿章抬眼看着常德胜:“振邦,说点实在的,这船,德国人打算卖我们多少银子?”
“索价七百五十万两。”
“多少?”
“七百五十万。”
“这也太贵了吧?”李鸿章的眉头皱成一团,“北洋可拿不出来!”
常德胜心里说:拿不出来?《马关条约》赔款两亿三千万两你是怎么拿出来的?那可是七百五十万的30.66……倍啊!
但他没办法跟李鸿章说《马关条约》的事儿——毕竟这条约眼下还没签呢。
“中堂,”常德胜换了个策略,“咱先别提钱。您就说,咱北洋是不是用得着它?”
说着话,他就朝提尔皮茨打了个眼色:该你了。
提尔皮茨清了清嗓子,用德语说了一段话。常德胜逐字逐句翻译成汉语:“中堂,根据可靠情报,日本将会委托英国的造船厂开工建造两条一万两千吨级的战列舰,预计会以英国的君权级为蓝本进行减配。虽然是君权级的减配,但依旧会是一艘连常远级都无法抗衡的巨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北洋水师不跟进采购新舰,那么当这两艘巨舰服役之时,就是北洋水师没落之日。”
这就是军备竞赛啊!
李鸿章沉默了一会儿:“日本人的船,什么时候能造好?”
常德胜顿了顿,说道:“最多四年吧。现在按照西历已经是1893年了,四年后,1897年春,那两条日本人的一万二千吨级战列舰就能服役了。到时候没有这条一万四千吨的大舰扛着,咱北洋怕就是要完喽。”他看着李鸿章中堂,问道:“您真的甘心?”
李鸿章马上瞪了他一眼:“废话,老夫当然不甘心,可老夫没有银子啊。”
常德胜心想,你没银子?贪了那么多银子,都去哪儿了?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中堂,这可是您说的,只要卑职能找来这七百五十万,您就要这条船了?”
李鸿章一怔:“此话当真?”
“敢立军令状?”常德胜说这话的时候,胸有成竹。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李鸿章摆摆手:“你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法子?”
常德胜心里飞快地转过了几个念头,上策:你李鸿章黄袍加身,中策:我常德胜提兵上洛......不过看老李你这怂样,我还是直接来下策吧。
他说:“中堂,您忘了英国矿师史密斯先生和德国矿师汉斯先生去年在本溪湖一带,发现了特大的煤矿和铁矿,品质优良,并且提出了大开发的建议。”
李鸿章点了点头:“知道,已经在开发了。机器都订好了,今年就能运到。可真要赚着银子,没三年五年想都别想。这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咱可以拿着这矿去向南洋银行、德华银行抵押借钱。”
“借?”李鸿章眉头一皱,“能借来七百五十万?”
“七百五十万当然不可能靠本溪湖的矿借来。”常德胜笑了笑,“但是借个首付和第二年的进度款子,应该没问题。”
“那第三年呢?”
常德胜心里说:第三年就是一八九五年,你大概就被革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职务了——还操那心?
但他嘴上说的是:“第三年,关东大铁路的山海关——大连、旅顺段就通车了。到时候,铁路公司的股票就是香饽饽,大连商埠的土地一定抢手得很。还怕筹不到银子?”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卖关东铁路总公司的股票只是最后一招,多半到不了那个地步。”
“你还有别的办法?”
“卑职以为,”常德胜压低了声音,“我北洋与日本的战争,大概率会在西历的1894年爆发。到了西历1895年,大概也就分出胜负了。如果咱北洋赢了,朝廷还会不给咱们这几百万两银子吗?”
李鸿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打输了怎么办呢?”
常德胜道:“打输了,中堂还需要为那几百万两的尾款操心吗?”
李鸿章愣了下,脸色马上沉了下来:“你就那么肯定日本人会在明年对咱北洋开战?”
“不是明年,那就是四年后的一八九七年。”常德胜说,“中堂,咱们还是先做明年开打的打算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提尔皮茨,用德语说:“上校先生,中堂想知道您的作战计划。”
提尔皮茨点点头,也用德语开始介绍,常德胜则充当翻译。
“中堂,卑职分析了北洋水师和日本海军在后年也就是甲午年的实力对比后,制定了一个保船加破交的作战方案。”
李鸿章听到“保船”时赞同地点了点头,听到“破交”时,眉头就是一紧:“什么叫破交?”
“所谓破交,”常德胜解释道,“就是派出常远号铁甲舰离开旅顺口去破袭日本的海上交通线,打日本人的商船。”
李鸿章马上就摇头了:“不行,不行,常远号可是我北洋花费巨资所购,如果因为出海浪战被击沉可如何是好?只要这条船在,日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时提尔皮茨开口了,用的是结结巴巴的汉语:“中堂大人,您担心常远号出海会被击沉,但根据我对日本海军情况的分析,日本海军中能够威胁到常远号的只有白山号一艘。”
常德胜赶紧接过来分析:“这白山号是一艘排水量一万吨的铁甲舰,航速与常远号持平。虽然常远号打不过它,但常远号还是可以凭借自身的航速脱离交战。”
“而只要常远号出现在日本的海上生命线附近,白山号就不得不去追逐常远号。虽然它追不上,但只要它在追,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就安全多了。如果常远号不出海,白山号就会留在日本舰队主力当中参与对旅顺口的围攻。而常远号出海,就是把敌人最强的棋子从棋盘上引走。”
李鸿章越听越沉默,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打着。
常德胜这个时候忽然开口道:“中堂,卑职还有一句话,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鸿章抬眼看着他:“哪来这么多废话,快说。”
“中堂,常远号出海太冒险,我也同意。但如果常远号不出海,等白山号堵在旅顺大门口的时候,等日本陆军在朝鲜半岛上长驱直入的时候,朝廷里的那些人——紫禁城里的皇上、颐和园里的太后,还有朝堂上的清流、八旗,他们会怎么说?怎么想?会怎么逼您老人家?
皇上会下旨让您出战,清流会弹劾汝畏敌避战,就连太后,她恐怕也会嫌弃咱北洋花钱太多、办事不力,扫了她过60大寿的好兴致。到时候您要不让北洋水师出战,那就是众矢之的;若是让北洋水师出战,又会被日本海军主力堵在旅顺口外的海面上......”
他这话说的有点诛心了......敌在紫禁城,敌在颐和园啊!
常德胜看着李鸿章:“中堂,您选哪个?”
李鸿章没有回答,只是脸色阴沉。
常德胜继续说:“可常远号如果在开战后主动出海,就能把白山号引走。白山号一走,咱们在旅顺口港里待着的整个舰队就有了活路。”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终于开口了:“振邦,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常德胜说,“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是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