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它在哪儿?”
奕劻低下头:“它……它往东边去了。”
“东边?哪个东边?”
“就是……就是倭寇的京师,东京那个方向……”
光绪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
“朕没听错吧?”他问,“‘常远号’去东京了?”
奕劻点了点头:“电报上是这么说的。说是要去……要去东征倭寇的京师……”
光绪都给干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朕明白了,北洋舰队去打东京了。倭寇的舰队来打天津了。两边都往对方的家里头捅刀子。是吧?”
没人敢接话。
光绪继续说:“那朕就想问问......他们这些海军,就不能先在海上摆开了打一仗吗?非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这叫什么打法?”
他正说着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跑了进来,手里头举着一份奏报,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启禀皇上!总理衙门刚刚送来了威海卫的电报!”
光绪一愣:“威海卫?又是常德胜?”
“是!是常振邦大人的捷报!”
又是捷报......
光绪伸手接过电报折子,打开一看,然后就是一声叹息:“唉......又赢了!”
现在常德胜是赢麻了,光绪是赢怕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底下的军机大臣们:“常德胜在威海卫又打赢了。歼灭倭寇五百余人,击毙倭寇少佐大队长一名,缴获步枪百余条,军旗一面。”
玉澜堂里又安静了。
还是没人敢说话。
最后还是刚毅打破了沉默:“皇上,这可是大喜事啊!常振邦自开战以来,屡战屡胜,实在是……”
“实在是把倭寇越打越近了。”光绪打断了他。
刚毅愣住了:“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光绪苦笑道:“常德胜在朝鲜不就是屡战屡胜?结果倭寇从洛东江一路‘输’到了大同江。这一次他在威海卫打赢了,你们说,倭寇会‘输’到哪里?”
没人回答。
光绪自己回答了:“烟台?登州?还是……天津?”
他转过身来,看着群臣。
“朕现在算是明白了,”他说,“常德胜打仗,是打一场胜仗,退一步。打一场胜仗,退一步。他赢了,倭寇也赢了。他赢的是仗,倭寇赢的是地。”
他顿了顿,又说:“朕都不知道,这到底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玉澜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翁同龢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上,那常振邦的赏赐……”
光绪摆了摆手:“赏。该赏的都得赏.....人家毕竟打赢了,总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朕现在更好奇的是......下一次常德胜再打赢了,朕是不是就该在北京城头上看他打胜仗、拍照片了?”
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传旨,”光绪说,“让李鸿章来一趟北京,朕要问问他,天津卫到底守不守得住。”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顺便问问那个常德胜,山东的倭寇兵败之后,会往哪儿‘输’?朕好提前做个准备。”
? 第260章 常德胜的最终赢学
光绪皇帝的电报是光绪二十年六月十五的傍晚到的。
李鸿章在总督衙门签押房里头坐着,正等着吃晚饭,还有点昏昏欲睡。
他昨儿个一整宿没睡,跟罗荣光那边来回发了七八封电报,全是关于大沽口炮台防务的事儿。商量到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
不对,也不能说没结果。只是这个结果有点残酷,老李一时接受不了。
罗荣光告诉老李,大沽口炮台有177门大炮,3000守军(含一个水雷营)。如果日本人从正面进攻,直冲海河河口,那177门大炮可不是吃素的!
而且,靖远、济远两舰,现在也躲进了海河。这两舰上的12门12公分速射炮,也可以掩护南北岸炮台。
倭寇如果想在大沽口登陆,那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但是......日军如果选择在北塘炮台(由仁字营防御)东北的某处海滩登陆(北塘至山海关,有多处可以登陆),然后再从陆路进攻北塘炮台、大沽口炮台,那可就麻烦了......根本守不住,兵力本就太少,可以用来野战的马队、步队和行营炮队、过山炮队就更少了......
唉,真是愁死人了!
电报是张佩伦拿进来的。
“中堂,皇上的电旨。”
李鸿章接过来一看,脸上那点儿倦意一下子就没了。
电文不长,就是说天津防务要紧,让李鸿章赶紧进京一趟,皇上要当面问话。
李鸿章把电文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面敲了两下,没说话。
张佩纶站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鸿章才叹了口气:“幼樵啊,你说皇上召我进京,我能说什么?”
张佩纶想了想:“中堂,皇上怕是心里头没底了。”
“没底?”李鸿章苦笑了一声,“说实话,我也没底。”
他摆了摆手:“去把稷臣和玉山也叫来。”
......
罗丰禄和周馥来得很快。
四个人在签押房里头坐下,门关上了,外头院子里头站着的戈什哈都打发到二门外头去了。
李鸿章先看向北洋舰队的营务处总办罗丰禄:“稷臣,‘常远’号到哪儿了?”
罗丰禄欠了欠身:“回中堂,‘常远’号估摸着今儿个午后能到上海。‘致远’号已经完成改装了,煤水都装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常远’到了补给完,就能一块儿往日本去。”
李鸿章点了点头:“镇远呢?”
“‘镇远’在‘扬威’的护送下正在往福建而去。”罗丰禄说,“提督衙门那边来了电报,说镇远的艏艉因为撞击‘高千穗受损,要彻底修好,得去福建的马尾船厂。另外提总查还提了个改装方案,说是趁着大修的机会,把镇远和定远的艏艉各一门15公分的架退炮拆了,换成两座双联装15公分速射炮的炮塔。侧舷再各加两门15公分速射。这么一改,镇远就有八门15公分速射了。”
李鸿章听到这儿,摆了摆手:“远水解不了近渴......那8门15公分炮还得从德国购买呢!等它改装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又问:“能不能让‘常远’和‘致远’别去日本了,掉头回来,跟天津外海的倭寇舰队打一仗?”
罗丰禄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中堂,恕卑职直言,这事儿怕是不妥。”
“怎么说?”
“围魏救赵,总好过跟人家硬碰硬。”罗丰禄说,“‘常远’和‘致远’虽说实力不弱,但倭寇那边儿光是‘白山’号和三景舰就够咱们喝一壶的了,再加上千代田、比睿、扶桑、吉野、浪速......大大小小十来条船。咱们现在就这两条船能打,万一‘常远’挨了重创,北洋的海权就彻底没了!”
李鸿章没说话。
他知道罗丰禄说得没错。
“致远”、“靖远”虽然装了速射炮,但拢共只有12门,还没有苦味酸炮弹,而且这12门速射炮还是江南厂仿造的,射速只有原装货的一半。
别说“吉野”了,“浪速”没准都能打它们个一挑二。
所以北洋舰队的门面还得“常远”来支撑,如果“常远”战沉或是重创了,那北洋舰队可就真的没有再战的本钱了。
李鸿章叹息一声,又问,“那倭寇会不会在天津卫登陆?皇上现在召老夫进京,老夫到了北京,该怎么跟皇上和太后说?”
老头子现在是真没主意了......
这回接话的是周馥。
“中堂,天津现在的兵力......”周馥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够......是时候考虑和局了......”
“和局”,自然是要割地赔款了!
之前大清这边已经同意二分朝鲜了......可日本那边还是继续打,没有要停的意思!
如果大清要求和,那付出的代价,必然不止半个朝鲜。
而李鸿章仗没打赢,又割地赔款,那他还能有好吗?肯定得背锅下台!
张佩伦连忙道:“中堂,眼下倒还不至于考虑和局。”
“倭寇在山东那边儿的兵力,主要是盯着威海卫。他们要是想在天津、滦州一带登陆,得先拿下烟台,有了港口才能海运陆师。烟台要是还在咱们手里,倭寇就没办法大规模运兵。单靠天津外海那些兵舰上的水兵可不够看。”
李鸿章眼睛一亮:“对,对......只要烟台还在,天津就没事儿!”
“暂时没事。”张佩纶说,“可要是山东那边儿的倭寇分兵去占了烟台,那就不一样了。烟台离威海不远,倭寇在威海那边儿有三万人,随便分个一万出来,烟台就守不住。到时候他们就能从日本国内运兵到烟台,再从烟台海运到天津登陆。”
李鸿章老脸又垮下来了。
“常振邦在威海卫的兵就一两千.....守个北帮炮台和刘公岛已经勉强了,哪里能挡住倭寇进占烟台?”
周馥想了想,说:“中堂,要不把旅顺口的庆军和毅军调回来?再加上袁慰亭部,拢共将近一万人,足够加强天津和滦州的防务了。”
张佩纶一听就摇头:“玉山兄,旅顺口本来就空虚,要是再把庆军和毅军调走,旅顺可就真没人了。万一倭寇从金州那边儿登陆,旅顺口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李鸿章插进来问了一句,语气听着可不大痛快。
张佩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鸿章。
“中堂,要不……问问常振邦?”
李鸿章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玉山,你替我拟个电报。”
......
电报到了刘公岛的时候,常德胜刚从北帮炮台回来。
他从九家疃村前线下来后,就一路撤到了北帮炮台,检查了一番那里的防御,这次回到刘公岛。
他到了岛上的提督署,叫人烧了锅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换了件丝绸的浴袍,整个人往榻上一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准备眯一觉,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振邦兄!振邦兄!”
是张文宣的声音。
这就喊上“振邦兄”了......关系进展可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