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03节

  翁同龢嘴上应着“皇上圣明”,心里却开始飞速盘算起来。他原本对这场战争的态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吾正欲试其良楛,以为整顿地也”。

  什么意思?就是让李鸿章的人到战场去试试,打赢了最好,打输了正好借机整一整淮系。

  可现在日本人看上去真的很弱啊!

  袁世凯、常德胜这两个小辈在朝鲜连战连捷,打得日本人都没招架之力了。再这么打下去,日本人就真给推下大海了!

  而袁世凯和常德胜说到底都是李鸿章夹带里的人,还有个帮办大臣寿山,虽然是旗人,但他麾下就两营兵,成不了气候。

  翁同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子寒意:如果朝鲜靠李鸿章的人打败日本,那朝鲜以后就是李鸿章的“藩属”了!

  更可怕的是,淮军的编制是有限制的,而朝鲜的新军却可以无限扩充……

  朝鲜新军之前是六个营三千人,都是袁世凯练的,这仗要是打赢了,朝鲜国王感恩戴德。以后李鸿章借朝鲜新军的名义,练他个三十营、六十营的,那不都是小事一桩?

  到时候李鸿章手里捏着的就不是四万五万的兵,而是七万八万乃至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只听李鸿章的,不听朝廷的。

  翁同龢冷汗都下来了:不行,不能让李鸿章再赢啦!

  再赢下去,大清说不定都要被他赢没了。

  想到这里,翁同龢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皇上,臣还有疑虑。”

  光绪道:“师傅请讲。”

  翁同龢道:“此番朝鲜进攻的多是淮军和朝鲜新军。淮军是李中堂的部曲,朝鲜新军是袁慰亭和常振邦训练的,说到底都是北洋的人。”

  光绪的笑容渐渐收敛:“师傅的意思是?”

  翁同龢压低声音:“皇上,北洋的兵终究是李中堂的兵,不是朝廷的兵。若让淮军为主收复釜山,李中堂之功将冠绝朝野,到时候,淮系的势力就更大了。”

  光绪的脸色都变了,他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依师傅之见,该如何?”

  翁同龢道:“臣以为可调八旗劲旅入朝,一则八旗乃朝廷亲军,他们立的功就是皇上的功;二则有八旗在军中可分淮军之势,使其不能独揽大功。”

  光绪眼睛一亮,正欲下旨调京畿八旗五千人入朝,翁同龢连忙阻拦:“皇上,且慢。京畿八旗怕是久疏战阵,臣以为不妨调关外八旗,吉林、黑龙江、盛京的八旗兵尚有些许战力。”

  光绪点点头:“那就依师傅所言。”

  当天下午,光绪就带着那叠照片来到了西苑。慈禧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李莲英在一旁伺候着。听到光绪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皇帝来了。”

  光绪请安之后,双手奉上照片:“亲爸爸,朝鲜前线送来的捷报,元山、大邱、洛东江三战皆捷,这是战场上拍的照片,请亲爸爸过目。”

  慈禧接过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淡淡道:“拍的不错。”

  她心里想的却是:该见好就收了,都打成这样了,总能叫英国人、俄国人出面调停了吧。

  光绪小心翼翼地开口:“亲爸爸,儿臣以为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朕该乘胜追击,直捣釜山。儿臣已与翁师傅商议,拟调关外八旗五千人入朝,会同驻朝鲜的袁世凯、常德胜部一同讨伐倭寇。”

  慈禧都给干沉默了,她心里嘀咕:你呀,还是年轻气盛。不过这小日本好像没什么长进啊,十年前打不过,现在更打不过。

  光绪看到她不言语,也明白这个亲爸爸的心思,她是不想让自己这个皇帝主导朝鲜军务。不过他这次有理由了,刚刚翁同龢教他的话一字不落都涌到了嘴边上。

  “亲爸爸,”光绪鼓起勇气说道,“现在朝鲜的局面,北洋的赢面很大。李鸿章对议和兴趣寥寥,看来是想一口气把整个朝鲜都拿到手。北洋要是在朝鲜打赢了,以后朝鲜还不是唯北洋马首是瞻。这北洋兵马有多少,朝廷可以管;朝鲜的新军练多少,朝廷可不好管啊。”

  慈禧心头一震:这皇上居然长进了!

  她凝视光绪片刻,缓缓点头:“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光有关外八旗还不够。”

  光绪一喜:“亲爸爸的意思是?”

  慈禧道:“再调五千淮军、三千奉天练军,合成一万三千之众,一并开赴朝鲜。”

  光绪有些不解:“亲爸爸,朝鲜那边已经有一万淮军,再调五千……”

  慈禧打断他:“皇帝,你要记住,打仗是要死人的。咱八旗贵重,死不起,让淮军多死一点。”

  光绪恍然大悟:“亲爸爸圣明。”他顿了顿,又问,“那这么多路兵马,总得有人节制吧?”

  慈禧道:“让荣禄去吧。他是满洲重臣、盛京将军,办事稳重。由他节制常德胜、袁世凯、寿山,朝鲜新军等部,再合适不过。”

  光绪躬身:“儿臣领旨。”

  光绪走后,慈禧独自坐在榻上,又拿起那叠照片看了一遍。她忽然对身边的李莲英说:“小李子,你说这些照片上的事儿是真的吗?”

  李莲英陪笑:“老佛爷,照片还能有假?”

  慈禧没有回答,只是放下照片,闭上了眼睛。

? 第207章 朝鲜半岛临时军事行动(求月票)

  日本东京,皇居。

  御前会议。

  明治天皇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上手,穿着一身陆军大元帅的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扶着指挥刀,拉长着脸,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坐在他的左手边,穿着件黑燕尾服,脸色也不大好看:“陛下,虽然帝国已经决定增兵朝鲜,但臣等以为目前还不是宣战的时候。”

  明治天皇没有接话,只是把眉头微微一皱——他不明白现在为什么不能宣战,所以皱了皱眉,等着下面的人解释。

  伊藤博文果然解释道:“帝国是不能承认朝鲜有宣战之权的......所以只能无视朝鲜的宣战。而且,帝国需要击败的敌人也不是朝鲜,而是清国。在清军大举抵达朝鲜之前,还应保持示弱状态。所以臣等拟了一个名目,就叫‘朝鲜半岛临时军事行动’。”

  明治天皇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陆军大臣大山岩接过话头:“陛下,所谓‘临时’就是非永久,暗示打完就会撤离,这有利于帝国争取俄国的中立。而清廷听到‘三到六个月’,一定会以为帝国财政即将枯竭,难以持久,从而产生轻敌和冒进的情绪。”

  以重臣身份参加会议的山县有朋坐在角落里,这时插了一句:“陆军已经拟好了两期作战方略。第一期的目的是把清军撵出朝鲜,助朝鲜独立,夺取制海权,并且给予驻朝清军以重创;第二期将在直隶平原寻求决战......现在,这个临时行动就是第一期的开头!”

  明治天皇琢磨了一下,觉得还行,便点点头道:“准许启动‘朝鲜半岛临时军事行动’,期限三到六个月,区域局限于朝鲜半岛......大本营即刻组建!”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咬牙切齿的表情大声宣布:“朕决定再从皇室经费里拿出30万日元,用于此次行动。”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然后齐刷刷地鞠躬。伊藤博文的腰弯得最低,一对三角眼里溢满了忠诚的泪花。

  虽然与会的这些日本天皇的忠臣都知道,他们的天皇陛下很可能是亚洲首富......没错,这个日本天皇的金票是大大地有啊!

  天皇手里光是御料地就有365万町步,相当于3万多平方公里,占日本国土总面积的10%。日本最大的地主就是明治天皇了。

  虽然这3万多平方公里的御料地,大部分都是山林,也有大城市的核心地块和耕地,但山上的树木、矿产也是很值钱的,租给商人们开发都能获得不少收入,而且这些收入都是免税的。

  此外,天皇家里还有矿,佐渡金矿和生野银矿,那是1889年时由日本政府无偿划拨给天皇的。要不然天皇怎么可能从1893年起,每年“献金”30万日元?

  当然了,这俩矿也都是免税的。后来1896年,明治天皇还把这两个矿给卖了,卖多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交税。

  另外,天皇还有860万日元的股票,不是市值,而是买入时的价值。这860万日元股票可都是原始股啊!对了,那3万几千平方公里的御料地,甭管在东京市中心还是在什么大山里,全都是无偿划拨的。如果要按照买入价来登记财产的话,那应该是零,属于“无产天皇”了。

  这个天皇陛下真是太清贫了,底下的大臣们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们必须感动啊,天皇一带头,那些“南洋姐”就必须得努力多“卖”几回了。你说这些大臣们能不感动吗?

  他们一起开口:“陛下慷慨助军,臣等必当奋发努力,不负陛下期待!”

  明治天皇点了点头,他都被自己感动了,世界上哪有他那么好的皇上,为了国家,连私房钱都掏了。等打赢了清国,拿到了赔款,他至少得分10%的红......也是不加税的!

  他清清嗓子说:“此战关乎国运,朕在东京等尔等的捷报!”

  底下又齐刷刷地集体鞠躬:“臣等遵旨!”

  ……

  同一时刻,北京,颐和园,玉澜堂,

  光绪帝攥着一份电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三到六个月……”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连他们的天皇都掏了30万,这是砸锅卖铁了啊!”

  翁同龢在旁边跪着,赶紧接话:“皇上圣明。日本以‘临时’为名,可见其财政吃紧。其主自出私帑,更见其窘迫。我若坚壁清野,与之持久,拖过六个月,日本必不战自溃。”

  光绪连连点头,心想:小日本的天皇还真是不自量力啊!他能有多少钱?肯定没朕多吧?朕一年的‘交进银’高达20万两!”

  “朕当了二十年皇上,也就攒了不到100万。若是要朕拿出30万助军,朕一定不舍得......”

  翁同龢这时又道:“臣核算过了,户部现存库银200万两,专供赴朝所部八旗5000、奉天练军3500,外加寿山马队二营,合计9000大军,足够维持半年以上。”

  光绪起身踱步:“半年……日本人最多能拖多久?”

  翁同龢赶紧加码:“臣还可以再筹措二三百万两,加上这笔钱,打个一年都没问题。”

  “如此甚好。”光绪停下脚步,后来又觉得哪儿不对,“一年可不行,朕要加个底线!”

  翁同龢道:“皇上请讲。”

  “今年10月之前,必须奏凯!亲爸爸的60万寿,不能在炮火连天中过。”光绪斩钉截铁,“太后的生日是十月初十,在那天之前,朝鲜必须奏凯。”

  翁同龢这下放心了,现在才2月,到十月初十还有七个多月。日本人说三到六个月,理论上9月之前就会被拖垮,再加一个月就是10月初之前。

  打七个月,能花出去多少?户部有二百万,再凑个几十万,应该就够了。

  他赶忙回道:“皇上圣明。”

  ......

  两天后,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坐在太师椅上,手上捧着个茶碗。叶志超、聂士成、卫汝贵、丁汝昌分坐两侧,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朝廷的意思你们都知道了?”李鸿章喝了口茶,“日本搞了个什么‘朝鲜半岛临时军事行动’......期限三到六个月,哼哼,一听就没底气!他们的天皇还掏了30万私房钱。”

  叶志超先笑了:“中堂,日本人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了!还三到六个月.......他们那点家底,我看三个月就得垮!”

  卫汝贵也附和道:“就是,顶多四五个月!”

  聂士成没说话,他仔细看过段芝贵写的《日本军情国情纪》,知道日本的财政没那么脆弱,但这会儿也不能扫中堂的兴。

  李鸿章站起来,慢悠悠走到地图前:“叶曙青、聂功亭,你们俩率领所部直隶练军四个营,共2000人先行入朝。”

  聂士成抱拳:“中堂,咱们该走哪条路去朝鲜?”

  “走海路吧。三月初三,从大沽口出发,在镇南浦登陆,先跟袁慰亭、常振邦他们汇合。”他又看向卫汝贵,“卫达三,你所部三月初六后出发。”

  卫汝贵问:“卑职的3000人也是走海路吗?”

  “那当然。”李鸿章道,“朝鲜的陆路忒难走,还是海路好。”

  丁汝昌开口了:“中堂,关于租船的事,属下有个建议。”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讲。”

  “常振邦手里有四条船,名义上都是朝鲜水师的,实际上都是他夫人家的。其中两条船还暗藏火炮,各有两门十公分快炮,火力足以自卫。”

  李鸿章眼睛一亮:“暗藏火炮?”

  丁汝昌压低声音:“没错。那两条船叫什么‘武装商船巡洋舰’,在旅顺口训练过一些时日,是提尔皮茨带着德国教习亲自去抓的!”

  李鸿章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定了!”

  “中堂,”丁汝昌又问,“那要派几条兵船去护航?”

  李鸿章想了想:“就派三条巡洋舰吧,具体的,你和罗稷臣商量着办。”

  ......

  汉城,总理朝鲜通商交涉军务衙门。

  常德胜翘着二郎腿,捧着杯加奶加糖的咖啡。

  袁世凯就坐在他对面,眉头紧紧皱着,唐绍仪捧着账本,脸色也不太好看。

  罗静柔今儿也在,坐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咖啡。

  唐绍仪翻开账本:“慰亭兄,振邦兄,账出来了。驻朝新军的六个团,加南浦军校和总理衙门的卫队,合计一万零五百人,月饷杂费等等,需要十二万两,一年一百四十四万两。海关的协饷能解决五十万两,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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