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翻了个白眼,坐起来。
“张大人,进来吧。”
张文宣推门进来,后头跟着段芝贵。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常德胜问,“倭寇来打北帮炮台了?”
“不是,”张文宣把手里的电报递过去,“中堂的电报。”
常德胜没伸手接,看了一眼段芝贵:“念。”
段芝贵拿过电报抄件,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常帮办:天津外海倭舰云集,大沽口危在旦夕。顷接探报,倭有分兵袭取烟台之意。烟台若失,倭必海运陆师攻津,届时京师震动,大局不堪设想。本阁现奉召进京陛见,然心中实无把握。若调袁慰亭及毅军、庆军回援天津,旅顺空虚,弟能否勉为其难,暂负旅防之责?天津之事,弟可有良策教我?局势至此,还望弟不吝赐教。鸿章手启。”
又是称兄道弟......看来这个李鸿章是真没招了!
常德胜听完,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挺复杂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张文宣急了:“振邦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
“那我哭?”常德胜笑嘻嘻道,“哭能把倭寇哭走?”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现在倒是有个法子,能以平局把这仗收了。”
张文宣和段芝贵对视了一眼。
“真有这样的法子?”张文宣问。
常德胜点点头:“有是有,就不知道中堂怎么想了。”
“那你赶紧说啊!”张文宣急得跺脚,“如今局势这么危急,大清危在旦夕啊!”
常德胜听了这话,心里头冷笑了一声。
大清危在旦夕?
这不是好事儿吗?
“德三兄,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如今是谁危在旦夕?”
张文宣一愣:“大清啊!”
“哦,大清啊。”常德胜点了点头,“那北洋呢?”
张文宣和段芝贵都愣住了!
这常德胜是什么意思啊?
“你看,”常德胜说,“如今是大清不行了,北洋还行。烟台守不住,咱们在威海这边拢共就三千人能用,其中一千还是巩绥二军的旧部,主要都是炮队的弟兄。靠着北帮炮台和刘公岛的险要地势,守住这两个地方已经是极限了。咱们也没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烟台一丢,倭寇就能从烟台海运个两万人到天津登陆。中堂在天津才多少人?一万出头。倭寇来两万,他拿什么守?肯定守不住。可倭寇占了天津,他们也不算赢。”
张文宣说:“占了天津,他们可就能进军北京了!”
“然后呢?”
“然后?大清就亡了啊!”
“再然后呢?”
张文宣愣住了。
“还然后?”他说,“大清都亡了,还有什么然后?”
常德胜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大清亡了,跟洋人签的那些条约就没人履约了。俄国人要是趁着大清亡了、天下无主,趁虚占了东北,英国人就得头疼了。英国人在长江流域的买卖也没人照看了。英国人可不希望大清就这么亡了。”
张文宣目瞪口呆,段芝贵表情复杂。
他俩都听懂了常德胜的意思。
“这是要把大清朝廷和北京城里的几十万旗人老少,全都摆上赌桌。”
赌英国人不会让大清崩溃。
“振邦兄,”段芝贵小声说,“朝廷那边儿,还是会自救的吧……”
他的意思是,朝廷会卖国。
常德胜听出来了。
他说:“中堂不出,谁能救得了?”
这意思是,卖国也得李鸿章去卖!
李鸿章不出面,找个阿猫阿狗的去卖,回头北洋不认,日本找谁说理去?
常德胜笑道:“只要中堂不出,英国人就只能出来收拾局面,阻止日军进北京,还要逼日本人降价。日本现在手里头有多少筹码?无非就是在天津登个陆,在山东占了烟台和荣城湾,朝鲜半岛南部也拿了一些。就这些了?呵呵,北洋舰队还有常远、镇远、靖远、致远、济远能战,北洋陆师还有一师三旅的新军.....日本能要到多少?”
他走到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看呢,最后就是分了朝鲜国,再多少给日本点兵费,换他们从烟台和天津撤兵。顶天了。”
张文宣和段芝贵都傻了。
他们这会儿才算真正明白常德胜的“赢学”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大清朝放在火上烤。
烤到英国人受不了了,出来灭火。
“可……可要是英国人不替咱们擦屁股呢?”张文宣问。
常德胜冷笑了一声。
“那中堂就只能撤到滦州去了。”
他没往下说。
但那意思,张文宣和段芝贵都懂了。
李鸿章往滦州一撤,那北京可就随便日本拿了。
再下一步,大清就真的没了。
当然了,大清没了,日本也不可能取而代之。接下去,无非就是后汉刘知远的剧本了......
这下,不仅段芝贵表情复杂,连张文宣都“复杂”了!
“就照这个意思,给中堂回电吧。”常德胜说,“中堂的一世英名......就看他老人家怎么选了?”
? 第261章 李鸿章,你是保大清,还是保中国?
7月17日的晚上,天津直隶总督衙门里头,灯火通明。
不过签押房里头倒是挺安静的。
李鸿章躺在张躺椅上,身上盖了条薄毯子,眯着眼睛在那儿打瞌睡。
老头子实在是顶不住了。
连着好两天没睡过个囫囵觉了,他白天要见客,还要底下人商量军务,晚上也总有麻烦事儿找上来——不是大沽口那边又来消息了,就是北京城里头那位少年天子又有旨意了。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何况他都七十多了,骨头架子都快累散喽!
张佩伦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本来不想吵醒李鸿章,想让老头子多歇会儿。
但手里头那封电报实在太要紧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走上前去,轻声叫了一句:
“中堂?中堂?”
李鸿章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中堂,常振邦的回电到了。”
李鸿章的眼睛“唰”一下就睁开了。
他撑着坐起来,揉了揉脸,使劲眨了眨眼,然后说:
“念。”
张佩伦顿了一下:“中堂,要不要先把玉山兄和稷臣兄叫来?”
李鸿章点点头:“都叫来吧,一块儿听听。”
......
周馥和罗丰禄很快就到了。
四个人在签押房里头坐下,门就关上了。
李鸿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
“幼樵,念吧。”
张佩纶展开手里的电报抄件,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电报是用文言写的,但那股子“南浦味儿”,一听就是常德胜的。
张佩纶伦道:
“中堂钧鉴:来电敬悉。烟台之地,无险可守,我军兵力单薄,必不能久持。烟台若失,倭寇必以大军海运津门。天津空虚,淮军新败之余,恐难阻其登陆之势。然此事亦不必过忧。津门虽危,京师尚安。若倭寇果真大举攻津,中堂可退保滦州,以避其锋。滦州地近关外,进退皆宜,足为根本。只要中堂不出,英人必不肯坐视倭寇深入。英人在华商务繁盛,长江流域尤为重地。若倭寇占据北京,天下大乱,英人损失必巨。故英人必出而调停,阻止倭寇进京。届时再行和议,我北洋未尝吃亏。区区愚见,伏惟钧裁。职常德胜谨禀。”
张佩伦念完了。
签押房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馥低着头,没说话。
罗丰禄看着桌面,也没说话。
两个人都等着李鸿章开口。
李鸿章坐在那儿,老脸阴沉的都能拧出水来了。
他心里头明镜儿似的!
常德胜这是要把大清朝整个摆上赌桌,顺便还要把他老人家架在火上烤啊!
这不就是要让他学刘知远吗?
契丹人来了,后晋眼看要完,刘知远就在太原看着,等契丹人走了,他就出来当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