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田麾下的两个大队,一共出动了大概一千五百人,分成了三批。
第一批大约五百人,排出两条散兵线,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踏进了河水里。河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就只到小日本矮脚兵的大腿根部。小日本的步兵都端着枪,一步步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树林和村子。
北白川宫亲王站在河边,举着望远镜,看着第一批士兵慢慢走到了河中间,又慢慢走到了对岸。
一切正常!
对岸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看着第二批士兵下了水,同样是两道散兵线,慢悠悠的涉渡了过去,对岸同样没有什么动静。
北白川宫王爷松了一口气儿。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那些东学党徒哪里懂什么兵法?
这时候,第三批士兵也下水了,组成了两道散兵线,一前一后,隔着大约七八米,开始涉渡。忽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奇怪的声音,从对岸的树林里和村子里同时传出!
那声音很急促,很密集,跟普通的步枪声完全不一样,是......机关枪!
北白川宫王爷马上就知道不对了!
可是已经晚了!
他就看见正在涉渡的第三批士兵,就跟割麦子一样,一片片地倒下了!
那些子弹都是从侧面打过来的!
从树林和小村子那边打出来,横扫过河面!
那些士兵排着的散兵线对于正前方的敌人来说,是个松散的横队,但是对于侧面打来的机枪子弹来说,就是个纵队——一打就是一串啊!
真是老惨了!
有人被打碎了脑袋——就是碎了,跟个熟透了的西瓜似的裂开!
有人被打中了胸口,惨叫都发不出来,就一声不吭栽进了水里。
还有人被子弹扫中了大腿,大腿当场就折了,倒在水里一阵扑腾,渐渐没声了......
河水,很快就红了!
前田隆久带着联队部还没有过河,看就这一幕当场就叫喊了起来:“机枪,是机枪......对岸有机枪......”
机枪......怎么会有机枪?
朝鲜人肯定没有的......清军......好像也只有常德胜的南浦军才有!
常德胜!?
他刚想到这个名字,河对岸又想起了步枪声!
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过,刚刚过河,正在向两翼展开,扩大阵地的日军,又被打倒了一片!
然后,北白川宫亲王就看见对岸那片看似平坦的开阔地上,忽然冒出好多人头来!
那些人头,是从地里头冒出来的!
不对,不是地里头。
是堑壕!
清军在河对岸挖了堑壕!
那些人一直躲在堑壕里头,等着皇军过河呢!
北白川宫亲王的手开始发抖了。
中计了!
中了清军的埋伏了!
“撤!快撤!”他大喊,“传令下去,赶紧撤回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河里面的士兵,被至少四挺马克沁机关枪来来回回扫了几遍!往前冲,冲不过去。往后撤,也撤不回来。河面上全是浮起来的尸体和正在挣扎的伤员,河水都给染红了!
过了河的人,大多趴在河滩上,连头有不敢抬,只有一小部分人,借着同伴的尸体,架起村田式步枪反击。可他们的火力,哪里是对面阵地中南浦军的对手?
南浦军可不是淮军、八旗军......他们的军官、军士比例高,训练严格,射击纪律良好——说人话就是瞄准了再打!
“殿下!”前田隆久跑了过来,脸色惨白,“我部队中了埋伏,您赶紧往后撤......卑职在这里顶着!”
北白川宫亲王咬了咬牙。
撤?
往哪儿撤?
他看了看四周,身边只剩下几十名骑兵和第八联队直属队的几十人......加起来都没有一百人!
他要是丢下那1500步兵自己跑了.......半道上要是再中个埋伏,那真是要死在朝鲜了!
可要是不撤......他现在又能做些什么?
正琢磨着,他忽然就看见对岸的树林里,火光一闪!
然后,他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这是......臼炮?
他还没反应过来,炮弹已经落下来了。
轰轰轰......
至少有八发炮弹落在了对面的河滩上,炸开了花!有几个趴在地上的日本兵,被炸得飞了起来。
北白川宫亲王差点惊的从马背上掉下去。
“殿下!”前田隆久急了,“您快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北白川宫亲王看了看河对岸。
对岸的树林里、开阔地上,已经亮起了一片火光,那是枪口焰。密密麻麻的,数以千计!可见对岸清军的人数,远远超过了这里的日军......
他又看了看河滩上、河道内,那些正在挣扎的士兵。
完了!
这下全完了!
北白川宫能久亲王这下真没招了。
而且他也不能死在这儿啊......倒不是全因为怕死。他可是第四师团长,负责守备牙山湾的后勤基地!
牙山湾那边可堆放着大量的弹药和后勤物资,还有两千多军夫......这要都丢了,那山县大将夺取汉城带来的大好局面,顿时就要去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撤!”
他带着那半个大队的兵和几十个骑兵,沿着来路往回跑。
可是没跑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一队骑兵,正从对岸的树林里冲出来,沿着河滩往上游跑。看样子,是想绕到上游去过河,然后截断皇军的退路。
而那些骑兵的领头,打着一面红旗,上头写着个“聂”字。
聂?
聂士成?
北白川宫亲王心里头一惊。
他看过聂士成的资料,这可是个淮军的猛将......这些旧时代的猛将固然不懂欧式陆军的先进战法,但是玩玩骑兵突击,可还是在线的。
他来不及多想,催马就跑。
可是跑着跑着,前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枪声。
他勒住马,抬头一看,就看见前头大约一公里地的地方,也有一队清军,正朝这边包抄过来。
这是......腹背受敌啊!
北白川宫亲王的心,彻底凉了。
“殿下!”一个骑兵军官跑过来,“前头也有清军的伏兵......看军服,是南浦新军,咱们被包围了!”
南浦新军......是常德胜!
这下完了。
他咬了咬牙,拔出倭刀:“准备战斗!”
他身边的骑兵,也都拔出了马刀。
可是他们刚准备好,就听见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
不是普通的步枪声。
是连珠枪!
温切斯特连珠枪!
北白川宫亲王就看见,他身边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摔下去。
他回头一看,就看见聂士成带着那队骑兵,已经追到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了。那些清军骑兵,手里端着的不是马刀,而是步枪。他们一边追,一边开枪。
北白川宫亲王赶紧催马狂奔。
他的马是好马,可是已经跑了一整个晚上了,早就累得不行了。跑着跑着,速度就慢下来了。后头的枪声,却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前头有一个小村子,黑灯瞎火的,看着也没人住。他一咬牙,催马冲了进去。
村子很小,也就十几户人家。街道窄窄的,两边都是矮墙,也没瞧见什么村民,应该是跑了。
他骑着马在巷子里头七拐八拐,最后在一个院子的门口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边的那个骑兵:“你在这儿守着!”
那个骑兵点了点头,拔出马刀,守在门口。
北白川宫亲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里头什么都没有,屋子是土坯的,门窗和屋顶都在。
他走到院子中间,就站住了。
好吧,就在这里切了......
他缓缓拔出那把什么名刀,又把刀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血槽。
心道:拿这玩意捅肚子......真是愚蠢透顶啊!
这王爷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哆嗦着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肚子。
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