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是督办北洋军务!督办下面,就是会办、帮办。现在北洋大臣下面没有会办,那帮办自然是北洋的“二号”了,李鸿章又那么大年纪了。七十岁的人了,还能撑几年?等他一挂,这个北洋大臣,还不是他荣禄的?到时候,北洋的兵、北洋的饷、北洋的产业,就都是他荣禄,不对,都是老佛爷,都是皇上,都是八旗子弟的了。
不过荣禄也没高兴得太早,他也明白北洋的水有多深,这盘子也不好接!
“老佛爷,奴才......”他斟酌着措辞,“帮办北洋军务,责任重大,奴才怕......”
“怕什么?”慈禧打断了他,“我说你行,你就行。李鸿章那边,我自会和他说!”
荣禄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下伏下身去,脑门子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奴才谢老佛爷隆恩!奴才此去朝鲜,必当竭尽全力,不负老佛爷所托!一定把北洋的盘子,给您看得死死的......将来,谁也别想拿去!”
慈禧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跪安吧。”
荣禄应了一声“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太监快步走来,跪在门口:“启禀老佛爷,皇上驾到!”
慈禧闻言一笑,对荣禄道:“皇上这是来向我报喜了......得了,你顺便也见一见皇帝吧!”说完,西太后就对那太监说,“让皇帝进来吧。”
话音刚落,光绪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脸的兴奋,还捧着个相册,整个人走路都横了那么几分。一进门,就看见荣禄跪在军机垫子上。荣禄赶紧给他磕头请安,光绪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慈禧走去。
“亲爸爸!”光绪先给慈禧请了个安,站起来就迫不及待地说,“亲爸爸,北洋水师真的在大同江口打了个大胜仗!击沉日本巡洋舰一艘,重创日本战列舰一艘,还击伤了他们的一条巡洋舰......都有照片为证!另外,还俘虏倭寇二十三名!今儿个午门献俘,那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的盛况!”
慈禧“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知道了,北洋做的不错。”
光绪没注意到慈禧的语气有点冷淡,还在那儿继续眉飞色舞:“亲爸爸,还有更好的消息!李鸿章奏请购买一艘智利国的快速巡洋舰,只要二三百万两,就能彻底锁死胜局!儿臣已经准了!”
慈禧的脸色马上放沉了。
“准了?”
“准了!”光绪两眼放光,把那相册捧到了西太后跟前,“亲爸爸,您看看这些照片......‘常远’号把秋津洲号打得浑身冒烟......要是再买一条快船和‘常远’号打配合,小日本的那点海军算什么?咱们这次一定能直接打到东京去!”
都想到要打东京了?
跪在一旁的荣禄,心里头是一阵无语啊!
这皇上也太敢想了吧?
还有那二三百万两.......皇上怎么说准就准了?他高低得和老佛爷商量商量啊......虽然老佛爷十有八九是不同意的。但你说都不说就答应了,这算几个意思?
而慈禧的脸色也慢慢放沉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皇帝,这买船的事......不急,你先坐下,咱们慢慢说。”
这下光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这才注意到,慈禧的语气不对劲儿!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光顾着高兴,忘了件最要紧的事情:这大清朝,真正说了算的还不是他这个皇帝。
“亲爸爸......”光绪还试图解释,“李鸿章说,这条船要是给日本人买去了......”
“李鸿章说,李鸿章说.......”慈禧打断了他,“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不是李鸿章的传声筒。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光绪张了张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慈禧看到光绪“秒怂”了,也就放缓了语气:“行了,买船的事,我知道了。让李鸿章先把价问清楚,银子的事情,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四个字的意思,光绪可太明白了。
这就是“不行”的意思!
慈禧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光绪......这皇帝,还得“教育”!她捻了两下佛珠,又开口了:“皇帝,北洋这次是打得不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北洋,到底是谁的?”
光绪一愣:“北洋自然,自然是......朝廷的。”
“朝廷的?”慈禧笑了笑,“李鸿章怕不这么想吧?北洋水师是他办的,淮军是他拉扯起来的,连买常远号的银子,也是他东拼西凑的......如今又打了胜仗,他在北洋、在淮军中的声望,怕是无人能比了!”
光绪张了张嘴,想说“李鸿章是忠臣”,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因为这老李......对大清,对朝廷,仿佛也不太忠诚。
慈禧见他不出声,继续往下说:“皇帝,你要记住.......咱大清的根本,不是北洋,是八旗!没有咱八旗的祖宗,就没有大清这片江山。北洋再能打,那也是汉人的兵!”她忽然厉声道:”皇帝,你忘了圣祖仁皇帝的祖训是怎么说的了?”
光绪扑通一下就跪了:“儿臣,儿臣不敢......圣祖仁皇帝说:本朝君临汉土,汉人虽悉为臣仆,然究非同族。今虽用汉人为大臣,然不过用以羁縻之而已。我子孙须时时省记此意,不可轻授汉人以大权,但可使供奔走之役!”
慈禧听光绪背完祖训,又看见他脸色发白,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才放缓了语气:“行了,这事儿你知道就行。正好你来了,有件事情和你说一声。荣禄在盛京练兵练得不错,我想让他去朝鲜帮帮李鸿章。给他挂个‘帮办北洋军务’的衔,你看怎么样?”
光绪猛地抬头,看了看荣禄,又看了看慈禧。荣禄去朝鲜督军的事儿,是早就说好的,可那时候并没有“帮办北洋军务”这个名头......
慈禧的语气又放缓了一些:“皇帝,荣禄在盛京练的兵,才是咱们自家的孩子。现在北洋已经赢够了,接下来,该让八旗也赢一点了。皇帝,你说呢?”
光绪深吸一口气:“亲爸爸圣明,儿臣......领旨。”
.......
平壤的大同门码头,就在大同江边上,距离城门不过二里地。码头不算大,平日里也就走走商船,运运粮食、布匹什么的。但今儿个这里可热闹得紧了。江面上有一长串的内河木船,大大小小十几条,都用缆绳串成一串,前头一条小火轮,突突地冒着黑烟,正费劲巴拉的把这一串木船拉到码头上。
常德胜从第一条大木船上跳了下来,踩了踩码头的石板地,跺了跺脚,嘴里嘟囔了一句:“可算到了......一百多里水路,走了一整天,真够慢的。”
他身后,叶志超、卫汝贵、聂士成三人也陆续下了船。三人都是脸上带笑,那是即将迎接胜利的高兴!
他们仨不论历史上在甲午战争中的表现如何,但军事上肯定不外行。这镇南浦到平壤的一百六十里水路走一遍,大同江能守不能守,他们心里已经有数了。
镇南浦既是门户,又是后路。已经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大同江水面的蒸汽船,又都被镇南浦清租界控制。有这些蒸汽船在大同江里往来,大同江就是清军的天堑,日军想要过江都难!
镇南浦、大同江在手,平壤就不是孤城,而是个进退自如,可攻可守的局面。
来朝鲜的时候,中堂可和他们说了,形势不济,就把朝鲜国王和朝廷都带到平壤,守着大同江,和小日本一直耗下去!
他们一开始对“形势不利时坚守平壤和大同江”的策略还存着疑。
现在看看常德胜的部署,他们算是彻底放心了。
码头上,早就有几个人等着了。领头的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穿着身驻朝新军的军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笑眯眯的迎了上来:“振邦,一路辛苦!”
常德胜一看,赶紧拱手:“慰亭大哥,你怎么还亲自跑到平壤来了?”
来人正是袁世凯,这些日子,他都留守在汉城,看着李王、闽妃和朝鲜的小朝廷。
袁世凯先朝叶志超、聂士成、卫汝贵三人一一拱手:“曙青兄、功亭兄、达三兄,一路辛苦......”和他们招呼完毕,他才又凑到常德胜耳边,低声说:“振邦兄,有个消息,荣中堂刚刚兼任了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他很快就要领着5000八旗兵和3500奉天练军来朝鲜了!”
常德胜心道:好!来的好!
他也笑着往袁世凯耳边一凑:“慰亭大哥,我马上让仁川那边的工兵队搭个临时的木头栈桥!”
袁世凯一愣:“仁川?不是镇南浦吗?”
常德胜淡淡道:“仁川.......它离汉城近啊!离日本人,也近啊!”
? 第215章 荣中堂登陆仁川,大清国对日宣战(求月票)
1894年4月27日,上午八点,朝鲜国,仁川港,济物浦,公共租界码头。
清冷了一个多月的公共租界,今儿可热闹了。
一大老早,驻朝新军第三团的士兵就把整个公共租界给戒了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仁川郡的朝鲜官儿,还组织了一群朝鲜国的“闲杂人等”来喜迎王师。码头正中央还搭起一座临时彩棚,挂上了黄绸子,铺上了红地毯,还安排了一个锣鼓队。
彩棚子底下,站着一溜人儿。
打头的是袁世凯,穿着一身从二品文官的官服,挺着个大肚子,一张面团团脸上堆满了笑容。他身后立着常德胜、寿山、叶志超、卫汝贵、聂士成等人。其中常德胜穿着一身南浦军校的呢子军服,扎着武装带,佩着指挥刀,戴着顶没“顶”没“缨”的暖帽,脚下还蹬着双高筒的皮靴,脖子上还挂着个蔡司望远镜。看上去“特近代”。而其余几位,都是一身武官的行装,马褂、顶戴、腰刀、长袍。
旁边还站着个朝鲜人,穿着明朝式样的一品朝服,正是朝鲜国王的代表金允植。他是昨儿夜里就从汉城出发的,坐了一夜的小火轮,眼圈还是黑的。
再往外围,则是一群被组织来的朝鲜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拿着“箪”和“壶”,一脸的茫然。他们也不知道今儿个要来什么大人物,只知道衙门发了话,来就有铜钱拿,不来有板子吃!
常德胜站在人群里,时不时举起望远镜朝海面上张望。
他已经张望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就是没见人,不,应该是见船。
也不知道这个荣中堂会不会半道也撞上了日本联合舰队?这回可没有“常远”号救命了......要是荣禄和他带着的八旗子弟都喂鱼了,这甲午没准就真能打赢了!
他这儿正想好事儿呢,海面上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小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的,小黑点变成了一团团的黑烟滚滚,不用说也知道,北洋舰队的主力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支庞大的舰队轮廓显现出来了。打头的是两艘铁甲舰,七千多吨的“大舰”(在别人看来大的跟两座移动的山头似的,在常德胜看来,也就是个“大护”——大护卫舰),桅杆上飘扬着黄龙旗。后面跟着一串巡洋舰、炮舰,还有“高升”、“龟船”、“李忠武公”、“李忠烈公”,以及另外几条运输船,密密麻麻的,好大的声势......这是怕日本联合舰队的哨舰找不着吗?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了。
那些朝鲜老百姓虽然看不懂那些军舰的型号,但光看那阵势,就觉得大清朝算是支楞起来了!
常德胜举着望远镜踅摸了半天,总觉得少了谁,扭头就问自己的好学生,南浦军校统计调查组组长罗世杰:“英士,这么大点儿的兵舰只来了十条?剩下的去哪儿了?”
罗世杰低声答道:“校长,这次北洋水师有四条主力舰缺席,‘常远’号入旅顺大坞大修,没三个月出不来了。
‘致远’、‘靖远’为了换装12公分速射炮去上海了......用江南制造总局的船坞来改装,两条船得轮流进坞,三个月能干完就不错了。
‘济远’进不了旅顺的船坞,也跑不了远路,就只能马马虎虎修一下,估摸着也得修上个把月。”
中国居然也有缺船坞的时候......常德胜只能一声叹息了。在他原本生活的时代,中国能造十万吨航母的船坞好像就有五十多个!
可如今呢?全中国能修个“轻护”级别的“巡洋舰”的船坞,居然只有三个,还分散在旅顺、上海、福州......
“常远”号把旅顺大坞一占,“济远”号有伤在身,去不了上海、福州,就只能马马虎虎修一下。
他想了想,又问:“‘致远’和‘靖远’这回能换几门速射炮?”
罗世杰叹了口气道:“除了装在‘常远’号上的12门15公分速射炮,满大清就只有江南制造局组装的12门12公分速射炮......本来说好了南北洋各给6门,中堂和刘制军打了商量,把这12门炮全都给‘致远’、‘靖远’,等改装完毕,北洋水师就能有‘常远’、‘致远’、‘靖远’三条装了快炮的快船了。”
常德胜心说:这一定是“提子”的建议。“常远”、“致远”、“靖远”要是能按计划完成维修和改装,3条快船加24门快炮......的确是厉害了!
如果李鸿章还能把那条十成新的二手巡洋舰“白朗古.恩卡拉达”号给买回来......那北洋水师还真能把日本联合舰队吊起来打!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老李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罗世杰没听明白,小声问:“校长,您说什么?”
“没什么。”常德胜摆了摆手,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满清朝廷多半不会痛痛快快把银子发给李鸿章去买船。但是以北洋眼下的局面,李鸿章真下定了决心,还是有办法搞到这几百万两的......比如,什么时候荣中堂和他的八旗天兵被日本鬼子包围了,让西太后拿几百万出来救人,这不过分吧?
常德胜心里冷哼了一声:得嘞,就看您老人家骨子里的奴性有多重了!
船队越来越近了。
打头的“定远”号、“镇远”号在港外下了锚,巨大的铁锚“哗啦啦”砸进水里,溅起两团白色的水花。接着是“经远”、“来远”、“超勇”、“扬威”,一艘接一艘的北洋“老破大小”在港外列阵,张牙舞爪,威风凛凛,外强中干。
码头上又是一阵骚动。
朝鲜老百姓们虽然看不懂军舰的型号,但他们都收了铜钱了,这会儿都卖力地发出了欢呼。
“天朝威武!大清万岁.......”
定远号上放下了一艘小艇。
小艇上站了七八个人,都是穿马褂的。为首那人,五十大几快要六十的年纪,穿一身黑色的马褂,头上是顶戴花翎,腰间挎着一把顺刀,手里拄着根文明棍,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圆墨镜,嘴里叼着一根旱烟杆。
这形象,还真适合“登陆仁川”啊!
由于仁川原本的长栈桥被常德胜的工兵给炸了,而临时搭建的木头栈桥又太短,吃水比较深的“定远”、“镇远”够不上,所以荣禄他们,就只能坐着小艇靠上那座临时木栈桥了。
说是栈桥,其实就是用几十根木桩子架起来的一条窄窄的木板路,勉强能并排走俩人。如果日本人要来登陆,随时就能一把火给烧了。
荣禄从栈桥上走了下来。
被几个亲兵、幕僚簇拥着。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码头上的景象——彩棚、红毯、各种打扮的官员、百姓,还有几个正在摆弄个“木头箱子”的驻朝新军的官兵。
“轰”!
一团烟雾伴随着一道闪光腾起!
那原来是台照相机。
这几个拍照的,都隶属于南浦军校宣传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