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又有其他鬼子发现了这个阻敌的办法,纷纷丢出火药包。洛东江冰面上轰隆隆的爆炸此起彼伏,冰面一块接一块地裂开,江水翻不断涌而出。
“妈了个巴子!”多隆骂了一句,不敢再追了。他怕冰面给震裂了,一马蹄踏上去,连人带马掉下去就完逑了。
这下一户兵卫算是捡了条狗命,带着残兵,狼狈地逃到了洛东江东岸。
他又清点了一下人数,出发时一百六十人,现在在他身边的不到五十,只有四十八个。余下的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散了......
一户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北大营,脸都气绿了。
气了很久,他忽然对身边的一个小队长下令:“去给山本大队附传令:退守,不,是占领洛东江大桥!”
他顿了顿,似乎在向谁做解释一般:“我部队对北大营的攻击,乃是佯攻,真正的目标……只是洛东江大桥。”
那小队长愣了一下,然后啪地立正:“哈伊!”
......
正月初四,仁川,午后。
袁世凯快步走进常德胜在仁川的公馆,“啪”的一声,把个官帽子往桌上一摔,脸色铁青。
“振邦!你知不知你把天捅个大窟窿嘞!”
常德胜正在看地图,听到袁世凯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看到袁世凯那张气得发红的脸,心里头倍儿想乐:你个大头蹭了我多少好处,心里就没点儿数吗?不给我磕俩就算了,还给我脸色瞧……
不过他也没恼,而是放下地图,笑着给袁世凯倒了杯茶:“慰亭大哥,您先喝口茶,消消气。”
袁世凯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了茶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
“是不是洋人找你抗议了?”常德胜问。
“洋人找我抗议有啥大不了的?”袁世凯压了压火气,“那个英国驻朝鲜总领事福克斯可说了,仁川这事儿太恶劣,严重侵犯了大英帝国在朝鲜的利益。英国公使欧格纳会联合俄国、法国、德国、美国等各国驻京公使,向总理衙门抗议!还说要求撤换你我,还要求朝廷调回咱驻朝新军!”
袁世凯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振邦,今年可是太后的六十圣寿,她老人家最恨有人惹是生非了。你在仁川这边,实在有点过了。还有朝中那些清流,还有那些旗人,一定会趁机落井下石,要拿仁川这事儿向中堂发难。你说说,这事儿该咋办?”
常德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袁世凯道:“慰亭大哥,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占日租界、占公共租界、炸栈桥?”
“为啥?”袁世凯没好气道,“你胆子大呗。”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常德胜说着,从书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了过去,“这是两个时辰前收到的,日军的大队人马,已经逼近北大营了。”
袁世凯的表情僵住了。他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日军一个大队,上千号人,全都穿着日本陆军的制服,打着日本旗,来进攻咱们的北大营了!”常德胜一字一句地说,“这只是一路……海面上,多半还有另一路,就是直奔仁川来的!刺杀我,就是倭寇偷袭计划的一部分……如果叫他们得手了,这会儿倭军就已经在仁川登陆了!”
“慰亭大哥,日本和咱们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袁世凯拿着电报的手都有点发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对日清开战,是早有预期的。
但现在战争真的来了,他这心里,还是一点儿底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袁世凯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大清,能赢不?”
常德胜看着袁世凯,沉默了好一会儿:“慰亭大哥……大清赢不了,但咱们……不能输!”
“振邦……”袁世凯的声音有点发干,他望着常德胜,“这这话......到底是个啥意思?”
常德胜冷冷一笑:“嘛意思……还不明白吗?现在,仗已经打起来了,是在日本人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打起来的!”
“所以吧,介一两个月里头,咱的场面不会太难看!可一旦日本人的陆海军都完成了整备和动员,咱北洋是顶不住的……咱就得趁着场面还算好看的时候,把我大清的中流砥柱——八旗天兵——请下场!只要一年吃两千万两军费的八旗兵到了朝鲜,那咱北洋,就不会输了!”
他这话,其实也只说了一半。
在常德胜最根本的算盘里头,这“咱们”,是不包括李鸿章和他那支连外强中干都算不上的淮军的......
袁世凯望着常德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儿,哪里还不明白这位的心思?当下压低了声音::“振邦,那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才能把那帮提笼架鸟的玩意儿哄进朝鲜这个烂摊子?”
常德胜笑道:“当然是赢了,我大清,只要持续不断的赢,就能让朝廷里的那帮人觉得这是个立功的好地方。”
“只要咱们的老中堂,能趁着咱北洋还能赢的时候,拿出一个扩充北洋大军到十万二十万,好和日本决一死战……”
“没准……西太后和皇上,一个高兴,就把八旗兵给派来了!”
? 第200章 倭寇不过如此?还想见好就收?(求月票)
袁世凯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不少笑话,但常德胜刚才那句“持续不断的赢”,绝对是最好笑的一个。
他瞅着常德胜,哭笑不得地道:“振邦啊,你跟我这儿说相声呢?‘持续不断的赢’.......说得倒轻巧!”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真要那么容易赢,你这两年在平壤、镇南浦挖的那些壕沟、修的那些碉堡,是为了啥?那为期三个月的军令状......‘守汉城不失’,又是为了啥?”
“慰亭大哥,您别急啊......”常德胜笑着说,“能赢的。一两个月里头,咱是有可能赢几把的......我都算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个月以上,那就不好说了。”
都算好了.......说的跟能掐会算一样!
袁世凯可不信这一套。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哐当”一声就被推开了。
段芝贵连“报告”都没喊,就一头闯了进来,衣裳都跑得敞开了,帽子也歪了,可那张脸上满满当当全是喜色:
“振邦兄,振邦兄,赢了!赢了......北大营打赢了!”
常德胜转过头,看了袁世凯一眼,笑了:“怎么样?介不是赢了吗?”
袁世凯愣了愣.......这“赢”,来的也太快了吧?都赶上“说曹操,曹操到”了!
常德胜冲段芝贵努了努嘴:“念。”
段芝贵一个立正,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电报,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校长钧鉴:
正月初四凌晨,倭寇第十一联队第一大队夜袭北大营。学生等预判其谋,设伏以待。丑时三刻,倭寇抵近东墙,以狙击手射击我军假人,旋即架梯登城。学生金永向率朝鲜勇营率先开火,排枪齐射,倭寇应声倒毙十余人。残敌不退,继续攀城,旋于墙头展开白刃战。学生永向亲率勇士,逐灭倭夷,鏖战一刻钟,将登城之敌尽数歼灭。
与此同时,学生多隆率黑龙江马队三十骑,自北门突出,沿江岸冲击倭寇侧翼。倭寇措手不及,被连环枪击毙七八人,阵脚大乱。残敌向江东溃退,学生等追击至江心,倭寇以火药包炸冰阻路,方才撤回。
此战结果如下:毙倭寇官兵四十一人,遗尸阵前;生擒十人,内军官一名;缴获村田式步枪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弹药六十余盒、指挥刀两把。残敌约四五百人,退守洛东江东岸,现占据半座洛东江大桥,与我军对峙。
北大营完好,学生等伤亡轻微。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均已妥善安置。
学生多隆、金永向谨呈
正月初四巳时。”
段芝贵念完,放下电报,脸上的那股子喜悦,还没散去一点儿呢!
而袁世凯,则彻底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北大营能守住......常德胜在那儿经营了有一年多,又是修堡垒,又是挖壕沟,还办起了东莱府勇营。这个勇营的开销,还都是走南浦军校的账,武器弹药训练,都是南浦在管。
真要是一点儿守不住,那也不至于。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守住后的战果,实在也忒离谱了吧?
遗尸四十一具,俘虏十人,里头还有个军官!
缴获村田步枪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弹药六十余盒,指挥刀两把。
有尸体,有俘虏,有缴获......这些个要造假都造不出来,一核实就露馅。
而且日军还退守洛东江东岸,占着半座洛东江大桥跟他们对峙!这说明什么?说明日军是真真切切打了败仗!
这战败能造假,战线......可造不了假!
袁世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场仗,还不是常德胜手下那四个最精锐的南浦军校教导团打的——是八旗兵和朝鲜勇营打的!多隆和金永向这些人,不过是几个月的“速成班”学员,常德胜都没给他们上过几天课,就这么厉害了?那四个军校教导团得多能打啊!
还有,多隆一个八旗佐领,在电报里恭恭敬敬地称常德胜为“校长”,自称“学生”?
袁世凯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团——那里面的中下级军官,好像有不少都是从南浦军校出来的。那些毅军、庆军的子弟……不会也自认为是常校长的学生吧?
应该不至于……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正想着,常德胜笑吟吟地开口了:“慰亭大哥,咱们现在可以向中堂报捷了。您看,报多少合适?”
袁世凯回过神来,看了常德胜一眼。
“振邦老弟,你看着报,”袁世凯把球踢了回去,“多隆、金开南都是你的好学生!”
常德胜也不客气,想了想,说:“那就报个击毙二百一十二,俘虏十人,缴获不变。”
袁世凯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尸体四十一具,加上俘虏十人,一共五十一。乘个四,差不多二百零四,凑个二百一十二。
他心里哼了一声:常振邦,你还挺实在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份捷报到了李鸿章手里,至少还得再翻五倍。
中堂大人要拿这份捷报去堵洋人的嘴,去堵朝堂上那些清流的嘴,数字小了,拿不出手。
于是袁世凯点了点头:“报击毙二百一十二,挺合适的。报少了,中堂脸上也没光彩。”
常德胜便转头对段芝贵说:“把电报拿给周师爷,请他以袁大人和我的名义,拟个电文,向中堂报捷。”
段芝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
段芝贵走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常德胜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慰亭大哥,现在您放心了吧?日军,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又说:“光绪十年朝鲜甲申政变那次,您不也打败过他们?”
袁世凯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
常德胜接着说:“日本对咱北洋的优势,不是他们的兵真有多强。是他们以一国之力,对咱北洋区区数万之众。众寡悬殊.......他们就算拿人命跟咱换,损失个十万人,二换一,也把咱们给兑干净了。”
袁世凯连连点头,心里却不太相信。
尽胡说。损失十万?日本一个蕞尔小国,怎么可能承受得起?
但他嘴上却没说这个话。
常德胜见他没接话,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慰亭大哥,不如这样,您辛苦一趟,亲自跑一趟天津卫,去和中堂说说咱们的‘抗倭三策’。”
袁世凯一愣,抗倭三策?又是上中下三策?
“哪三策?”袁世凯问。
常德胜笑道:“上策,请八旗真满洲大举入朝,中策,扩编北洋淮军至一二十万。”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袁世凯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下策呢?”
常德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下策?我们不是一直在执行吗?我们的龟缩大同江北岸和北洋舰队的保船制敌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少输当赢的下策吗?”
.......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正月初四,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