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12节

  荣禄看到有人给自己拍照,很配合地在码头上大马金刀地一站,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扶着文明棍,背后上北洋水师的大兵舰,真是好不威风。

  常德胜一边快步往后缩,一边在心里嘀咕:好好拍,等你兵败殉国了,正好当你的遗照。

  “振邦,咱们......”

  袁世凯看到荣禄来了,就想拉常德胜一起去行庭参礼,回头一看,人没了......这去哪儿了?不会是尿急了吧?这寸的......

  老袁也没办法,只好一个上前,给荣禄跪了,开口道:“卑职袁世凯,率各属官,恭谒中堂大人。”

  然后就是三个叩首。

  这个叫“旅见”礼,说人话就是集体磕头。袁世凯是总理朝鲜军务、交涉、通商大臣,算是朝鲜这边的一把手!常德胜是会办朝鲜军务大臣,是朝鲜这边军事上的负责人。

  照理该袁世凯和常德胜两人一起带属下各官行“旅见”礼......可常德胜这个时候,却缩到一群官员的最后边,来了个“蹲坑”式,就算跪过了。

  荣禄摘下墨镜,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码头上黑压压地跪(蹲)了一大片,可是只有一个是穿驻朝新军军服的(常德胜),还在后面缩着。

  而且,常德胜呢?

  怎么只有袁世凯一个人带头“旅见”?

  虽然这也说的过去,但是......常德胜不出头,驻朝新军的军官们集体“消失”,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心里虽然这么想的,但荣禄的面子上还是带着笑,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让大家起来。

  只见朝身边的溥显点了点头:“宣旨吧!”

  “有制!”

  只听见溥显嚷嚷了一声,底下跪着的官员一听,就纷纷调整方向,原本是向西跪的,现在都调整到向北下跪。“蹲坑”式的常德胜也挪了两步,调整成向北。原本背对着的他的两个袁世凯的属官,侧过来的时候,还瞧见他的“蹲坑”式了......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结果被常德胜瞪了一眼,全都缩了......

  荣禄并没有注意到常德胜“蹲着”,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卷二尺三寸七分长的“誊黄”上。

  所谓的誊黄,就是诏书的官方副本,因为清代的诏书是满汉双语的,所以展开后都非常长。一个人根本展不开,得有俩人各持一端,才能完全展开。

  而在荣禄的手下展开诏书的同时,袁世凯的几个亲兵,也搬来了早就准备好的香案,看到香火都供上了,荣禄就先清了下嗓子,然后就晃着脑袋开是读圣旨。

  圣旨是满汉双语的,不过荣禄今儿只需要念汉语就行了。

  满文的,没什么人听得懂。

  只听荣禄一字一顿念道:“光绪二十年三月二十内阁奉上谕。朝鲜为我大清藩属,二百余年,岁修职贡,为中外所共知。近十数年,该国时多内乱,朝廷字小为怀,迭次派兵前往戡定,并派员驻扎该国都城,随时保护......突有倭船多只,乘我不备,在大同江口外海面,开炮轰击,伤我兵船。变诈情形,殊非意料所及。该国不遵条约,不守公法,任意鸱张,专行诡计,衅开自彼,公论昭然。

  用特布告天下,俾晓然于朝廷办理此事,实已仁至义尽,而倭人渝盟肇衅,无理已极,势难再予姑容。著李鸿章、荣禄严饬派出各军,迅速进剿,厚集雄师,陆续进发,以拯韩民于涂炭......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钦此”二字落地,码头上安静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袁世凯就带头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码头上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听着还有点儿声势浩大的意思。

  常德胜蹲在人群中,低着头,心里也是长出口气儿。

  宣战了!

  比历史上早了三个多月,大清朝正式对小日本宣战了。而且,还出动了八旗天兵,还是“著李鸿章、荣禄”两人一起“严饬派出各军”......这下,丢汉城的锅,有人来背啦!

  .......

  就在荣禄在仁川码头宣读宣战诏书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东京,大清驻日本公使汪凤藻穿着一身正式的朝服,手里捧着一份照会,面色凝重地走出了公使馆大门,然后坐上马车,一路向日本外务省驶去。

  他是去宣战的!不过不用扛一“根”两尺多长的诏书,带一份照会就行了。

  在马车上,他看着周遭显得“近代化”的日本首都的街道,看着远处工厂区正日夜不停放着的浓烟的烟囱,看着街道上一队队背着行囊,穿着军服,赶着去军营报到的预备役军人,还有街边银行外排着长队购买战争公债的日本国民,心情别提有多沉重了。

  日本的战争机器已经全力运转起来了。

  大清呢?

  真的准备好了吗?

? 第216章 荣中堂,介“总统”我可不当!(求月票)

  西历1894年,5月1日。

  距离日本人发起“牙山登陆”的那个“日本D日”,还有14天。

  汉城,总理朝鲜军务、交涉、通商事务衙门。

  今儿个这个“总理衙门”,可比往日热闹了不止一倍。大堂里面摆了一圈椅子,坐满了穿马褂的、穿新式军服的、穿补服的。淮军的、驻朝新军的、八旗兵的、奉天练军的,各路神仙都齐聚一堂。

  荣禄是西历的4月27日在仁川登陆的......其实到今儿还没登完呢!因为好好的栈桥叫常德胜给炸了,只是临时搭了个木头的凑合。这可苦了那帮八旗大爷了。都是奉天、黑龙江、吉林来的旱鸭子,多半是头一回出洋,到了地儿却得排队上岸。排在前头的早登岸了,排后头的还在海上晕着。

  不过这和荣禄没关系。袁世凯早就准备好了汉江拖船,把荣禄和他的亲兵,还有最要紧的银子(那可是翁同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都给拖来了汉城。

  到了汉城后,袁世凯又马上把他的“总理衙门”让给荣禄,自己去和常德胜“挤”会办衙门。其实也不太“挤”,因为袁世凯的“小老婆团”和常德胜的家眷,都老早去了镇南浦。汉城这儿,他俩就是“裸官”......

  荣禄是4月28日到的汉城,29日养精蓄锐,30日入宫和李熙、闽妃见面,顺便吃了一顿以各种面食为主的“国宴”,今儿5月1日,才得了空,把底下的军头们都请到“总理衙门”,商量军务。

  就看见这位荣中堂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茶碗,也不着急,先那一会儿架子,再慢悠悠喝一口茶,这才放下了茶碗,开了金口:“诸位,关于洛东江前线的部署,本官已经思虑再三。如今倭寇龟缩釜山,惶惶不可终日,正是我军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瞅了眼穿着身半中半西式军服的常德胜。

  荣禄早就通过寿山知道了,常德胜之前一直实际上主持朝鲜军务!甭管是少量的八旗兵,还是常德胜、袁世凯麾下的“20营”新军,还是那6个营的朝鲜新军,以及庆尚道、全罗道各府牧(牧是朝鲜的地方政权名称)抗倭团练使的人马,全都被常德胜通过“南浦军校校长室”的名义在指挥调度。

  “南浦军校校长室”......荣禄实在不明白,这他娘的是个什么衙门?

  不过嘛,人家既然能掌控那么多的军队,还在朝鲜打了那么多“有图有真相”的胜仗,那荣禄怎么也得听听人的意见。

  常德胜则是避开了荣禄的目光。

  他心说:趁胜追击个屁!

  现在朝鲜半岛的战局,他可是太熟悉了!

  这不就是麦天皇搞仁川登陆前的形势吗?

  倭寇“死守”洛东江防线,清朝(朝鲜的朝)联军“久攻不下”,后方空虚......北洋舰队虽然刚刚打了场大胜,但是“常远”入坞,“致远”、“靖远”去上海改装,“济远”半死不活。剩下一堆“老破大小”的,根本唬不住日本鬼子。

  他们一定会乘机来波大的!

  所以现在真正正确部署是龟缩!

  先在汉城“龟”,不行就退往平壤“龟”,只要“龟”到“常远”修复,“致远”、“靖远”改装完成。“常、致、靖”组个团,那也是个大清版的“第一游击队”啊!

  这要是再打个黄海大海战,北洋水师怎么都能混个平局。

  不过这话,常德胜可不会说......说了也没人听!

  看到常德胜不接自己的茬,荣禄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常的意思他明白,不同意他的看法呗!官场上,公然和上司唱反调的很少见,何况他还是个太后新任的“满大人”。而在上司投来询问的眼神时不说话,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

  荣禄脸色有点放沉,自顾自地说:“本官的意思:淮军各部、驻朝新军、朝鲜新军,全部前出至洛东江一线,筑垒扎营,伺机渡江,一举荡平釜山之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八旗兵留守汉城,保护朝鲜王室。奉天练军,驻守尚州牧的闻庆岭,策应各方。”

  这话说的,倒是有点出乎在座各位人精的预料了。

  袁世凯瞄了眼常德胜:这荣中堂够持重的!都到这个份上了,还那么谨慎。

  卫汝贵端着茶碗,眼睛一眯,心里盘算着:荣中堂这是把立功的机会让给咱们和......驻朝新军了?这可得争一争!

  想到这里,卫胖子就瞅了眼叶志超:你可得争一个前敌“总统”啊!

  叶志超麾下虽然只有1000人的嫡系,但他却是直隶提督!这可不是虚衔,不像卫汝贵的宁夏镇总兵,聂士成的太原镇总兵,没法去上任,就是个空头。他是实实在在的直隶提督!而李鸿章又是直隶总督......这叶志超如今在淮军中的“地位”,就是可以想见的.......尴尬了!

  明明只有1000人,却要当北洋陆师将领们的老大哥......难啊!

  叶志超则看了眼常德胜......常德胜名下有13营大兵!而他只有2个营,这怎么争得过?

  想到这里,他又望了眼荣禄。

  这位荣中堂则笑吟吟开口了:“前线各军,总得有个人来统一指挥。本官寻思着,不如设一个‘诸军总统’,统筹洛东江前线一切军务。”

  老狐狸在钓鱼呢!

  常德胜马上就明白了,这个荣禄拿出个什么“诸军总统”,就是想钓自己的......可惜了,自己想当的“总统”前面没有“诸军”两个字儿。

  荣禄的目光装模作样的在叶志超和常德胜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他心里其实是想把这个“诸军总统”交给常德胜的。常德胜现在能指挥的正规军就有26营之多!叶志超最多指挥自己的2个营,聂士成他都指挥不动。

  他怎么当“总统”?

  但现在就得让“常、叶相争”,自己,还有朝廷,还有满人,才能把他们都控制住嘛!

  这一套,满人玩了多少年了......

  叶志超看见荣禄的眼神,腰板立刻挺直了。正要开口,常德胜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中堂大人,”常德胜一拱手,满脸诚恳,“叶军门从军三十多年,打过仗比卑职走过的路还多。这个诸军总统,自然是非叶军门莫属。卑职年轻识浅,自然应该在叶军门帐下听令,绝无二话。”

  这下荣禄可愣住了,他本来是想让常德胜和叶志超先争一争,然后自己当个裁判,再卖常德胜一个人情,顺便在常、叶之间制造一些矛盾。结果常德胜之间不按常理出牌......认输了!

  而叶志超则朝常德胜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刚想要说点什么,常德胜却一脸为难地开口了:“中堂大人,卑职虽然愿听叶军门调遣,但有一件事,却不得不请荣中堂帮忙。”

  荣禄问:“什么事儿?”

  常德胜叹了口气,开始大倒苦水:“中堂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卑职手下十三个营的驻朝新军,一个月的军费才两万多两银子。在朝鲜这边开打之前,还能就地筹措一些。现在兵火一起,朝鲜人自己都没钱发军饷,哪儿还有银子补给卑职?现在还要开拔去洛东江前线,几百里的路程......沿途的消耗,还有底下人的开拔费和加饷。这两万多两银子......实在是不够啊!”

  荣禄的眉头一下拧紧了。

  常德胜是要银子啊!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袁世凯也站起来了,一拱手:“中堂大人,卑职手下六个营,情况和振邦兄那里也差不多。军费常年不足,如今要开拔前线,实在是捉襟见肘。”

  叶志超一看,也赶紧站了起来:“中堂大人,卑职的两个营,也是......”

  “卑职也是啊!”

  “中堂大人,卑职的六个营也欠着开拔费呢!”

  聂士成和卫汝贵也跟着站了起来,一起跟荣禄要银子。

  荣禄脸都气绿了。

  这帮淮军,朝廷每年拨那么多银子养他们,现在要打仗了,一个个跑来哭穷......还有常德胜,你的驻朝新军虽然军费不多,但你在朝鲜也没少刮地皮吧?朝鲜的平安道、黄海道这两年走私出去的大米、大豆有多少?真当本官不知道吗?

  但他面子上也不能发作,只能压着火气问:“那那么说,要多少才够?”

  常德胜道:“要多少,淮军自有定制!卑职的13个营光是开拔费和首月加饷,就要给出去九万五千多两,后头每个月还要再给三万九千两......卑职所部从正月初二开拔,至今已经快三个月了。开拔费九万五千,三个月的加饷十二万七,都是卑职自掏腰包在垫付......一共二十二万二千,您给报二十二万吧!”

  “二十二万......”荣禄差点没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常德胜心想:抢,肯定是要抢的。

  但现在不是时候没到吗?

  “中堂大人,”常德胜一脸无奈,“卑职的13个营规矩森严,不仅约束下面,也约束着卑职这个将主......我南浦十三营,没有欠饷、欠加饷、欠开拔费、吃空饷、克扣伙食费的规矩.......卑职现在垫不出来了。这二十二万您要不给报了,那卑职也没办法调兵去洛东江前线。”

  “五万!”荣禄咬着牙说,“五万,爱要不要!”

  “五万,就只有三个营了。”常德胜笑道,“中堂,您出五万,我就只能调三个营去洛东江前线了。”

  他说着话,目光就往袁世凯、叶志超、聂士成、卫汝贵脸上一扫。

  这四个人马上开口。

  “中堂,卑职这里还欠着底下人的开拔费和加饷......”

  “中堂,这没银子,真是上不了前线啊!”

  “就是......您看要不给咱报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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