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常德胜问。
“他说......”段芝贵挠了挠头,“他说:来不及啊,来不及,就差一点了......”
“什么来不及?”
段芝贵又问了北白川宫几句,后者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几句,段芝贵转过头来,憋着笑:“他说,聂大人的兵抓他抓得太快了,他来不及切腹。辞世诗也没写好,刀也没抹干净......”
原来不是他不切腹,是条件不允许啊!
常德胜忍不住就想笑。
而一旁的聂士成一听就火了:“他胡说!我的人搜了半天,最后还是把他从一个大屋子的桌子底下揪出来的......他就是怕死!”
常德胜则摆摆手,没让聂士成继续。
其实吧,怕死也没什么,人家当王爷的,又不是当武士的,怕死不正常吗?
他对段芝贵说:“问问他,为什么他那么大一王爷,还是个师团长,带着半个联队就出来浪战?是不是喝多了?”
段芝贵一五一十翻译了过去。
北白川宫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点了点头,又是一串日语。
“他说什么?”常德胜问。
“他说......他真的喝多了!”
“啊......”常德胜一愣,“一醉鬼王爷?那他身边的人呢?都喝多了吗?不像话......遇到什么好事儿了,喝那么......”
话说到这里,常德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停住了。
段芝贵又把他说半截的话翻译成了日语去问北白川宫。而那日本王爷倒也配合,又是一串日本话,然后段芝贵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常德胜问。
“他说......他们是因为收到了山县有朋攻占汉城的消息,太高兴了,就喝多了......”
这属于是“胜兵必骄,骄兵必败”了!
常德胜也惊了:“汉城丢了?”
聂士成也脸色大变:“这怎么可能?”
“香岩,问清楚点,”常德胜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段芝贵赶紧问,北白川宫低着头回答了几句。
“西历6月23日......”段芝贵说,“是前天!”
“前天?”聂士成急了,“怎么可能?荣中堂手底下有两万人马,还有叶曙青、卫达三这样的宿将,怎么可能那么快把汉城丢了?”
常德胜心说:你就别提什么叶志超、卫汝贵了......有这两位在,汉城掉得才快呢!就是不知道袁世凯怎么样了?他手头可有一个团的驻朝新军......虽然比起我的四个团是差些的,可比淮军、八旗军那可是断崖式领先的。
难道也没有一战之力?
另外......牙山湾的防御情况到底怎么样?
常德胜又瞄了眼那个被俘的日本王爷,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不如套一下他的话。
想到这里,他对段芝贵说:“香岩,你再问问,他怎么没跟着山县有朋一起去打汉城?是不是山县嫌他不中用?”
段芝贵翻译过去。
北白川宫赶紧摇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他说不是的不是的,山县阁下命他率第四师团的兵守在牙山湾......”段芝贵说到这里就停了,然后两手一摊,“下面没了。”
常德胜看了看北白川宫,这个不太聪明的日本王爷已经闭上了嘴,再也不肯说话了。
常德胜皱着眉头,心里飞快地盘算了起来。
牙山湾有第四师团至少一部分人......既然师团长在,那么师团的直属队至少会有一部分.......工兵大队肯定在,那边好多活要干呢!
骑兵大队......至少有一半吧!
全琫准的人说,白天的时候,牙山湾附近有日本骑兵活动。
辎重大队,应该在......牙山这边显然是当成了个物资中转站了。
再加上至少半个联队的步兵......
还有不知道多少的日本军夫,虽然是民夫,但也不是不能当当炮灰。
这就多少人了?
好几千了吧?
而且牙山还有日本人的环形防御工事!
这牙山......不好打啊!
更麻烦的是,汉城丢太快了!如果山县有朋知道北白川宫王爷丢了,他还不得带主力南下决战?大邱那边的第三师团,十有八九也要压过来......
不行了,牙山打不得了!
就在这时,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忽然开口了,说的是一口流利的德语:“你就是清国第一名将常德胜吧?现在,这场战争是不是到了难分胜负的时候?不如让我们坐下来讲和吧......我是日本国的亲王,在天皇陛下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战争,也不是天皇陛下所愿啊!”
讲和?
常德胜看着眼前这个突然说起德语的日本王爷,心里冷笑:忽悠我?天皇不想打仗......留着和“麦上皇”说去吧!
不过常德胜也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反问道:“亲王殿下,我们现在在朝鲜的忠清道,天皇在东京,你的话......他怎么听到?你不会以为我会随随便便放了你吧?”
北白川宫道:“电报!牙山湾已经拉上了电报线......我有密码本,可以直接上奏天皇!”
电报线都拉上了......
常德胜心道:不好了,得赶紧转进!
? 第237章 北上,反攻汉城去!
西历1894年6月25日上午,安城川河畔。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气温也上来了,又没什么风,整个一六月的蒸笼天。
而河滩上那些尸体啊,血迹啊,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是拉到一边去了,不至于让接下来的“历史画面”太血腥。
常德胜站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旁边,一边用手巾板在抹汗,一边指挥着几个兵在那儿摆弄一台照相机。
“对对对,就搁那儿,架子要稳当,别一晃一晃的......”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眼身旁的“演员阵容”。
聂士成站在左边,穿着一身淮军的号服,一手叉腰,一手摁着马刀,甭提多精神了。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有点别扭,好像不太习惯这种“摆拍”的事儿......不过他只要跟常德胜多亲近,以后一准会习惯的。
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站在中间,穿着一身已经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日本中将制服,袖口上的编纹还在,肩膀上的穗状肩章也还在,就是整个人看着有点蔫儿,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常德胜自己站在右边,穿着一身南浦军的深蓝色军装,腰间扎着皮带,脚上蹬着皮靴,看着倒是挺利落的。
“功亭大哥,”常德胜朝聂士成招了招手,“你往中间靠靠,对对对,挨着亲王殿下站。还有你,亲王殿下,您也别耷拉着脑袋啊,抬头挺胸的,您是日本国的亲王,得有个王爷的样子不是?”
段芝贵在旁边忍着笑,把这话翻译成了日语。
北白川宫能久听了,只好抬起头来,看了常德胜一眼,叹了口气,但还是挺了挺胸。
“好嘞!”常德胜拍了拍手,“就这样,别动啊......预备......”
那个摆弄照相机的兵把头蒙在黑布里头,喊了一声:“笑一个!”
然后就听见“咔嚓”一声,一股白烟冒了出来。
照片拍好了。
常德胜走过去,看了看那台照相机,点了点头:“行,多洗几张,回头有用。”
他转过身,走到北白川宫亲王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亲王的右手,然后用德语说道:“殿下不要担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亲王是在为国家征战时不慎被俘的,想必贵国的君主也会以亲王的英勇奋战为荣的。”
北白川宫能久心想:天皇会以我当俘虏为荣?不能够吧?一个被俘的皇族,还是亲王,这回去以后,还有脸活着吗?当时就应该切腹啊!可我又不是武家,我是神的子孙......历史上就没有天皇或亲王切腹的......
常德胜看他一脸想不开的样子就想笑——当个俘虏......有什么嘛,明治天皇的孙子裕仁的俘虏不是当得好好的?把人“麦上皇”舔舒服了,还能当“儿天皇”咧。
北白川宫能久憋了半天,也没再提切腹的事儿,只得用德语回道:“多谢常将军......那个,关于议和的事情......”
“哦,对对对,”常德胜笑着点了点头,“至于和议之事,亲王愿意促成,更是日、清、朝三国之幸也......这样吧,亲王殿下,麻烦您写一封亲笔信,就说您在我们这边受到了优待,愿意促成两国和谈。这封信呢,连同咱们刚才拍的这张照片,我会派人送到牙山那边去的。您看怎么样?”
段芝贵在旁边又把这番话翻译成了日语。
北白川宫能久听了,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了。
他之前跟常德胜说什么“议和”的事儿,当然不是为了真的议和,他就是想把自己不幸被俘的消息传到第四师团部去,好让明治天皇知道,快想办法来营救他。
都是天照大神的子孙,天皇总不能不管他这个叔叔兼哥哥(他是孝明的远房堂弟兼养子)吧?
再说了,如果真能开个议和的渠道,他也能发挥一下作用,稍微挽回一点颜面嘛......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于是这位日本王爷就点了点头:“好,我写,我马上写。”
常德胜笑了笑,转头对段芝贵说:“香岩,你带亲王殿下去休息,好好招待着。信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
可不能让这个日本王爷乱写一通,必须得审核!
“得勒!”段芝贵应了一声,就领着北白川宫能久下去了。
常德胜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就收了。
他转过身,对聂士成说:“功亭大哥,你也去歇会儿吧。等会儿天黑之前,咱们还得开个会。”
聂士成点了点头,眉头也渐渐拧了起来。
......
傍晚时分,安城川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头。
这个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现在都空了。常德胜就挑了一间比较大的屋子,当作自己临时的指挥部。
屋子里头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地上铺着草席,点上了几盏油灯,就搁在草席上。
草席上铺着一张朝鲜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好多圈圈,还有一些箭头。
常德胜盘腿坐在地图的一头,左手边坐着聂士成,右手边坐着段芝贵。冯国璋坐在聂士成旁边,曹锟坐在段芝贵旁边。再往两边,是全琫准和朴允植,两个人都是东学党的打扮,一身粗布白衣。
几个人面前的茶碗里都泡着茶水,但谁都没心思喝。
常德胜用手指了指地图上的那些红圈圈,开口说道:“诸位,咱们现在的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指了指汉城那边:“汉城,两天前丢了。荣中堂跑了,淮军、八旗兵,还有咱们的南浦同学,一古脑的都跑了......山县有朋的第一军司令部,现在就在汉城。他的主力应该分出大部分去追荣中堂和袁大人、叶军门他们了。所以汉城现在应该是比较空虚的!”
他又指了指牙山那边:“牙山湾,还有第四师团的一部分人守着。咱们虽然打了个胜仗,抓了个王爷,但牙山那边还有好几千日本人。”
他又指了指大邱那边:“大邱,第三师团的主力在那儿......一万多人呢!”
最后,他指了指安城川的位置:“咱们......在这儿。前头是汉城,后头是牙山,东边是大邱。三面都是日本兵啊!”
他抬起头,看了看众人:“所以,咱们现在的处境,其实很不妙!”
全琫准和朴允植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懵。
这不刚打了胜仗吗?
怎么就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