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伊藤博文的语气陡然严厉。
川上操六第三次鞠躬:“对不起,首相阁下,参谋本部不掌握南浦系武装的确切情报。”
“荒唐!”伊藤博文一拍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你们陆军却根本不知道敌人的内情,你让本官如何向天皇陛下汇报?”
大山岩和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和川上操六一起向伊藤博文鞠躬道歉。一时间,会议室中出现了三个陆军大佬,齐刷刷地弯着腰鞠躬的身影。
伊藤博文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海军那边:“海军呢?如果现在开战,海军是否做好了准备?”
西乡从道和中牟田仓之助也一起站了起来,两人同时鞠躬:“对不起,首相阁下,海军还没有做好准备。”
伊藤博文摸了摸额头:“海军怎么也这样?陆军有南浦军校这个大麻烦,难道海军也有这样的变数吗?”
中牟田仓之助一脸抱歉:“是的,阁下,海军的变数是‘常远’号。”他顿了顿,解释起这艘军舰的来历,“此舰乃是常德胜在德国留学期间为北洋所立之大功,因此他才得以出任会办朝鲜营务处事宜。”
“又是他。”伊藤博文脸色难看,“可海军不是有‘白山’号吗?”
中牟田仓之助解释道:“‘白山’号比‘常远’号晚服役三个月,现在刚刚加入海军,正在和海军的其他舰艇一起演练,常备舰队司令部正在设计以‘白山’号为核心,对‘常远’号进行歼灭作战的战术。”
伊藤博文打断他:“难道‘常远’号就不需要和北洋水师的其他舰艇一起演练?它怎么就形成战斗力了?”
中牟田仓之助摇头:“的确不需要,因为‘常远’号的性能和北洋其余各舰差距太大,已经无法融入。如果日本海军和北洋水师发生海上决战,‘常远’号很可能会单独行动。”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钟,伊藤博文挥了挥手,他对具体的战术没有兴趣:“还有别的什么理由不允许即刻摊牌吗?”
陆奥宗光站了起来,也鞠了一个躬:“有的。”
伊藤博文看着他:“陆奥君,难道是《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谈判也……”
陆奥宗光明白首相的意思:“那份条约至关重要。英国将通过该条约放弃在日本的治外法权,这是日本摆脱半殖民地地位、成为同等文明国家的关键一步,也是英国对日本发动对华战争的一种鼓励和默许。《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谈判非常顺利。”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俄国太平洋舰队目前正在元山过冬,它还是重要的力量。如果现在开战,没有人能保证俄国不会顺手拿下元山,而英国绝对不会容忍此事的。”
伊藤博文陷入了沉默,这是个死结。元山是终年不冻港,俄国太平洋舰队根据之前的条约,可以在元山过冬。一旦日清开战,俄国人完全有可能顺手就把元山给拿走了。而元山一旦归了俄国,英国在远东的整个战略布局就崩了,所以英国绝对不会坐视不管。而准许俄国太平洋舰队在元山过冬的《天津六方条约》,好像也是常德胜整出来的东西......
陆奥宗光又鞠了一个躬:“对不起,首相阁下,在俄国太平洋舰队离开元山之前,日本不能开战。”
伊藤博文将目光投向大藏大臣渡边国武。
今天,就他没鞠过躬了。
“渡边君,财政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渡边国武挺直腰板,声音洪亮:“首相阁下放心,财政上没有任何问题!”
接着他开始报数,声音当中充满了自豪:
“皇国的财政在过去的十多年中,大多取得了决算盈余。1893财年还没有过去,但初步估计,决算盈余将高达2500万日元。另外,国库的现金储备也高达2000万日元!”
“而皇国的国债余额,则保持在2.55亿日元,至少还有百分之百的增长空间。2.5亿日元的战争经费筹集,没有一点问题,不需要借一日元的外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金票,是大大的有的!
伊藤博文点点头:“那么清国的财政情况?他们有没有可能采用持久消耗的方式,拖垮皇国?”
渡边国武想了想:“是可能的。”
“哦?”伊藤的心脏就是一抽。
难道又有人要鞠躬了?
渡边国武掰着指头算:“根据大藏省的调查,清国的财政非常困难,其户部可以动用的军费不超过200万两。但是……”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清国的八旗旗饷、宗室和王公俸禄、内务府支出、旗租银、八旗口粮,还有各种补贴、恩赏,每年的开支至少2000万两。如果清国将这笔钱用于军费,那么他们将可以将战争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伊藤博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今天,终于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了。”
“清国当然不是没钱,是钱都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八旗的旗饷、王公的俸禄、内务府的各种挥霍......如果把这些钱省下来用于军费,清国就能跟日本打持久战。一直打下去!”
伊藤博文笑道:“换句话说,清国能不能打持久战,取决于慈禧愿不愿意动八旗的利益。而只要了解一点清国的国情,就不会认为慈禧太后会这么干。所以,归根结底......慈禧太后和她的旗人,才是皇国真正的王牌!”
伊藤博文收起笑容,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现在本官已经充分了解了情况,可以做出决定了。”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目前,还不是全面摊牌的时机,但皇国也不能任由事件快速平息。”
“因为本官想要让朝鲜,成为持续消耗北洋和清国财力的陷阱......那个李鸿章不是幻想和皇国打什么持久战,幻想拖垮皇国的财政?很好,现在皇国就要他比一比,看谁先被榨干!”
他一字一句地说:
“为达成此目的,皇国不能和清国马上决裂。所以……”
“首先,要把北大营事件定性为‘误会’。一户兵卫大队是在‘例行巡逻’时与清军‘误击’。日本政府对‘不幸的误会’表示遗憾。但不能对清国占领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炸毁租界码头栈桥的行为坐视不理。日本政府,将会和列强一起,要求清国恢复仁川公共租界和日租界的原状,修复栈桥。”
“其次,将洛东江大桥事件定性为‘东学党破坏’,并且向清国提议‘联合镇压东学党’......由于东学党在全罗道、庆尚道活动猖獗,威胁各国侨民安全。日清两国应共同出兵,恢复朝鲜秩序。”
“再次,划分镇压区域……日本只负责大邱—釜山一线,其余地方都由清国负责......就让清国的军队,在朝鲜和我们日本的军队,来一场持久的对峙!”
“最后,撇清天佑侠和皇国政府的关系,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和皇国政府没有任何关系!”
他说完,就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陆奥宗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鞠了一个躬:“首相阁下英明。这样一来,皇国就能合法地、逐步地向朝鲜增兵。大邱—釜山铁路沿线的控制权和釜山港的驻军权,就都能拿到手了。”
川上操六也站了起来,再次鞠躬:“首相阁下。参谋本部将立即制定与清军在朝鲜半岛对峙,并且发动奇袭的计划!”
大山岩鞠躬:“陆军将在两个月内,完成六个师团的动员。”
西乡从道鞠躬:“海军会把‘白山’号的训练,缩短到两个月。”
只有渡边国武没有鞠躬,他稍稍欠了下身,说:“大藏省将立即着手2.5亿日元战争经费的筹措工作。”
伊藤博文满意地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
“常德胜……”他喃喃自语,“你的独走,也许会给皇国的霸业制造一点阻碍,但是......无关大举,因为你的敌人不止皇国一家。紫禁城、颐和园,才是你真正的敌人。所以,这一次你是赢不了皇国的!”
他睁开眼,对陆奥宗光说:“陆奥君,你去一趟英国公使馆。告诉英国公使,日本希望英国可以出面调停日本和大清的矛盾,共同维护朝鲜的秩序。”
陆奥宗光鞠躬:“明白。”
伊藤博文又看向西乡从道:“西乡君,海军那边,派出谍报人员,务必查清‘常远’号的真实性能和战备情况。”
“是。”
伊藤博文最后看向川上操六:“川上君,你给本官听好了,你们参谋本部之前没有摸清南浦系这个对手的情况,这是重大失职!但还可以补救,从今天起,我要你们挖地三尺,也要把南浦军校的底细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川上操六深深鞠躬:“是,首相阁下。”
? 第202章 光绪:大清对日本,优势在我!(求月票)
光绪二十年,正月十五,天津卫。
直隶总督衙门,花厅之内。
今儿还在年节当中,李中堂也没穿官服,就穿了件家常的袍子,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茶碗,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对面坐着个远道而来的袁世凯。
袁世凯今儿也是一身便服,整个人看着圆滚滚的,比去年又胖了一圈儿。他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他拿着个勺子舀起了一只,就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吹气。
“中堂家的汤圆就是比别处的好吃……”袁世凯咬了一口,眯起眼睛,“这皮儿薄而不破,这馅儿甜而不腻,卑职在朝鲜那边可吃不着恁好的汤圆。回来能吃上这一口,真是……”
“真是什么?”李鸿章笑呵呵地问。
“真是不枉费这一年的奔波。”袁世凯笑着说。
李鸿章呵呵一笑:“你这小子是跟我叫苦来着?”
袁世凯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口汤圆,吃得美滋滋的。
李鸿章都看饿了,自己也夹起一个,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要我说呀,安徽的汤圆就是比你们河南的好。安徽都是甜馅的,最好吃的是桂花糖馅。你闻闻这味儿,又香又甜。哪像你们河南白菜猪肉馅的汤圆,整得跟水饺似的。”
袁世凯笑嘻嘻地说:“中堂,各有千秋嘛。您这桂花糖馅是雅致,我们河南的白菜猪肉馅是实在。恁偶尔也可以尝尝我们那儿的土味儿。”
李鸿章摆了摆手:“得了吧,我都这把年纪了,你们那白菜猪肉的‘水饺’,还是留给年轻人去吃吧。”
两人说说笑笑,把气氛烘托得和和美美的。
袁世凯这才放下勺子,拿出个帕子擦了擦嘴,然后就是一声叹息:“中堂,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鸿章瞅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知道他又要忽悠人了,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都是自己人,说吧。”
袁世凯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中堂,朝鲜那边的局势不太好啊!”
“怎么个不好法?”
袁世凯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汇报:“首先呢,小日本可没打算认栽,正在大规模增兵,釜山那边每天都有运输船靠岸。据常振邦的最新情报,洛东江东岸的日军已经超过五千人了!而且还在不断增加。恐怕要不了多久,日军的总兵力就超过我们驻朝新军了。
其次,朝鲜国王现在可是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派人来问‘天朝何时发大兵来援’?朝鲜国的大臣和百姓,也人心惶惶。庆尚道、全罗道的东学党,更是蠢蠢欲动。再者嘛……”
袁世凯顿了顿,语气更重了:“日本国一旦完成动员,那可就是十万八万的大兵压境。到时候,朝鲜八道当中,除了平安道还能守上一守,其余的七道恐怕都得丢了!”
他说完,抬眼看着李鸿章:“中堂,朝鲜的这个重担,可不能都压在咱北洋一家的肩膀上啊!”
李鸿章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袁世凯见状,咬了咬牙,把关键的话也丢了出来:“中堂,晚辈斗胆说一句,得请八旗劲旅入朝!一来壮大声势,二来分担责任。只要我大清的八旗天兵入了朝鲜,往后的仗无论打成什么样……我们北洋,还有中堂您,就都能立于不败了!”
他说完了这段话,就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鸿章的表情。
老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茶,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其实已经在心里骂开了。好你个小兔崽子,跟常德胜那混账东西串通好了,来将老夫的军是吧。请八旗天兵出场,说得轻巧,老夫真要是开了这个口,太后还不得把老夫当成乱臣贼子?那帮提笼架鸟的玩意儿,真要上了战场,能顶个屁用?要是他们在朝鲜全军覆没了,这大清朝还怎么混?
到时候就你们俩的胆子,是不是还想整件黄袍子给老夫披上?
哼,老夫可不当那样的乱臣贼子!
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合起伙来,想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老夫可不上当!
想到这里,李鸿章心里已经是冷笑连连了,但面子上还是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碗,笑呵呵地看着袁世凯:“慰亭啊,你去跟振邦说说,不要太过担心,日本人没有那么可怕。”
袁世凯连忙问道:“中堂,您的意思是?”
李鸿章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给袁胖子分析:“第一呢,日本国力毕竟有限,就那么点大的国家,能有多少家底?肯定是打不了持久战的,撑死了就半年。半年之后不用咱们打它,自己就垮了!”
“第二呢,日本海军现在还没准备好,他们的白山号刚刚到手,总得拉着操练操练吧。而咱北洋现在有常远、镇远、定远三条铁甲舰坐镇,日本是不敢贸然在海上和咱决战的。只要海上打不起来,朝鲜陆地上的局面就可控。”
“第三,俄国人的舰队现在还在元山过冬,俄国人一日不走,日本就一日不敢和咱们全面开战,要不然英国佬都不答应。第四嘛……”
李鸿章顿了顿,笑容看着好像有点阴险了:“北大营之战已经证明了日本国的陆军不过如此。常振邦训练出来的朝鲜勇营和八旗兵都能把他们打得丢盔卸甲,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日本人根本就不能打......”
袁世凯被李鸿章的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他是老糊涂还是老狐狸:“那中堂的意思是......”
李鸿章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只要常振邦能坚持三个月,日本自然就是强弩之末。到时候不用咱们请......皇上就会让八旗大兵入朝了!”
他放下茶碗,又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皇上,那是少年天子,血气方刚,和康熙爷有的一比。只要常振邦在朝鲜多打几场胜仗,皇上就恨不能要御驾亲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