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47节

  张佩伦先开了口:“中堂,我觉得可以谈。常振邦的电报您也看到了,张嘴就要2300万两......这还只是收复汉城的报价!想要靠他收复整个朝鲜,怕是一个亿都打不住......朝廷根本不可能给这笔银子!要是能谈下来半个朝鲜,那至少咱们北洋面上好看,皇上那儿也好交代。”

  周馥跟着点头:“是啊中堂,皇上能给200万就不错了。户部那边翁师傅抠得要死,再想多要一分钱都难。要是能把朝鲜北部拿下来设个省,那也算是给朝廷立了一大功。”

  丁汝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中堂,我怕小日本使诈。”

  李鸿章看向他。

  丁汝昌说:“最近这段时间,旅顺口外面的海面上经常有身份不明的船只晃悠。卑职派‘济远’号出去看过几次,那些船都挂着英国旗,一看见‘济远’号就跑,根本追不上。我估摸着,小日本已经在筹划偷袭旅顺了!”

  “而且,旅顺那个口子太窄,要是被小日本用水雷或沉船封了航道,咱们的船可就很难出来了。”

  张佩伦接过话头:“那干脆让‘常远’号和靖远号先离开旅顺得了。‘致远’号不是还在上海改装嘛,改完了也别回去了。”

  李鸿章皱了下眉头:“不回旅顺?那它们能去哪儿?”

  张佩伦说:“福建,三都澳。”

  李鸿章愣了一下:“三都澳?”

  张佩伦解释道:“闽浙总督谭文卿谭大人是主战的,前阵子还派了杨西园杨军门带兵去台湾布防。要是北洋的三艘主力舰开到福建去,他肯定欢迎。而且马尾那边有个八千吨的船坞,刚刚建好,可以用来维护和修理‘常远’号。”

  丁汝昌马上来了兴趣:“中堂,如果卑职要领着‘常远’、‘致远’、‘靖远’三舰去偷袭日本,那就绝对不能从旅顺出发。小日本对旅顺的监视太严密了。”

  李鸿章斟酌了好一会儿。

  北白川宫的瓜分方案,朝廷给常德胜的拨款,丁汝昌的偷袭计划,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的“归远”号交易......

  最后他点了下头:“行吧......等‘常远’号维修完毕就出发。先去福建,到了三都澳再说。”

  丁汝昌抱拳:“是。”

  李鸿章又说:“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幼樵,你去给谭文卿写封信,就说北洋有几艘船要到福建去检修,请他行个方便。别说要去偷袭日本的事儿。”

  张佩伦点头:“明白。”

  李鸿章站起身,在花厅里踱了几步:“咱们和日本人的仗打到现在这份上,也是可以谈一谈了,英国人应该也肯出面了。成不成的不好说......”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对三个人笑了笑:“不过嘛,他那个瓜分朝鲜的方案,倒是可以拿来跟朝廷说说......至少太后是会高兴的。”

  ......

  7月8日。

  海州,黄海道观察使衙门。

  常德胜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地图上戳来戳去。

  冯国璋和段芝贵边上,俩人都在看他拿筷子在那儿戳地图。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撤?”常德胜转过头,看了看冯国璋和段芝贵,“海州这地方,正好在镇南浦和汉城中间,又靠着大海......周围能登陆的地方可不少啊!日本人要打过来,一定是水陆并进,多半还会在海州北面登陆,不好守啊!”

  冯国璋想了想,说:“振邦兄,还是撤吧......咱的兵力太少了,镇南浦、平壤、铁山、义州......甚至元山都得摆一些兵力,若是再拿着海州不放手,那可就是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段芝贵点了点头:“华甫兄说的对......咱们的当务之急,还是整军扩军!等朝廷的银子拨下来,就先把咱新军的一师三旅给建起来,有了这两万多人,咱手里的本钱才足够啊!”

  常德胜点了点头,刚想下达撤退的命令,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文鼎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镇南浦转过来的,皇上的电谕!”

  常德胜忙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就冷笑了起来。

  “除了荣中堂手里的银子,皇上还给我批了200万两!还说要调兵给我!限期三个月收复汉城!他这是把我当成会撒豆成兵的神仙了吧?”

  冯国璋和段芝贵都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喜的是这下有银子了!荣禄手头怎么都有一百多万,如果光绪能再批二百万,那就是三百多万......南浦军,就没过过那么富裕的日子!

  而惊得是三个月收复汉城,这不是扯淡嘛!

  三个月,能把那三百多万拿到账上,能把新兵募集起来,送到朝鲜,能拿到武装这些新兵的武器弹药,能把建好安置他们的营房,就已经烧高香了。

  想要把这些新兵练出来......呵呵,今年就别想了!

  “振邦,这可如何是好?”

  “振邦,三个月也......”

  冯国璋和段芝贵都看着常德胜。

  常德胜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丢:“撤!明天就撤,先回镇南浦!再给袁慰亭和段芝泉发电,让他7月15日到镇南浦参加军议!”

? 第247章 目标,威海卫!目标,旅顺口!

  1894年7月10日,上午,日本东京,大本营。

  山县有朋站在会议室里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他面前坐了一圈人。

  正中间的是有栖川宫炽仁亲王,陆军参谋总长兼大本营幕僚长,一张脸拉得老长,一看就知道正因为那个倒霉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的事儿在生山县的闷气儿。

  北白川宫能久是王爷,有栖川宫炽仁也是王爷,这显然是兔死狐悲了!

  炽仁王爷旁边坐着列席会议的伊藤博文,这位总理大臣脸色铁青,也是一副责怪山县的表情。

  再旁边是大山岩,第二军司令官,他也是山县的盟友,这会儿是一脸的无奈......

  刚刚兼任了陆军大臣的海军大臣西乡从道,更是在那儿叹气......好像已经忘记他们海军的“望常而逃”了!

  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则眉头紧锁......估计是想到那个“海常”了!

  海军那条“不知耻的白山”(这是陆军的马鹿给“白山”号起的绰号)已经从横滨造船厂的船坞里出来了......马上又可以去和“常远”号对打了。

  那可是10500吨(白山的标排)对抗8500吨(常远的标排)......明明是优势在我,可桦山怎么就觉得心里没底呢?

  陆军参谋次长兼大本营幕僚次长川上操六,倒还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北白川宫能久亲王马上要去北京吃牢饭的事儿。

  至于海军部主事山本权兵卫,则是抱着胳臂坐在角落里,眉头微微拧着,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反正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面带“赢色”。

  山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自己的“赢学报告”

  “诸位,虽然吧,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殿下他……他不小心被清军给抓住了,可这个事儿吧,确实是一场意外……”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偷偷瞄了一眼有栖川宫。

  有栖川宫的脸色更难看了。

  神的子孙啊......死了就算了,当俘虏那叫什么事儿?能久这个家伙,死就那么可怕吗?切腹就这么难吗?幕末乱世那会儿,哪天没人切啊!

  山县只好继续说:“虽然第四师团的第八联队在安城川中了清军的埋伏,损失是惨重了一点……虽然第三师团在灵山隘口也遭到了清军的顽强阻击,伤亡也不小……虽然庆尚道、全罗道、忠清道那边,还有大片的山区在东学党那帮反日的乱党手里头控制着……”

  他越说声音越小,但说到这儿,忽然又提高了嗓门。

  “但是!皇军在朝鲜,还是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汉城、釜山、大邱、仁川、公州、扬州、开城、牙山、东莱……这些战略要地和中心城市,都已经在皇军的控制之下了!而且,清军的主力部队,在汉城、在北汉山,都遭到了皇军的痛击!被击毙、被俘虏的,加起来超过两万人!这是一场大获全胜啊!”

  山县说完了他的大本营战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

  没人说话。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还是那副表情,就跟脸上贴了张面具似的,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伊藤博文的脸色更差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随时要骂人。

  大山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乡从道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川上操六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山本权兵卫则是一言不发。

  山县站在那儿,脸上的汗珠子越来越多。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别说别人了,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

  超过两万?

  哪有那么多啊!

  清军在朝鲜拢共就两三万人,他上哪儿杀两万去?

  可这话他必须得说啊!

  不说,他怎么抵消北白川宫被俘的事儿?怎么抵消第八联队被打残的事儿?怎么抵消汉城“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破事儿?

  他只能往大了吹啊!

  可吹完了,人家怎么就不配合一下呢?

  山县咬了咬牙,猛地一拍桌子。

  “咚”的一声,把旁边几个参谋都吓了一跳。

  “诸位!”山县咬着牙,一脸的怒容,“我请求增兵!立刻增兵!派出第九、第十、第十一混成旅团,再加上第四师团、第五师团!在今年八月,发起平壤讨伐作战!一举歼灭常德胜部!这个人是皇国最大的敌人!不除掉他,我们就永远无法击败清国,征服朝鲜!”

  他说完了,然后大山岩就站起来了。

  “我支持山县阁下的意见。”

  大山岩的声音中多少带着点无奈。

  “常德胜这个人,确实是我们皇国在朝鲜最大的障碍。他在朝鲜南部的时候就很难对付了,现在又缩回了大同江沿岸......那个地方他经营了两年,是他的老巢了,肯定更难啃。但是,正因为难啃,我们才更应该集中全力去消灭他!皇国,不能允许常德胜变得更加强大!”

  他说完,看了山县一眼。

  山县冲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大山岩心里头其实是不赞成这个方案的。

  他觉得山县在朝鲜死磕常德胜,根本就是钻牛角尖。常德胜那个人滑得跟泥鳅似的,你越是想抓他,他越是跑得快。你压过去,他就撤;你停下来,他就回来骚扰你。你一个不留神,又给被他咬一口,跟这种人打仗,你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是,他不能不支持山县有朋。

  山县是长州的首领,他也是陆军萨摩的首领。

  他如果公开和山县唱反调,那么萨长两派之间搞不好就咬起来了......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说支持。

  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拉着一张长脸,转向了萨摩出身的川上操六:“川上君,你怎么看?”

  川上操六站了起来。

  “我反对!”

  就三个字,干脆利落。

  山县的老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川上君!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惧怕常德胜?”

  川上操六看了他一眼,语气恭敬地说:“大将阁下,我不是惧怕常德胜。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应该盯着最难打的敌人去打。”

  “你说什么?”山县瞪着他。

  川上操六不慌不忙地说:“大将阁下,朝鲜,是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但它不是决定性的战场。”

  山县有朋皱着眉头问:“那么......哪里才是决定性的战场?”

  “当然是威海卫,”川上操六说,“还有旅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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