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原要一也赶紧调转望远镜的方向。
果然。
西北方向,大概二十海里开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道黑烟。那烟又浓又黑,一看就是北洋舰队专用的那种“劣质煤”。
“是威海卫......”河原要一喊了起来,“一定是威海卫的‘常远’号发现我们了!”
坪井航三没说话,死死盯着那几道烟柱数着。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四道烟柱。
都在呢!
“四艘......”坪井航三喃喃自语,“常远、致远、靖远、济远......它们都在威海卫,即将出港!”
他深吸口气,对旁边的信号兵说:“给旗舰白山号打灯语:发现敌舰编队,数量四艘,正在威海卫港口内,已经启动主机,即将离港。请求指示。”
信号兵赶紧举起信号灯,朝着白山号的方向一闪一闪地打起灯语来。
没过一会儿,白山号那边就回了灯语。
坪井航三看完灯语,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伊东司令长官命令:联合舰队,见敌必灭!”
......
与此同时,刘公岛,铁码头。
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靖远号、济远号、李忠武公号、李烈武公号,四条船的烟囱都在往外冒烟,锅炉早就烧热了。
从昨晚开始,这四条船就没熄过火,一直在那儿等着,随时随地可以走。
而随着东南海面上,一道道烟柱的出现,码头上的人们,还是乱了套。
刘超佩和戴宗骞这两位大人,这会儿都站在码头上,脸色铁青。
他俩昨儿还不大想走呢,这会儿好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天津和登州。
他们边还簇拥着一大群的亲兵、随从、幕僚、家眷,甚至还有不少小孩子,嗷嗷的不停哭闹。
还有七八个威海卫淮军的营管带,全都带着家眷、亲随,大包小包的,也跟在一起来了。
另外还有一些被裁汰下来的老兵、弱兵,都想跟着一起离开。
这些人加一块,少说也有2000来号,把个码头堵得水泄不通。
码头上那口警钟已经敲了好一会儿了,“当当当”的声音响彻整个刘公岛。远处海面上,日本舰队的烟柱已经可以看见了!
这下更乱了。
有人开始往船上扔行李,有人干脆推开前面的人往前挤。有个管带的老婆差点被挤到海里去,幸亏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拉了一把。
就在这时候,提督署的瞭望楼上,常德胜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马裤,脚上蹬着一双皮靴,头发还有点乱,他是十分钟前才被叫醒的,连洗脸都来不及。
他旁边站着好几个人。
叶祖珪、沈寿昌、林守诚、方振声,还有一个段芝贵,一个个的都有点着急上火!
毕竟谁也没想到日本联合舰队的主力跑来威海卫堵门了!
“振邦兄!”段芝贵有点沉不住气了,“码头上都乱成这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啊!”
常德胜瞅了他一眼,心里就是一叹:你啊,比吴秀才还是差多了。
遇到点突发情况,就沉不住气啊!
“教导第三营呢?”常德胜问。
“已经集合了,”段芝贵赶紧说,“就在提督署门口等着呢。”
“好。”常德胜道,“告诉他们,十分钟后,码头清场。”
段芝贵愣了一下:“清场?”
“对,”常德胜说,“你去通知码头上那些人,十分钟之内,必须全部登船完毕。十分钟一到,还没上船的,就别上了。”
段芝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就跑下楼去了。
常德胜这才看向那四个管带。
“我命令,”他说,“你们十分钟后启航。目的地,天津,大沽口。”
四个管带全都愣住了。
“什么?”叶祖珪第一个反应过来,“常大人,去大沽口?那可是......”
“对,”常德胜点点头,“进渤海湾,去大沽口。”
“可是......”叶祖珪急了,“大沽口那可是......可是京师的门户啊!”
常德胜瞄了他一眼,心说:你怕什么?京师门户和你个福建人有什么关系?我一天津人都不担心......
“桐侯兄,”常德胜说,“我是天津人,大沽口那边的海防我比你清楚......李中堂在那儿堆了一百多门大炮,还怕小日本的那些铁甲舰?”
大炮堆了一百多门,后路......也听了常德胜的建议,加强了一下。
应该、或许、有可能可以守个固若金汤吧?
叶祖珪还想说什么,常德胜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你们想想啊,”常德胜说,“日本人这次倾巢出动,肯定是发现咱们这几条船了。他们一定会在旅顺口外头设伏,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去旅顺口,那就是死路一条。”
“那缩在威海卫呢?”沈寿昌问。
“缩在威海卫?”常德胜笑了笑,“靖远、济远、李忠武公、李烈武公,这都是能打仗的船,留在威海卫干啥?当浮动炮台吗?那不是浪费吗?”
他指了指码头上那些人:“再说了,得让他们走。这些人留在刘公岛上,人心不稳,补给也不够。我可不能让戴总统、刘军门和他们那帮心腹留在岛上给我添乱。”
叶祖珪还是不太放心:“可大沽口那边......”
“大沽口炮台有一百多门大炮,”常德胜又说了一遍,“足以自卫。再说了,你们别忘了,旅顺口里头还有‘常远’号呢。”
这下四个管带脸上都有了信心。
那可是北洋舰队的王牌!
“日本人的舰队要是追着你们进了渤海湾,”常德胜接着说,“那旅顺口外头就没日本人的船了。常远号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立刻出坞问题也不大。
以常远号的实力,到了外海上,只要遇不上日本人的白山号,还不是想打谁就打谁?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林守诚第一个点了头:“没错!常大人说得对!”
方振声也跟着说:“我也觉得常大人说得有理,只要常远号出了旅顺,一准能叫小日本损失惨重!”
这俩是“水师八戆”的带头“戆”,是常德胜的人,当然帮他说话了。
沈寿昌想了想,也说:“要是常远号能出击,跟上海的致远号汇合,那日本人的后方可就热闹了。咱们在渤海湾里拖住日本人的主力,常远号和致远号去抄他们的老家......这买卖划算。”
这属于是“互相偷家”了!
叶祖珪看了看其他三个管带,又看了看常德胜,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留在威海卫,那是不成的......那么多人都困在这里,补给也供应不上啊!
甚至淡水供应都会有点问题......
而往旅顺跑......被人堵在旅顺口外面的可能性不小!
好像也只有让舰队往渤海湾里跑稍微安全一点。小日本......兴许不会跟进去吧?
毕竟,旅顺口还有常远!还有定远、镇远——这两条船进行了加急修理,虽然谈不上修好了,但也能用了。
小日本真能不管它们?
想到这儿,叶祖圭终于松了口:“行,常大人,卑职听您的!”
“这就对了,”常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准备启航。”
四个管带行了个礼,转身下了楼。
......
十五分钟后。
常德胜还站在提督署的瞭望楼上,看着靖远、济远、李忠武公号、李忠烈公号等四船渐渐驶远。
海面上,两组烟柱遥遥相对,你追我赶......
段芝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常德胜身后:“振邦兄......不会真的把日本人的舰队引去天津吧?”
常德胜没回头,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真的又如何?”
段芝贵愣了一下。
常德胜转过身来,看着他:“教导第三营交给你了。尽快在北帮炮台完成布防。”
“那您呢?”
“我和仲珊出去一趟,去去就回......去会会小日本的第二军!”
先把日本联合舰队引去天津外海,再用一个营,去会会日本人的一个军......
段芝贵张了张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 第254章 浩瀚大洋是赌场,谁的筹码比较多?
“司令长官,吉野号通过灯语报告:四条清国舰船正在驶离威海卫,航速大约15节,距离吉野号大概十五六海里,型号不明。”
正在“白山”号战列舰的舰桥上向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祐亨报告的,是联合舰队的参谋长鲛岛员规。
这个鲛岛大概也是一宿没合眼,这会儿顶着俩黑眼圈,精神有点萎靡。
伊东祐亨也强不到哪儿去,他正捧着个咖啡杯,大口大口地喝咖啡提神呢!
这二位也是参加过“大同江口海战”的,是亲自领教过“常远”舰厉害的主儿!
所以昨晚上,他们一样在担心“常远”忽然从黑夜中杀出来......
没办法啊!
浩瀚大洋是赌场!
而日本和大清,兜里其实都没几个筹码,谁都有可能一把输个干净......只要“常远”和“白山”这俩战列舰沉一艘,那么这场国运之赌,就真的分出胜负了。
别看如今日本陆军都拿下了半个朝鲜半岛,还在山东登陆了......但只要“白山”号被夜色中突然窜出来的“常远”号击沉,那么日本陆军所取得的战果,就都是没有意义的。
日本,就输掉了这场国运之赌了!
伊东一口喝掉了剩下的咖啡,把杯子交给了勤务兵,然后看着一旁的鲛岛和这条“白山”号的舰长新井:“你们怎么看?”
鲛岛员规推了推眼镜,走到飞桥中间那张海图桌前。
“司令长官,我觉得吧,不管那四条船里头有没有‘常远’号,咱们都得把它当成有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