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八旗兵,号称是什么“新军”,但实际上也没什么“新”的,无非就是装备了毛瑟洋枪和几门克虏伯炮,何曾见过这种阵势?
日本人的炮弹一落下来,队伍就乱了!
然后看到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倭兵冲上了,立马就溃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干脆丢了枪,抱着脑袋往回跑!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倭寇的火炮太厉害了!”
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乱成了一团。
荣禄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八旗兵,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就败了?
这才多久啊?
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吧?
两千多人,就这么垮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寿山也急了,冲着城楼下头大喊:“顶住!顶住!不许退!”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八旗兵,就跟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干脆跪在地上,举着双手,等着投降。
荣禄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个凉啊。
这就是八旗新军?
这就是盛京八旗的精锐?
奉天练军好歹还坚持了一个下午,你们怎么就一触击溃呢?
他转过头,往汉城方向看去。
汉城那边儿,什么也看不见。
“援兵呢?援兵呢?”荣禄喃喃自语,“袁慰亭呢?叶曙青呢?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越等越急,越等越气。
“好你个袁世凯!好你个叶志超!”他咬着牙骂道,“你们竟敢见死不救!等本官回了京城,一定参你们一本!”
他正骂着呢,忽然看见汉城那边儿,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火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荣禄心里头一喜:“来了!来了!援兵来了!”
他连忙举起望远镜,往汉城方向看去。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些火光,不是在往北汉山的方向移动。
那些火光,是在往西走!
往西!
往西是.?
荣禄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寿,寿山,”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看那边儿......汉城那边儿的火光,是往哪儿走的?”
寿山也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中,中堂......”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汉城的淮军和驻朝新军......他们,他们往西边儿去了!”
“往西边儿去了?”荣禄吼道,“他们往西边儿去干什么?他们应该上北汉山啊!”
寿山放下望远镜,看着荣禄,一字一句的说:“中堂......他们,他们逃了!”
荣禄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儿就瘫在地上了。
寿山赶紧扶住他:“中堂!中堂!您没事儿吧?”
荣禄站稳了身子。
“好,好你个袁世凯......好你个叶志超......”他咬着牙,“你们,你们临阵脱逃......本官,本官一定要参你们......”
寿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中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倭寇马上就要冲上来了!您快跟我走!”
荣禄一愣:“走?往哪儿走?”
寿山说:“下官已经召集好了黑龙江、吉林的马队!就在北门后头等着!中堂,您快跟我走!”
荣禄摇了摇头:“不行!李王和王妃还在山上呢!不能丢下他们!”
寿山说:“中堂放心!下官已经安排好了!给他们也准备了马!驮着他们逃!”
荣禄听了这话,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看西北方向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汉城方向那些越来越远的火光,最后咬了咬牙:“走!”
寿山扶着荣禄,跌跌撞撞的下了城楼。
北门后头,果然聚集着一队马队。那些马兵一个个都举着火把,牵着马,等着呢。
荣禄翻身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北汉山城。
山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日军的“杀给给”声,越来越近了。
荣禄咬了咬牙,一抖缰绳:“驾!”
马队冲出了东门,顺着山路,往东北边的扬州去了。
他们身后,北汉山城,和盛京八旗、奉天练军的精华,一起陷入了火海!
? 第234章 东学党抗倭义勇军
6月24日,午后。
天色灰蒙蒙的,距离牙山湾不足15公里的安城川河谷里面,都是穿着粗布白衣的朝鲜人,密密麻麻的,总有四五千之数。
其中有千数左右,胳膊上扎着红布条,站的也比别人整齐些,个个都挺胸凸肚的,肩背着恩菲尔德洋枪,一看就知道是精锐。剩下的人就不大行了,手里的武器都五花八门的,有人拿着火绳枪,有人扛着长矛,还有人拎着大刀,甚至还有拿着锄头,好像是刚刚从田间地头赶来的。
常德胜就站在安城川旁的笠岩峰半山腰上,抱着胳膊往下看,他身边站着聂士成和段芝贵。
“就这?能行吗?”段芝贵小声提出了点疑问。
常德胜瞄了他一眼:“还记得我怎么说的?牙山之战,要不惜一切代价......”他抬了抬下巴,“那些就是代价!”
聂士成点了点头:“这叫慈不掌兵......香岩老弟,学着点吧!”
“慈不掌兵......”段芝贵嘀咕了一声,又把目光投向了河谷中央。
河谷中央搭了个木头台子,台子上竖着几面旗帜。都是白布底子,上头用墨汁写着大字。段芝贵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上面写着“平分土地;人人平等;逐灭倭夷;济世安民”这十六个字儿。
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但墨很浓,字儿够大,老远都能看得清。
“平分......土地?”段芝贵又发现不对了,“振邦兄,这怎么还有平分土地啊?”
“什么?平分土地?”聂士成一听也紧张起来了,赶紧举起望远镜观察。
他家里现在可是大地主啊!
全琫准和朴允植这时候都上了台。两人都没有穿李朝的官服,而是一袭粗布白衣——这是东学道徒最常穿的衣服。
两人往台子中间一站,底下的人就开始安静下来了。
只看见全琫准忽然举起双手,朝天上拱了拱,然后大声呐喊:“侍天主造化定......”
他喊完这一句,底下的几千号人就齐刷刷地跟着喊道:“侍天主造化定!”
接着全琫又领头高呼:“永世不忘万事知!”
“永世不忘万事知!”
底下几千人一起高喊,虽然说的都是朝鲜话,但是那声音非常整齐,显然是经常聚在一起喊这些的。另外,这些人还喊出了一种悠远高深的节奏,听着不像是喊口号,倒有点像是念咒。
“侍天主......造化定.......永世不忘......万事知!”
喊声一边接着一边,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悠远,越来越像念咒。
听得段芝贵眉头直皱,听得聂士成心里头直嘀咕:这些朝鲜人在喊什么?这怎么有点洪杨长毛跳大神的意思了......还什么平分土地,还什么人人平等.......这不就是“有田同耕,有饭同吃”的朝鲜版吗?
他刚想跟常德胜打听,底下的朝鲜忽然一下就安静了。
聂士成定睛一看,原来是全琫准高高举起了一面大旗,旗帜迎风招展,上面隐约写着“朝鲜抗日义勇军”这七个大字。
“兄弟们!”全琫准大喊,“今天把大家请到这里来,是要告诉大家一件大事——咱们东学道的抗倭义勇军,今天正式成立了!”
底下“轰”的一声,就跟炸了锅似的。
东学道的抗倭义勇军啊!
不是李朝的......
全琫准抬手压了压,等下面的声音小了,才继续说:“咱们为什么要成立这个义勇军?因为倭寇已经打进朝鲜了!而李朝的军队在哪里?李朝那些两班老爷又在哪里?他们......根本就不管咱们百姓的死活!如今的全罗、庆尚、忠清三道......只有我们东学道的战士在浴血抗倭!”
“这些日子,我和忠清道的朴将军,庆尚道的金将军反复商量了,决定在全罗、庆尚、忠清三道,打出咱们的抗倭义勇军的旗号!”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然后慢慢展开,举到眼前。
“咱们还拟定了我东学党抗日义勇军除了逐灭倭夷之外的另两大纲领,今日就在这里,一条条念给大家听!”
“第一条......平分土地!!”
底下又是一阵轰响。
全琫准等声音落了些下去,又扯开嗓门大吼:“从今天起,凡是忠清、全罗、庆尚三道,咱们义勇军能够说了算的地盘上,所有的地契,全部烧掉!所有的债契,也全部烧掉!你们欠两班老爷的债,一笔勾销!你们被两班老爷们占去的田,全部还回来!从今往后......你们就不再欠人一粒米、一文钱了!你们就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底下有人开始带着哭腔欢呼了。
“烧尽田契!”
“烧尽债契!”
“平分土地......”
全琫准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在众人的欢呼声稍停之后,又大声宣布:“还有......从今天起,凡义勇之士,每户都可以分到五石种的田!五石种啊!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了!那些打仗牺牲了的兄弟,他们家还能多分一份!这叫烈士田......世世代代都是他们家的!”
底下的人又开始欢呼起来了!
这气氛比刚才更狂热了不止一辈!
全琫准等了好一会儿,底下的欢呼声才小了点,他又开始念第二条:
“第二条......人人平等!”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