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芝贵一听,脑门上的汗就下来了。
“那......那咱们现在岂不是连刘公岛都出不去了?咱们要离开威海卫,海上肯定能碰上小日本的兵舰啊!”
“那是当然的。”常德胜说着话,就从床头柜上拿起张纸条,递给段芝贵,“香岩兄,把这个交电报房,马上拍去镇南浦。”
段芝贵接过来一看,是密电码。
“这是......”
“这是给镇南浦的德国驻朝鲜总领事馆的。”常德胜说,“德国东亚巡洋舰队的护卫舰‘阿科纳’号,很快就会来刘公岛接咱们。”
段芝贵一听这话,心里头那块石头一下就落地了。
德国佬肯拿兵舰来接常振邦,就说明是支持他的!
段芝贵收好电报,向常德胜行了个军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常德胜又叫住他了。
段芝贵回过头。
“再给段芝泉发个电报,”常德胜说,“让他率领关东铁路总公司护路旅,马上进驻旅顺口。接防。”
段芝贵又是一个立正:“是!”
常德胜躺回床上,嘴里嘟囔着道:
“老李啊老李,你以为把个空旅顺丢给我,就能把我难住了?哼,等我拿下了旅顺、大连、关东铁路总公司......大半个北洋,可就要姓常了!”
? 第262章 李鸿章:大清,最终是要输的
光绪二十年六月十六,西历1894年7月18日。
颐和园乐寿堂。
李鸿章跪在军机垫子上,膝盖硌得生疼。
这垫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里面的棉花都硬了,跪上去跟跪在砖头上差不多,现在居然拿来给他用......
唉,这跪着,到底没有坐着舒服啊......要是让他年轻二十岁啊,他还真想去试试坐在上面,看别人跪的滋味。
可惜......人无再少年啊!
西太后坐在上面,手里端着茶碗,冷冷地看着李鸿章。
屋子里头安静得吓人。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屏着气,大气不敢出一声。
西太后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咣当一声。
“李鸿章。”
“臣在。”李鸿章恭恭敬敬应了一声。
“这仗,”西太后说,“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李鸿章心道:要是我的北洋能再多一万人,就一万,也不用南浦军那么厉害,就是芦榆防军那样的货色,摆在大沽口和北塘要塞,我就有把握能赢!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对西太后裁撤淮军的不满!
太平天国刚刚被平定时,淮军有7万之众,被一路裁到三万多人。
后来因为僧格林沁被捻军给剁碎了,西太后一看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大清要完,于是淮军又得到了扩充的机会。等到光绪六年前后,因为左宗棠西征开销巨大,淮军又被裁了一万多人,但军饷却裁了四成。再往后,又历经多次裁撤,最后属于淮军勇营的兵力,只剩下三万多人,加上直隶练军,也就是五万三千......
就这点人,还跟撒胡椒面似的,散得到处都是!
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李鸿章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回太后的话,这仗……有赢,有输。但最终怕是要输了......”
他这话可不简单,一般的人可听不明白,西太后都不见得听懂了。
有赢——常德胜赢!
有输——他李鸿章输!
最终要输——那是说大清的!
西太后皱了下眉头。
“输得多吗?”
李鸿章摇摇头:“不多……眼下还不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北洋的主力还在。北洋舰队的兵舰,虽然大部分带伤,没法出海作战了。但被击沉的,只有广东海军的‘广乙’号这一艘巡洋舰。”
“日本人那边,反而战沉了‘秋津洲’和‘高千穗’两艘高速巡洋舰。论舰队的损失,咱们还占着便宜。”
说这话的时候,李鸿章也是在心里头一声叹息啊!
这又是差一点啊!
如果那个死掉的光绪的“真爸爸”能少挪用一些海军经费,让他再买一条快速巡洋舰......就一条!能有个23节航速,有个10门15公分速射炮,那日本的损失可就不是2艘快速巡洋舰了!
可这话,也没法说啊!
西太后听了这话,吐了口气。
这次算是输得恰到好处了!
输多了,大清要完。
不输,北洋太壮了,大清早晚还是要完。
只有这种不多不少的输法,朝廷才能收了北洋这些年积攒出来的实力......
李鸿章这老家伙,总算办了件让她顺心的事。
“那天津呢?”西太后又问,“天津能不能守住?”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老太太的声音都有点紧了。
天津要丢了,倭寇搞不好就杀进北京了......大清没准又要完!
李鸿章斩钉截铁地说:“能!”
“如何守?”
李鸿章道:“回太后。天津现在有一万多淮军,兵力不大够用。臣已经电令旅顺的袁帮办,让他率领三千新军、三千庆军、四千毅军,搭乘关东大铁路返回天津。有了这一万人,天津的守军就能达到两万多人。老臣敢打包票,有了这两万多人,天津城,万无一失!”
西太后听完,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现在最怕的天津被日本人夺了去!
天津可是北京的门户!
拿下天津后,小日本没准就要杀进北京城了......那可就不知道是和英法联军那会儿一样,还是上耶律德光的剧本了?
她可不想赌这一把。
“那旅顺呢?”老太太又问,“奉天呢?朝鲜呢?你都安排了谁?”
李鸿章苦笑了一下。
“老臣打算让聂功亭守朝鲜,常振邦守旅顺和威海卫……”
“不行!”
西太后的脸一下子就冷了。
“常德胜是怎么守威海卫的?他只管自己赢,不管烟台!山东巡抚福润弹劾常德胜的折子已经到了!说他只顾着保威海卫的北帮炮台和刘公岛,连南帮炮台都放弃了,还炸了不少大炮。”
“没了南帮炮台的牵制,倭军才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进军烟台......烟台丢了,倭人的陆军就能在烟台上他们的兵舰,接下去,天津、滦州、辽西、辽东,他们哪儿都能登陆了!”
“你说说,这姓常打的这叫什么仗?”
李鸿章有点不太明白这老太太在想什么?
照理说,山东全省的防务是由山东巡抚管的,北洋只管威海卫一地。烟台丢不丢的,和常德胜有什么关系?
同理,辽东、辽西都是盛京将军的辖区,只有旅顺、大连由北洋负责。常德胜守住旅大,就算完成任务。辽东、辽西,他压给管不着。那该由盛京将军荣禄带着盛京八旗劲旅去守卫。
可是盛京八旗能守吗?
不可能!
那这事儿能指望常德胜吗?
好像也指望不上。
如果袁世凯所部、庆军、毅军这一万人还在辽东,常德胜驻朝鲜的万余人再调回辽东,再加上段祺瑞的四五千新军,就能抽出一万多人的机动兵力。
日兵在哪儿登陆,他们就能去哪儿填窟窿。
可问题是李鸿章已经把袁世凯和庆军、毅军的一万人调回天津了。
这样一来,常德胜就得拿出一万人去守旅顺、大连......这个数目是不能少的!
因为日军拿下烟台后,人家就能在旅顺、大连西面的金州湾登陆了!
金州湾的地形非常适合登陆,又没有修炮台,必须用南浦军去布防,要不然日军轻轻松松就登岸了。
而常德胜的南浦军主力要是留在了旅顺、大连动不了,那辽西、辽东那么长的海岸线,靠段祺瑞的四五千人怎么守得过来?
李鸿章咬了咬牙:“那就让聂功亭驰援盛京吧。”
聂士成现在节制了卫汝贵、刘盛休、叶志超的人马,总兵力达到了万余人。
把他从朝鲜调回来,勉强可以填上袁世凯、庆军、毅军调走的窟窿......不过朝鲜就只能放弃了。
西太后却还不满意:“朝鲜怎么办?不要了?”
李鸿章愣了一下。
他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太后没等他回答,自己就把话接了下去:“常德胜不是能打吗?行啊,就让他去打。让他钦差督办辽南、朝鲜、威海卫军务!让他的人去守朝鲜,守金州、复州、海城、盖平这些地方,还有威海卫。至于聂士成,奉天其他的地方就交给他来防。”
李鸿章听得一头雾水。
这不就是把朝鲜、辽南、威海卫全压在常德胜一个人身上了吗?他手里才几个兵?怎么可能守得住?难道你还想在他丢了朝鲜之后治他的罪?
西太后继续说下去:“盛京将军荣禄,就让他率领关外铁骑入援京师,给你和袁世凯当后盾。还有,北洋的军务,你还是督办。常德胜,只是帮办。”
这下李鸿章听出来了。
老太太这是让他继续背着朝鲜、旅顺、威海卫,甚至还有整个辽南、辽东的锅。常德胜在前面顶着,但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责的还是他李鸿章。
不得不说,这老太太还是有手腕的。
常德胜和他的那帮武备同学、南浦师生,大多都是血气方刚、家无余财的。朝廷要敢治他们的罪,夺他们的权,他们没准就真反了......
而李鸿章......老了!
他,还有跟着他的那批老人都捞够了。
他们受点委屈又能怎么样?
不过就是背个锅罢了,老太太又不会真拿他们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