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见唐绍仪欲言又止,就追问道:“朝鲜这边协饷还能有吗?”
唐绍仪摇摇头:“战事一起,仁川、釜山、元山贸易中断,朝鲜王廷收入锐减,实在没银子了。”他顿了顿:“以前最大的外财是倒卖大豆和大米去日本,现在这买卖做不了了。”
袁世凯一脸苦涩:“那缺口就是九十四万两!而且……”
常德胜忽然笑了声。
袁世凯扭头瞪着他:“你笑什么?九十四万两的窟窿你补得上?”
常德胜喝了口咖啡:“慰亭大哥,我问你,你真只有倒卖大豆大米去日本这一条财路?”
袁世凯一愣,脸色就是一沉。
常德胜看向罗静柔,罗静柔端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口气:“上海的高丽参最近又涨了,一斤要四五十块洋银元了。”
袁世凯心道:这你们也知道了?
原来自从他当朝鲜“太上王”时起,就一直在用军舰走私高丽参去上海,这些年可赚了不少。
常德胜望着袁世凯:“慰亭大哥,我给你算算。现在,朝鲜西海岸除了镇南浦港,其他港口都让我的人给破坏了。出口高丽参、进口洋货的买卖就剩咱一家能做。按照上海现在的行情,一年净利润二十万两打底,再加上倒卖棉布和日用百货的收益,一年五十万两不是问题吧?”
袁世凯心道:那二十万两应该是我的,我的钱......
“第二,”常德胜又道,“我从天津运了六百二十吨铜到镇南浦,按照朝鲜的钱法,一斤纯铜铸钱二百五十文,六百二十吨就是两亿五千万文,在朝鲜这边能折六十万两银子!”
袁世凯心里头冷笑:你那铜是从天津运来的?我怎么听说是从日本那边走私来的?
“第三,”常德胜接着说,“军粮。平安道那边的粮商都跟咱有生意往来,没有咱们......荣中堂的人是买不着粮食的。
而且朝鲜钱贵银贱,咱们就用私铸的铜钱收购粮食,再高价倒卖给荣中堂,换他们的银子。”
袁世凯挑了挑眉毛:“振邦,你这是要坑荣中堂的钱啊?”
常德胜笑了:“慰亭大哥,那怎么能叫坑呢?荣中堂的大军不得吃饭?平安道这边的粮价本来就高,咱们就随行就市。而且出面的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罗静柔放下咖啡杯:“三条财路加起来,足够填了九十四万两的窟窿了。”
常德胜一脸的无奈:“慰亭大哥,我们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不然光靠朝廷的那点饷银,咱喝西北风去。现在日本人搞‘临时军事行动’,咱们就得搞个‘持久赚钱行动’,有的赚才能持!”
他的语气又沉了一下:“慰亭大哥,你不会真以为,倭寇就真的只能维持六个月吧?”
袁世凯一声叹息:“好,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
日本,东京,海军军令部。
新任的军令部长桦山资纪站在地图前,手中拿着石川五一从天津发来的一份绝密情报。
情报显示,北洋水师将于4月8日,派出三条巡洋舰,护送四艘商船前往镇南浦,船上载有叶志超、聂士成所部淮军约2000人。四条商船皆租用自上海的德商比洛洋行,全部悬挂英国旗帜。
另外,4月11日,还会有另一场规模相同的运输任务,将会运送卫汝贵部3000人前往朝鲜......
“4月11日.......3000人......”桦山资纪低声自语,“若是4月8日的护航编队中没有‘常远’号,那么说明李鸿章舍不得用它执行护航任务,那么4月11日的护航编队中也一定不会有......”
? 第208章 北洋水师,你们偷袭!不讲武德!(求月票)
1894年4月11日。
大同江口外海,两艘双桅双烟囱的商船正结伴而行。
这两条一千几百吨的商船的船舷上,都用白漆刷着威妥玛拼音——PAOHO和SANHO,底下还印着怡和洋行的红船旗标志。
而这俩船的真名,分别叫“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
林守诚是北洋水师学堂里赫赫有名的“八戆”之一,如今是“李忠武公号”的管带。
他这会儿正在背着手在甲板上溜达呢,只见他上身一件粗布褂子,下身一条肥裆裤子,活脱脱就是一个清国老水手的模样,跟“管带”这俩字实在搭不上什么边儿。
只见他这儿敲敲、那儿摸摸,仔细检查木质舱盖板上的防水帆布。
这盖板底下除了两个隐蔽的炮舱,全都堆着大米、面粉、棉布,伪装得那叫一个真实。
这叫细节决定成败!
这是常校长说的,一准差不了。
林守诚又抬头瞅了瞅桅杆顶上的那面米字旗,可别小瞧了这面旗,这旗就是假旗行动成功的关键。
谁叫小日本如今做梦都想脱亚入欧,得努力当个遵守国际法的乖孩子呢?
要是没这面米字旗,而是老老实实打龙旗或太极旗,小日本的军舰遇着了,直接就轰沉了!
有了这米字旗......小日本就得登船临检!
这机会不就来了?
他正想着呢,瞭望哨一嗓子就吼下来:“管带!左前方......有烟!”
林守诚一激灵,立马撒丫子就往桥楼跑。没一会儿就上去了,然后便抓过个望远镜往左前方一瞄。
果然有六根烟柱,颜色很淡,烟柱向后倾斜得很明显。
他眉头一皱:“烧的是无烟煤,速度还那么快,有点像军舰啊!”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那六根淡淡的烟柱已经越来越近。
林守诚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是三艘双烟囱的巡洋舰,桅杆上还挂着星条旗......美国船?
林守诚冷笑一声:“真的假的?不会是小日本在搞假旗吧?呸,这帮不讲武德的家伙!”
他自己就是搞假旗的,所以对别人搞假旗也格外敏感。
想到这里,他转身走到传声筒前,扯开嗓子:“机舱......备车!伪装炮舱......就位!信号旗手......待命!”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很快,李忠武公号就全船静默,只有蒸汽机的轰鸣声还不曾停止。
吉野号的舰桥,坪井航三少将和舰长河源要一大佐正并肩立在飞桥上,两人手里的望远镜都对着前面那两艘英国商船。
河源要一开口:“司令官阁下,您看那两条船......”
坪井航三摸着下巴:“烟这么干净,显然不是北洋和招商局的......他们烧的那些煤,和煤矸石都差不了多少了。而这两条船收拾得也干净,还挂着米字旗。”
河源要一点点头:“看那个烟囱的造型和干舷的高度,像是怡和洋行从欧洲买来的二手商船。不过……”他迟疑了一下,“上面也有可能装着清国的淮军官兵和军用物资。”
坪井航三冷哼一声:“即便如此,我们也得讲规矩,讲国际法。皇国现在还得靠脱亚入欧呢。”他顿了顿,下达命令,“传令,让“秋津洲”号靠上去登船临检!”
信号兵立即摇动信号旗,前方“秋津洲”号上的上村彦之丞少佐接到命令,立即就加速向前方的两条英国船驶去,同时还下令:“距离300米处再换日本旗!”
………
在“李忠武公”号上,林守诚的脸色已经紧张得有点发白了。
这可是他头一回上战场啊!
望远镜里,“秋津洲”号那独特的双桅双烟囱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他在南浦军校海军班里看过这条船的照片和资料。
那是横须贺造船所刚造出来的新锐防护巡洋舰……是日本造船工业的最高水平!
“是‘秋津洲’号,”他咬着牙,“小日本真的来了......还挂着美国旗!”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因为两条船几乎是迎面而行,所以距离接近得很快。
“秋津洲”号的信号兵开始打旗语:“停船检查,出示证件。”
林守诚骂了句:“娘的,都他娘的那么近了,还在装美国人。”
他对着传声筒低吼:“准备换旗,等我命令!”
两舰相隔三百米的时候,“秋津洲“号放慢了航速,一边换旗,一边放下了小船。十个日本水兵顺着缆绳往小船上爬。
林守诚的心思飞转,“秋津洲“号这船的装甲防护情况当然是机密,不过吨位摆在那里,就是一条防护巡洋舰,水线的那层壳板撑死了也就三四十毫米。
“李忠武公”号的一百零五毫米的速射炮配的是原厂的苦味酸弹,打防护巡洋舰的装甲板肯定是不够的,但是要是打在水线附近……那可就厉害了!
等等,再等等。
林守诚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秋津洲”号,手心里全是汗珠子。
这个时候,小艇已经离开了“秋津洲“号,划向了“李忠武公”号和“李忠烈公”号。而这两条伪装袭击舰则同时放慢了航速,悄悄组成了一列纵队,将各自的左舷都对准了“秋津洲“号。
距离二百五十米,林守诚突然对传声筒嘶吼:“降米字旗,升太极旗!一号炮仓、二号炮仓放下伪装板!”
“李忠武公”号的米字旗刷地降了下去,太极旗飞快升起。伪装炮舱内的水兵们拉开格挡的钢板,两门一百零五毫米炮漏了出来,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秋津洲“号的左舷水线。
“放!”
轰轰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出膛,二百五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几乎以直线撞进了“秋津洲“号左舷的水线附近。
同时,“李忠烈公”号也开火了!
两条伪装袭击舰的四门一百零五毫米炮全都对准了“秋津洲“号的左舷水线下方开火,接连打出了十二发炮弹,每门炮都打了个三连射。
十二发里面的四发打出了近失弹,在水线附近落水爆炸,还有一发直接命中了舰体,直接化成了个大火球!
而苦味酸炮弹极高的灵敏度,让四发近失弹在落水瞬间就引爆了,水中爆炸的能量传递效率是空气中的八百倍,巨大的冲击波狠狠砸在了“秋津洲“号的舰体上。
“秋津洲“号水线附近的钢制壳板瞬间就被冲击波撕裂,出现多处直径十几厘米的穿孔,海水汹涌灌入。“秋津洲“号猛地向左侧倾斜,航速骤然下降。
但林守诚现在可不敢恋战。“秋津洲”虽然中了几发近失,受伤不轻,但那几门152毫米速射炮可还健在呢!
等人家反应过来,也给“李忠武公”号来几发,他可就凶多吉少了。
“右满舵!全速!放烟!快跑......“他对着舵手和传声筒同时吼,“还要发信号,发信号火箭......”
舵手猛地打满右舵,“李忠武公”号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圆弧,转向正东——吉野、浪速、秋津洲是从东南面来的,现在往大同江去的航道走不了,只能向东逃跑了。
东边......还有惊喜在等着日本鬼子呢!
同一时刻,轮机兵立刻打开喷水阀,冷水注入火热的炉膛,瞬间就化为滚滚白色蒸汽,从烟囱里喷涌而出。
一枚枚信号火箭,被打上了天空。
两艘伪装袭击舰就这样,一边拉烟一边全速向东逃窜。
被打懵了的“秋津洲”号直到这条伪装袭击舰跑出去快两千米,才打出了第一轮炮弹,还都是老式的黑火药开化弹,虽然打中了两发,但没有击中要害。船体已经严重倾斜的“秋津洲”号,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条伪装袭击舰从它的炮口下跑远了……
.......
吉野号舰桥上,坪井航三已经看傻眼了。
他是来不宣而战的!
他是来偷袭的!
根据大本营的计划,联合舰队怎么都得趁着对手不注意,打出个狠的,这才够“不宣而战”的本。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不宣而战的,遇上了搞假旗诱敌的!
更可恨的是,北洋水师那帮搞假旗的,不讲武德到了极点。
他们搞“假中假”,下英国,上太极旗......合着你们大清到这个时候还想当好人?
八嘎那个雅鹿啊!
坪井航三抬起手,指着远处起火倾斜的秋津洲号,脸都扭曲了:“八嘎……清国北洋水师不讲武德,搞假旗偷袭!而且,而且他们怎么有苦味酸的?“
他暴怒地转身:“马上开火,给我打沉它们!“
河源要一大佐赶紧提醒:“司令官阁下,我们还挂着美国国旗。根据国际法,吉野号不能挂着美国旗开火打朝鲜船......现在皇国还想脱亚入欧,得装文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