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下了城楼,招呼上照相机队的几个兵,扛着那台笨重的木箱子照相机,就往西北方向去了。
北将台外垒离北门城楼其实不算太远,隔着一条山沟,走上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可是溥显越往前走,心里头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为什么呢?
因为这枪声实在是太密了。
他可是留过德的,当然知道步兵在战场上得节约子弹,得先瞄准再射击......这不仅是因为子弹太贵,舍不得马克。而是一个步兵可以携带的子弹数量是有限的。德国的1888委员会步枪使用的7.92mm子弹就不轻,毛瑟步枪的11mm子弹就更沉了,能带多少?可不能放开了造。
另外,打11mm子弹的步枪后坐力很大的......要真的瞄准了,把枪托抵在肩膀上打,打一枪就跟挨一锤子似的!
这要劈里啪啦一顿猛打,你肩膀还要不要了?
要不然......就是根本没抵住肩膀,在那儿乱打呢!
想到这里,溥显加快了脚步,很快就到了北将台外垒的阵地上。
这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只见那些奉军士兵,一个个都把毛瑟步枪夹在垛口上,不用肩膀抵着枪托,就在那儿一手飞快拉枪托,一手飞快扣扳机.......一副打完就能收工的模样儿!
他又往阵地前头看了看,就看见山坡底下,大概三四百米远的地方,有好些个穿者黑色军装的小日本,正趴在那儿呢,他们也不往前冲,就趴在那儿,时不时放一枪......
这他妈的是在“骗子弹”啊!
这打法,也太他妈的刁钻了吧?
“轰轰......”
溥显又听见炮响了,然后就瞧见对面日军分散卧倒的山地间,腾起三道烟柱。
这是奉军仅有的3门7.5公分克虏伯野炮在放炮......
“轰轰......”
又是三声炮响......
然后,稀稀拉拉卧倒的日军中间,又是三道烟柱!
这他娘的打什么呀?
炮弹不要钱的吗?
而且就算真不要钱,奉军、八旗练军手里的弹药也不多啊!
一门7.5公分野炮,也就带个五十到一百发炮弹......这么个打法,一天就没了!
接下去怎么办?
溥显正着急呢,就看见一个穿着黄马褂的老将,正站在阵地前头,手里举着把腰刀,在那儿喊着什么“给老子狠狠地打”......那不是别人,正是左宝贵左军门。
溥显赶紧跑过去,行了一礼:“左军门!卑职是荣中堂派来的,中堂让卑职来拍几张照片,好给皇上和太后看看咱们的威风!”
左宝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苦笑着说:“拍照片?拍什么照片?你回去告诉中堂,我这边儿的弹药快打光了!让他赶紧派人送弹药上来!”
溥显一愣:“什么?这就打光了?这才打了多久啊?”
从中午到现在,满打满算就是一个下午啊!
奉天练军的备弹少说也有三十几万发,足够每条枪分到一百发......
那么多的子弹,一下午就打没了?
这晚上怎么办?
明天怎么办?
他刚想到这里,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这是......炮击!
“左军门......”溥显大喊了一声,伸手就去拉左宝贵的胳膊,“倭寇炮击......快下墙躲躲!”
可是左宝贵却一把他给推开了。
“躲什么躲?”只见左宝贵瞪着眼珠子,举着手里的腰刀,冲着周围的士兵大喊,“都给老子顶住!不许后退!谁后退,老子就砍了谁的脑袋!”
话音才出口,炮弹就已经落下来了!
轰轰轰轰......
日军的7.5公分山炮炮弹,就跟下雨似的落下!
一时间,北将台外垒阵地上,泥土、石块、碎片头片子,满天乱飞......
溥显被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耳朵里面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晃了晃脑袋,眼前的金星散了一些,就看见左宝贵还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腰刀,就跟没事儿人似的。
“左军门!您快下来!”溥显扯着嗓子喊,“倭寇的炮击太猛了......还是下去躲躲吧!”
左宝贵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下去?下哪儿去?下了墙,再上来就难了......倭寇冲上来怎么办?倭寇就在二三百步外趴着!这城墙外头连道壕沟都没有......”
溥显张了张嘴,心里那叫一个哇凉哇凉的。
完了完了......
这北将台外垒的阵地,根本就没好好修过。没有堑壕,没有掩体,就靠着那道不高不矮的古城墙在那儿硬撑着。城墙外头也没有壕沟,没有铁丝网,什么都没有!
这种阵地,怎么守得住?
左宝贵的奉军要是守不住了?
谁还能保护丰升阿麾下的盛京八旗步军?
......
荣禄站在北城门楼上,手里还举着那个蔡司小望远镜......一边抖,一边看。
他已经看不见北将台外垒上的那面龙旗了。
硝烟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能听见炮声,听见枪声,听见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可是那枪声,怎么越来越稀了呢?
刚才还是劈里啪啦的,密得跟炒豆子似的......这会儿怎么听不太见了?
他连忙放下望远镜,颤着声问身边的寿山:“眉峰......你说,左冠廷那边儿,到底怎么样了?”
寿山也是一脸焦急,踮着脚尖往西北方向看,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中堂,要不......要不我再派人去看看?”
荣禄点了点头:“快去!快去!”
寿山正要转身下城楼,就看见一个人影,顺着台阶连滚带爬的跑上来了。
那人跑得那叫一个急啊,连帽子都跑掉了,一边跑一边喘,正是溥显!
“中,中堂!”溥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头都带着哭腔了,“不,不好了!左军门那边儿......顶不住了!”
荣禄只觉得脑袋里头嗡的一声,就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什,什么?顶不住了?”他扶着城墙,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就打顶不住了?”
溥显哭着说道:“中堂,左军门那边儿的兵,打得太猛了!一人一百发子弹,两三个时辰就打光了!那三门野炮的炮弹也打光了!倭寇的炮火又太猛了,至少有二十门过山炮......城墙都给轰塌了好几段!左军门还在城墙上头顶着,可是弟兄们没弹药了,拿什么打啊?”
荣禄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一人一百发子弹......
就这么打光了?
这才打了半天啊!
寿山在一旁急了,一拍大腿:“中堂!让卑职带丰升阿的人马顶上去!咱们还有三四八旗子弟,还能打!”
荣禄回过神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丰升阿的盛京八旗可不行......”
荣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知道八旗兵菜,所以他才一定要带着左宝贵的奉天练军来朝鲜......这是给八旗兵当保镖的!
现在奉天练军败了,难道让被保护的八旗兵去救保镖的奉天练军?
寿山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左冠廷那边儿垮了吧?”
荣禄咬了咬牙,对溥显说:“显之,你,你马上下山,去汉城!找袁慰亭和叶曙青,让他们赶紧把淮军和驻朝新军都拉上北汉山来!告诉他们,要是北汉山丢了,汉城也保不住!”
溥显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荣禄站在城楼子上头,看着溥显的背影,心里头那个忐忑啊......
......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可是西北方向的炮声和枪声,还是没有停。
只是那枪声,越来越稀了。
零零星星的,有一声没一声的。
荣禄站在城楼上,手心里头全是汗。
他不停的往汉城方向看,盼着能看到袁世凯和叶志超的援兵。
可是汉城那边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给给......”
那是日军的呐喊声!
荣禄只觉得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儿了。
他举起望远镜,往西北方向看。就看见夜色之中,无数支火把,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密密麻麻的,正往北汉山城的方向涌过来!
那些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火把下面,是一面面的太阳旗!
倭寇!
倭寇冲上来了!
荣禄的手抖得连望远镜都握不住了。
“寿,寿眉峰!”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倭寇......倭寇冲上来了!”
寿山也看见了那些火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中堂,别慌!丰升阿那边儿集中了两千多人,还能顶一阵子!”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北汉山城的西门方向,忽然涌出一大群人马来。那些人马举着火把,打着旗子,正顺着山坡往下冲呢!
那是丰升阿的盛京八旗!
荣禄心里头一喜:“好!好!丰升阿冲下去了!居高临下,一定能打退倭寇!”
可是他的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就听见山下传来一阵轰隆轰隆的炮声!
日军的山炮又响了!
炮弹落在丰升阿的队伍中间,轰轰轰的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