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压抑的让刚刚从保定赶回来的李鸿章,都有点透不过气来了。
英国领事宝士德、法国领事杜普伊、德国领事兰德曼、美国领事毕德格,这四位列强驻天津“大领事”,这会儿正一块儿坐在李鸿章下首,四双眼睛都盯着他,像是在等他给个说法。
宝士德先开了口。这洋鬼子的官话说得比不少大清的官儿还溜儿,可是那措辞,一点都不客气:“李中堂,仁川事件的性质极为恶劣。贵国军队擅自占领各国租界,炸毁公共栈桥,严重侵犯了大英帝国及其他各国的合法权益。敝国欧格纳公使已授权本人提出严正交涉!撤军、赔偿、惩凶,缺一不可。”
杜普伊点了点头,兰德曼和毕德格也跟着点头。
四个人没再多说,一齐看向李鸿章。
这叫“列强一致”......就是大英帝国拉一批小弟,一起向大清施压。
李鸿章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那一叠厚厚的照会,心里是一肚子的火气。他正在保定的总督衙门里过年呢,就忽然给朝鲜那里发生的“事变”给“变”到天津来了。
来了以后,他就想找那几个列强的使臣商量一下外交调停的事儿。
和日本人的冲突,能避免了,当然是最好的。
可没想到,他还没找洋人调停,这帮洋人就来找他交抗议照会了!
大过年的就来抗议......真是欺人太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诸位领事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不过,此事尚有内情……”
“李中堂。”宝士德一抬手,打断了他,“敝国政府只认事实,不认内情。”
李鸿章的眉头微微一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周馥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没看那四位领事,径直走到李鸿章面前,故意提高了嗓门:“中堂,朝鲜急电......北大营大捷!”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位领事同时转过头,看向周馥,满脸愕然。
大捷......日本打了败仗?
不至于吧?
李鸿章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原本抿着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他放下电报,抬起头,看向宝士德:“宝士德先生,您刚才说贵国政府只认事实,不认内情?”
宝士德一愣。
李鸿章把那份电报往前推了推:“那正好。老夫这儿也有一份事实,北大营大捷,毙伤倭寇数百人。日军夜袭我北大营,被我军击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也是事实吧?”
宝士德的脸色变了。
李鸿章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夜袭我北大营的日军,是从哪儿出发的?好像是釜山公共租界吧?釜山公共租界,成了日本人入侵我国藩属朝鲜的跳板,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宝士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杜普伊和兰德曼对视了一眼,也沉默了。
毕德格倒是想开口打个圆场,可看了看李鸿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诸位领事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夫就不送了。”
宝士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剩下三位也跟着站了起来,鱼贯而出。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李鸿章才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击毙二百一十二人,俘虏十人……”他念叨着这几个数字,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报高了,怕皇上和那帮清流头脑发热。
报少了,北洋好不容易打一回胜仗,太亏。
他想了半天,最后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拟奏:北大营之捷,毙伤倭寇一千余,俘十人,缴械甚多。倭寇受重创,已退守洛东江东岸。请旨嘉奖有功将士……”
......
西苑仪銮殿里,地龙烧得正旺。
慈禧太后斜倚在明黄缎子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就一脸的不痛快!
李莲英躬身站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佛爷这两天心情不好,从年初二得知朝鲜那边起了乱子,她脸色就没晴过。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慈禧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光绪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总理衙门转来的电奏,脸上的笑意都遮不住了,见了慈禧,就是一礼:“儿子给亲爸爸请安了。”
“起来吧。”慈禧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大年节下的,不在乾清宫歇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光绪站起身,笑着就把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亲爸爸,朝鲜来的电报……北洋打胜仗了。”
慈禧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接过电报,粗粗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递上来的?”她问。
“是。”光绪声音里的兴奋都快压不住了,“亲爸爸,北大营守住了,还毙伤倭寇一千余人,俘虏十人,缴获枪支弹药无数。这说明倭寇不过如此,只要咱们……”
“只要咱们什么?”慈禧打断了他。
光绪一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慈禧把电报往榻上一扔,淡淡地说:“打胜了就好。常德胜、袁世凯,多少加赏一点吧。所部将士,均着从优议叙。”
光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慈禧看了他一眼:“怎么?皇帝有话要说?”
光绪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亲爸爸,儿子以为……如今既然打了胜仗,正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扩大战果?”慈禧冷笑了一声,“皇帝,你想让谁去扩大战果?你真当北洋有多大的实力?如今侥幸胜了一阵,就该见好就收。真要打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谁来收场?”
光绪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殿外,暮色降临。紫禁城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仿佛给这座古老的皇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而千里之外的朝鲜,釜山港码头上,一门门大口径火炮,正被从一条日本货轮上卸下。
日本人,可没打算“见好就收”。
? 第201章 鞠躬仙人(求月票)
东京,首相官邸。
二月份的东京天气很冷,外头还下着雪,但会议室里头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雪还冷那么一些。
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坐在会议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他的左右两侧,则分别坐着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大藏大臣渡边国武。陆军大臣大山岩、海军大臣西乡从道、参谋总长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参谋次长川上操六、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
就这八个人,几乎掌控了整个日本帝国的军政、外交、财政大权了。
伊藤博文也没说什么寒暄话,直接就入了主题:“都说说吧,朝鲜那边怎么就出了那么大的篓子?”
陆奥宗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电报,一张张摊开在了桌子上:“汉城公使馆、仁川领事馆、北京公使馆、天津领事馆,各方面的情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抬起头,“常德胜在仁川的遇刺,不是天佑侠所为。天佑侠的成员目前都在汉城,没有一人去过仁川。”
陆奥宗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而我们的情报显示,常德胜在遇刺之前就已经在仁川部署了一个营,在牙山、海州、群山各部署了一个哨队。遇刺事件发生后,在第一时间内,仁川、海州、牙山、群山的码头就以‘防日’为名,被全部拆毁。”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诸位,这不是一场刺杀,而是常德胜自导自演的一次针对皇国的阴谋!”
伊藤博文眯起眼睛:“袁世凯呢?李鸿章呢?”
“汉城的袁世凯似乎并不知情,而李鸿章更不知情。”陆奥宗光摊了摊手,“这显然是常德胜的独走!”
“独走”......怎么大清那边也有人会独走了?
这俩字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有点儿……古怪了。
在座的各位可都是“独走”方面的行家里手了,这回是遇到大清的“同道”了。
这可不好对付啊!
如今日本国的局面,还不是他们这些萨摩藩、长州藩的低级武士独走出来的?
大清也有了这样的独走武人,那么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伊藤博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常德胜一个人导演了仁川遇刺、拆毁码头、北大营之战这一系列事件?”
“是。”陆奥宗光点了点头,“他的上司全部不知情。”
伊藤博文冷笑了一声:“好一个常德胜,看来我们过去还是低估他了。”
日本首相将目光转向了陆军大臣大山岩:“说说洛东江大桥。”
大山岩清了清嗓子,他的脸色不大好看:“据陆军调查人员现场勘察,洛东江大桥不是东学党炸毁的。大桥的断裂面呈现出苦味酸炸药爆破的特征,东学党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军用炸药。”
伊藤博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这也是常德胜的人干的?”
大山岩犹豫了一下:“虽然没有充分的证据,但那是最合理的推测。”
“最合理的推测。”伊藤博文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点怒火,“那北大营之战,又是怎么回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大山岩低下了头,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也低下了头——打了败仗的人是不敢抬头的。
伊藤博文的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了川上操六身上。川上操六站了起来,鞠了一个90度的躬:“首相阁下,对不起。”
伊藤博文没有说话,川上操六继续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参谋本部对南浦系武装的调查存在较大的不足,我们低估了他们。”
他直起身,但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汇报:“原因是南浦系的反间谍工作非常到位,他们还拥有一个直属的谍报机关,称‘南浦军校统计调查组’,直属校长室。”
“校长室?”伊藤博文皱眉。
“是的。”川上操六点了点头,“南浦系武装的组织非常特殊,他们搞的是以‘校’治‘军’。”他顿了顿,接着又解释道,“南浦军校校长常德胜是整个武装集团的首脑,底下的军官要么是常德胜在北洋武备学堂的同学,要么是南浦军校军官班、士官班、短训班的毕业生,他们都服从军校校长常德胜,而常德胜的命令则是通过军校的参谋教研组发布的。”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参谋教研组?”
川上操六解释:“有点类似我们的参谋本部,组长是常德胜本人,副组长是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段芝贵。据悉,加入参谋教研组的军官都是武备系的佼佼者,常德胜还亲自辅导他们学习了普鲁士战争学院的参谋类相关课程,而参谋班的学生则是军官班中的佼佼者。”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插了一句:“听着有点像陆军大学。”
川上操六点了点头:“正是。”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皱眉:“那李鸿章呢?他也不管管?”
川上操六苦笑道:“亲王殿下,大清的淮军本就是兵为将有,常德胜的南浦系搞‘兵为校有’也不算多离谱。”
伊藤博文敲了敲桌子:“这和北大营事变有什么关系?”
川上操六又鞠了一个躬:“我怀疑北大营的清军、朝鲜军的指挥官也是南浦军校毕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