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接着说:“威海卫和旅顺口,是北洋舰队的老巢,也是清国京城所在的直隶平原的门户。我们在朝鲜取得再多的胜利,只要清国的北洋舰队没有被彻底打败,清国的京师也没有受到什么威胁,战争就不会结束,清国就不会屈服。”
他看着山县:“而且,大将阁下,常德胜和他的南浦军,毫无疑问是清国最难对付的将领和军队。我们为什么要盯着最难打的敌人去打呢?我们可以先打容易对付的敌人啊!”
山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话来。
这时候,身兼陆海军两个大臣的西乡从道开口了:“应该听听海军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山本权兵卫。
山本权兵卫这个大佐站了起来。
他只说了一件事。
“根据可靠情报,清国‘常远’号战列舰的维修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
这个话一出来,会议室中的气温都好像降了一些。
“如果皇军不能在‘常远’号修复之前,拿下威海卫,然后以威海卫为据点,对旅顺口实行封锁作战,那么黄海的制海权,就有可能易主。”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英国目前并没有因为皇军占领汉城,而叫停‘白朗古·恩卡拉达’号防护巡洋舰的转让。只是贷款出现了一点问题。
现在,清廷只要能拿出三十五万英镑,这笔交易多半就成了。等这条防护巡洋舰到了清国手里,再和‘常远’号、‘致远’号、‘靖远’号三舰合流……”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川上操六接过了话头:“诸位,只要第二军可以攻占威海卫,联合舰队可以封锁旅顺口。然后,第二军再登陆辽东半岛……”
他看了山县一眼:“到时候,还怕常德胜不回援辽东吗?他一走,朝鲜北部,自然就是日本的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川上的建议是对的。
他们都看向了有栖川宫炽仁亲王。
有栖川宫亲王开口了:“山县君。”
山县有朋马上立正。
“陆军,应该以大局为重。”
山县有朋知道,自己的方案,还是被否了。
他并没有流露出丝毫愤怒,反而松了口气,朝代表天皇的亲王鞠了一躬,说了一声:“哈伊!”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大本营的少佐,手里头举着一份密封的信函,快步走了进来,到了栖川宫炽仁亲王跟前,一个立正。
“亲王殿下!紧急公文!英国公使递交的调停照会!”
有栖川宫皱了皱眉,接过信函,拆开看起来。
然后,他脸上的表情就复杂了起来:“北白川宫能久亲王……在英国公使的协助下,向清国方面提出了一个和平方案。”
“殿下,是什么方案?”伊藤博文急忙问。
有栖川宫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所有人:“日清两国一起瓜分朝鲜。清国拿下朝鲜北部,我国拿下朝鲜南部......”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山县有朋皱着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山岩也是一脸的茫然。
川上操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在琢磨什么。
这时候,伊藤博文开口了。
“诸位,”他说,“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藤博文说:“英国人的调停,北白川宫亲王的方案,咱们可以接受。”
山县愣住了:“总理大臣,你什么意思?咱们刚定下来要打威海卫,你就说要接受调停?”
伊藤博文摆了摆手:“接受调停,不代表不打威海卫。恰恰相反,接受了调停,才能更好地打威海卫。”
他解释道:“咱们跟清国说,愿意谈,愿意瓜分朝鲜。清国那边,李鸿章肯定想谈,光绪皇帝说不定也想谈。只要谈判一开始,清国上下就会把心思放到谈判桌上。到时候,谁还会想着买船?谁还会想着给常德胜增兵?”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一边跟他们谈,一边准备打。等第二军准备好了,联合舰队也准备好了,随便找个借口说谈判破裂,然后开打。到那个时候,清国还蒙在鼓里呢......”
......
当天傍晚,天津,直隶总督衙门。
李鸿章坐在书房里,手里头攥着一份电报。
是英国公使欧格讷发来的。
电报上说,日本政府已经表示,愿意在北白川宫能久亲王提出的“瓜分朝鲜”方案基础上,与清国进行和平谈判。
李鸿章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啊,”他自言自语,“总算是愿意谈了。”
李鸿章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来覆去看英国公使从北京发来的电报时,日本第二军的先遣部队,已经开始在佐世保军港集结了......
......
当天夜里,镇南浦码头。
常德胜站在栈桥上头,身后头跟着袁世凯和聂士成。
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远远的能看到一盏灯,晃晃悠悠的往这边漂过来。
那是靖远号的桅杆灯。
“来了。”袁世凯说了一句。
常德胜没吭声,就盯着那盏灯看。
靖远号慢慢靠了过来,靠上了栈桥......
过了一会儿,段祺瑞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灰蓝军装,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从东北那里一路赶过来的。
“振邦兄,袁大人,聂大人。”段祺瑞走到常德胜等人跟前,朝他们一一行军礼。
袁世凯、聂士成都习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之间的礼仪了(凡是常德胜在,南浦系就是这套礼仪),都朝段祺瑞点点头。
常德胜则还了一个军礼:“芝泉兄,路上还顺利?”
“还顺利,”段瑞琪说,“海上风平浪静的,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怎么了?”常德胜问。
段祺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在旅顺口那边得到了张幼樵大人的密电:英国人出面调停了,说是要把朝鲜给瓜分了,北边归咱们,南边归日本......”
常德胜没等他说完,就冷哼一声:“日本人不会答应的......就算答应谈判了,也是在麻痹咱们!”
? 第248章 新北洋
7月10日夜。
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和段祺瑞四位乘坐的马车,穿过了多少有点畸形繁荣的镇南浦商埠。
虽然如今朝鲜从南到北,都快打成一锅粥了!
可是镇南浦这地方,却是风景独好!
这里有南浦军校,有卧牛山炮台,有德国佬的兵舰。从仁川,汉城跑出来的华商也有不少来了这里。最近连英,俄,德,美等国领事馆,也都从汉城搬过来了!
另外,还有许多从汉城或是南边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两班老爷,也都在镇南浦落了脚。
且看风向吧。真要有什么不好,由这里去辽东避难,也方便得很。
因为挂着英国旗,德国旗的商船,在丰岛大海战前后,又开始进出大同江了。
马车缓缓驶入了南浦军校的大门。
军校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啪”地立正,端着1888步枪,行了个注目礼。
常德胜就在车里面朝窗外的士兵行了军礼。
马车轰隆隆地进了校园,拐了几个弯,就在教师宿舍区的一栋二层小楼前停下了。
车门一开,常德胜头一个下了车,然后就热情地搀了袁世凯一把。袁世凯又矮又胖,走路跟个鸭子似的,下个车也不方便。
接着聂士成和段祺瑞也一前一后,从车里钻出来了。
段祺瑞刚一站稳,就看见曹锟和段芝贵一路小跑着从楼里迎了出来。
曹锟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啊,远远的就是一拱手:“芝泉兄!你可算来了!路上辛苦了吧?”
段祺瑞笑道:“仲珊兄,我算什么辛苦?你在朝鲜南征北战才叫辛苦啊!”
段芝贵跟着拱了拱手:“芝泉兄,好久不见。”
段祺瑞笑着回礼:“香岩兄,别来无恙。”
常德胜和袁世凯、聂士成也凑了上去,和他们仨又是一阵寒暄客套。
好容易说完了客套话儿,常德胜这才指了指那栋小楼,笑着对袁世凯和聂士成说:
“慰亭大哥,功亭大哥,这儿本就是芝泉在军校的住处,他和香岩本就是住楼上楼下。”
“这一路颠簸的,芝泉也辛苦了,今晚咱们就到这儿吧。”
原来段祺瑞在南浦军校的住处,常德胜还一直给他留着!
他怎么都是南浦的创始人之一,如今都还有南浦的编制呢!
常德胜顿了顿,又说:“慰亭大哥,功亭大哥,小弟那边让人备了酒菜,咱们喝两杯?”
袁世凯和聂士成互相看了一眼,都知道常德胜有什么话要和他们俩交待。
这一次的军议......看来不是一般的军议,而是要私下开小会的军议啊!
.......
段祺瑞站在门口,看着常德胜、袁世凯、聂士成他们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道:这个常振邦刚才和袁大人,聂军门这番话,是在给贴标签吧?
我段祺瑞,终究是“武备同学,南浦师生”的一员啊!
看来这一次“镇南浦军议”,要议的,恐怕不是怎么打倭寇啊......
正想着,段芝贵,曹锟就招呼他进了小楼。
一进门,段祺瑞就看见客厅里已经摆上了酒菜。
这是要边吃边谈了?
他和段芝贵、曹锟也没什么好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入座了:“都是自家人,我也不客气了......说起来,我也是武备同学,也是南浦军校的老师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老师”两个字。
意思很明白,就是先站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