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就站在“靖远”号的甲板上,抱着胳膊,正打量着眼前的刘公岛。
他这次之所以肯来威海卫,就是因为有这个刘公岛保底。
历史上刘公岛最后没有守住......但那是常德胜没去!
这回不一样了,“保种保道”旗往这儿一插,小日本还来不来打都难说......本来就不是非威海卫不可嘛!
烟台拿下也一样的。
一样可以当成进军直隶平原的跳板!
他身后站着曹锟、段芝贵,还有曾经在威海卫担任炮队哨官的武备同学田中玉。
“振邦兄,”田中玉抬手指了指,“来了来了,都来了。”
常德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码头那头,一大帮人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跑。打头的几个,都穿着官袍子,戴着顶戴花翎,一看就是当官的。后头还跟着一堆人,都穿着淮军那种号褂子。
常德胜问田中玉:“那些人都是谁啊?”
“打头那个,”田中玉说,“是戴孝侯戴大人,他是绥巩军的统领,兼着威海道的道台,北洋的老人了。旁边那个是刘俊卿刘军门,绥巩军的总兵,也是北洋的老将了。再后头那个是张德斋张镇军,管刘公岛护军的,他是归北洋海军节制的。后头那些是那些是各营的营官,还有水雷学堂的总办,炮兵学堂的总办,大部分都来了。”
常德胜心道:又是个不知道谁是老大的人事安排!
李鸿章也不知道在闹什么?实力都那么不济了,还要搞这种互不统属......他不打败仗谁打败仗?
......
威海道的戴宗骞走在最前头,他一眼看到了“靖远”号甲板上,穿着南浦军校制服,让一群人簇拥着的常德胜了。
他早就听说过这群“武备同学、南浦师生”,知道他们的做派和老淮军完全不一样,虽然看不惯,但如今人家是爷了,而且......真能打日本啊!
他连忙拱了拱手,朗声道:“常大人!卑职戴宗骞,率威海卫诸将,恭迎常大人!”
然后,后头那帮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恭迎常大人!”
常德胜看了眼田中玉。
田中玉连忙扯开喉咙喊了一声:“湖北候补按察使,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常大人到!”
听见这一嗓子,戴宗骞带头,哗啦啦跪了一片。
这就是庭参礼。
上回常德胜在仁川“蹲”荣禄,这回轮到别人跪他了。
这进步还是挺快的。
常德胜慢悠悠地从甲板上走下来。
他没让那些跪着的人起来,而是从段芝贵手里接过了一个黄绫包袱。
他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封电报。
“诸位,”常德胜拿着那封电报,说,“这是昨天从北京发来的电谕。”
他顿了顿:“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一日,奉上谕:湖北候补按察使常德胜,着即督办威海卫军务。所有绥军、巩军、护军各营,及水雷学堂、炮兵学堂,均归该员节制调遣。遇有紧要军情,准其便宜行事,毋庸事事禀候。钦此。”
听见常德胜念“电谕”。底下跪着的北洋诸将都是心头一震啊!
之前他们已经得到了李鸿章的电报,知道来了个在朝鲜大杀四方的爷!
大家都是带兵的,自然知道什么叫“慈不掌兵”,越是打仗厉害的,越是心黑手狠!
没想到,这位爷还带来了皇帝的电谕。还有“遇有紧要军情,准其便宜行事”的字句......
底下跪着的,一个个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啊!
“诸位,都起来吧。”常德胜收好了“电谕”,然后挥挥手,招呼大家起身。
看到底下人都爬了起来,他接着又是:“诸位,我有几句话要说。”
码头上马上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皇上让我来督办威海卫军务,”常德胜放沉了声音说,“李中堂也让我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威海卫这个地方,是京师的海上门户,如果被日本人占领了,他们就能从这儿走到北京去!”
“重要如此,那就必有苦战!诸位都是跟着李中堂的老人了。打了多少年仗,吃了多少年军粮,都是有功之臣......”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现在是打倭寇。倭寇不是捻军,不是太平军。倭寇有洋枪洋炮,还有军舰......他们的兵力,还是咱们北洋的几倍!”
“所以,我不想勉强任何人。”
他扫视了一圈。
“营官及以上的,有一个算一个。不愿意跟日本人死战的,或者觉得打不过日本人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那帮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常德胜继续说:“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可以把兵权交出来,带着自己的财产、家眷,还有在军中的子侄,坐上靖远号,走人。”
“空额、欠饷,我一概不问。”
“私产,你们可以全部带走。”
这是要夺兵权啊!
底下的人都倒吸口凉气儿!
这也太黑了吧?才第一天,就要夺了大家的兵权?这威海卫的兵,可都是中堂的兵......
码头上的淮军营官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戴宗骞和刘超佩这二位。
绥巩军的老大刘超佩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期待,猛地站了出来:“常大人,您这是想我们这些老家伙走啊!可我们走了,这威海卫谁来守?就凭您这一千娃娃兵?日本人来了,他们顶得住吗?”
威海道戴宗骞面色一动,似乎也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靖远”号上那声汽笛响了起来。
呜的一声,把码头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常德胜猛地转过头,看向靖远号的桅杆。
桅杆上的瞭望哨,那个水兵正拿着望远镜,朝海面上看。然后他喊了一声:“发现情况!疑似敌舰!数量一......”
常德胜转回头,看着刘超佩:“刘军门......日本人的舰队很快就会来封锁威海卫.......你,真的不走?我可以给你手札,调你去天津李中堂处听用。”
? 第252章 什么?“常远”也来山东了?
刘超佩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心情复杂。
想走......真的!不走没命啊!
可是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这人有点死要面子......
“刘军门,”常德胜又开口了,“你那四个营,账面上一共两千一百人,对吧?”
刘超佩哼了一声。
“我不跟你绕弯子,”常德胜说,“你那四个营,一个营是炮队,管着南帮所有的炮台,这个咱先不说。一百人是你的亲兵,这个我也不说。剩下三个营的步队,账面上一千五百人。我就问你一句:你能凑够八百个能打的吗?”
刘超佩不说话了。
一千五百账面兵,扣掉空额、老弱,能有八百精壮,那可太对得起中堂了!
可八百人......怎么可能守得住南帮炮台?
常德胜继续摆事实讲道理:“你南帮炮台后路那道长墙......十五里!八百个人,你告诉我怎么守?日军来了三万人,三万人啊,刘军门,你八百人对三万?别闹了!”
八百对三万......历史上的威海卫之战和旅顺口之战,大概就是这么打输的!
李鸿章在这两处地方修了超多的炮台,可是陆上的守军又严重不足。
威海卫南北帮炮台,一个有十座大炮台,步兵加一块,账面三千,实际上最多两千。
日本人一下来了两万五......
旅顺口情况差不多,人倒是多了不少,可是都是新兵蛋子或是那些没怎么见识过先进枪炮的内地练军......实际上,就没怎么形成战斗力。只有旅顺口守炮台的3000庆军是老兵。
可问题是,去掉旅顺口那么多炮台,这3000人当中,又有多少步兵呢?
“我,我还有炮台......”刘超佩还那儿犟嘴呢!
“炮台?”常德胜都无语了,“你会不会打炮啊!你知道用24公分、15公分、12公分的大炮打移动的步兵有多难吗?你得有步兵在前面顶着,后面的大炮才能打中。可你就八百人......守15里的长墙,日本人只要在夜里,集中一个大队的兵力,找个口子一冲,大不了死个一二百,就能冲开了。然后他们的步兵就能摸到你的炮台底下......你一个炮台里就几十个炮手,拿什么打啊!”
刘超佩的脸涨红了。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常德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你现在体体面面地走,带上你的家眷,你的私产,坐靖远号去天津。到了天津,见了中堂,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常德胜绝不拦着。”
“第二条呢?”
“第二条,”常德胜把手指收回去,“你留在南帮,守你的炮台。但我不会给你撤离南帮的命令,也没有援兵。你要么战死在南帮,要么临阵脱逃。你跑了,我这儿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你毙了。到时候命没了,家也被抄了,你那几个跟着你在威海的子侄,都得在南帮炮台和北帮炮台给你陪葬。”
刘超佩的脸色从红变白。
“你别想着什么革职留任那一套,”常德胜又说,“叶军门那是跟荣中堂一起跑的,有荣中堂在上面顶着,太后不好杀他。要不然荣中堂怎么活?”
常德胜冷冷地看着刘超佩:“可威海卫这里,谁能替你顶着?你要是跑回刘公岛,老子马上就能让人把你给毙了!”
“老子,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跟着刘超佩一起来行庭参的几个戈什哈都把手往腰里摸了......
“不许动!”
马上就有几支1888步枪放平了对准了他们!
可刘超佩还是不服:“老子守不住......那你这个娃娃就能守住南帮炮台了?”
“老子也守不住,但老子可以放弃南帮炮台,能搬的就搬走,搬不走的就炸了!”
“你、你他娘的是要弃守半个威海卫啊!”刘超佩瞪大了眼睛,“南帮炮台一丢,威海卫城就暴露了!”
“北帮炮台虽然险要,但是位置太偏,还有大山挡着,日本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你封锁住!到时候北帮和刘公岛就是两座孤岛!日本人完全可以不理你,转手去打烟台!”
“烟台关老子屁事儿!”常德胜眼珠子一瞪,“老子只管威海卫!”
刘超佩愣了一下:“那老子也可以......”
“你不可以!”常德胜打断他,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来亮在他面前:“你有这个吗?”
那是光绪的电谕,上面的“便宜行事”四个字清清楚楚。
“你没有,”常德胜甩了甩电谕,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众人,“你们都没有!所以你们不能名正言顺地撤,你们只能死......或者临阵脱逃!”
“而且你们守不住南帮炮台,也守不住北帮炮台。只有老子带来的两营南浦精兵能守住北帮炮台......守住了北帮炮台,刘公岛就丢不了。北帮炮台和刘公岛都没丢......威海卫,是不是也没丢?”
原来常德胜就是来卡BUG的!
威海卫被日本人陆上、海上两头堵他不管......他只管威海卫有没有丢?
没丢,他就赢了!
如果他还能趁机把威海卫的10营守兵的兵额,还有水雷学堂、炮兵学堂都吞了,那就赢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