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265节

  常德胜不就是想让他也来这么一出吗?

  到时候他老李当刘知远,他常德胜就当郭威是吧?

  他老李多大年纪了?几个儿子里也没谁能挑大梁的,等他死了,常德胜是不是就要在一帮子“武备同学、南浦师生”的拥护下站出来“保种保道”了?

  历史上,刘知远的子孙可都死绝户了!

  李鸿章越想越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常德胜这点心思,他能看不出来?

  这小子,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另外,就算英国人真的被他算准,站出来叫停日本,替北洋擦屁股,救大清朝一命,他李鸿章搞不好也会被底下人来个黄袍加身,硬架上去当皇帝!

  原因无他......常德胜的馊主意,就是把大清朝廷摆上赌桌了啊!

  拿整个大清的江山社稷去赌英国人会不会出手!

  这是人臣该干的事吗?

  他李鸿章要是听了常德胜的话,真这么干了,他还能当大清的好人臣吗?

  当不了的!

  到时候朝廷里那帮人回过味儿来,知道李鸿章当初是打算把我们这些人摆在赌桌上当筹码的啊!

  那还得了?

  光绪皇帝年轻,也许看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

  但西太后呢?西太后是什么人啊。她在宫里活了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她能看不出来?就她那小心眼,到时候不得把他李鸿章和北洋往死了弄?

  还有满朝重臣呢,这个王爷、那个军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

  当然了,这事儿,就算朝廷里头的人暂时忍了,还有北洋内部的人呢!

  北洋上下呢?

  北洋的明白人多着呢!到时候,大家人肯定会想,中堂既然连把皇上一家摆上赌桌的事儿都干了,那还差一个‘黄袍加身’吗?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老李架上去算了......免得满清那帮人来个秋后算账。

  可他今年都七十二了!

  要是他李鸿章今年只有四十岁,哪怕是五十岁,也许真的就干一把了!

  黄袍加身就黄袍加身,先搞个“季唐”出来,然后再来个杯酒释兵权,说不定就和大宋一样了......

  可他都七十二了啊!

  而且,这一仗打下来,他的嫡系部队损失惨重,还被常德胜吞并不少,已经证明不能打了。

  那他还“进步”个屁啊!

  能安安稳稳地“落地”,别晚节不保,害死子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想到这里,李鸿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气力和虚名都叹出去了。

  “振邦的办法......”他慢慢地说,“办法倒是好办法。”

  张佩伦、周馥、罗丰禄都抬起头看着他。

  都是一脸的惊诧加期待。

  好像在说:老李,真要干啊!

  “但是,”李鸿章接着说,“为人臣的,怎么能让皇上和太后以身犯险呢?”

  这话一出口,张佩伦、周馥、罗丰禄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儿失望的神色。

  老李,果然不是英雄啊!

  但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李鸿章不是英雄,他们也不是英雄。

  大家都是满清的“奴才”。

  张佩伦沉默了一会儿,说:

  “中堂,如果不用常振邦的法子......那就早点儿议和吧!”

  李鸿章没说话。

  罗丰禄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就怕日本那边不肯啊!”

  周馥也跟着说:

  “朝廷里头的主战派......皇上也未必肯!”

  李鸿章摆了摆手:

  “就算议和,也不能不保全津门。”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

  “给袁慰亭发电报。”

  张佩伦一愣:“中堂的意思是......”

  “问问他,”李鸿章说,“愿不愿意率兵入卫津门。他要是愿意,庆军、毅军都可以交给他节制。”

  张佩纶和罗丰禄几乎是同时开口:

  “中堂,不可!”

  张佩纶说:“旅顺口那边本来就空虚,要是再把庆军和毅军调走,旅顺怎么办?”

  罗丰禄也说:“是啊中堂,辽东那边儿要是丢了,朝廷又要怪罪,这朝廷,太难伺候了......”

  李鸿章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

  “给常振邦发电报,”他说,“告诉他,老夫要调袁慰亭部、毅军、庆军回守国门。旅顺、大连,都交给他了。旅顺的前敌营务处,也归他来管......旅顺、大连、威海卫、镇南浦、平壤诸军,都归他节制!”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有点儿哑:

  “至于能不能守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

  电报从天津发出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一封往往旅顺口,一封往刘公岛。

  往旅顺口去的那封电报是给袁世凯的,他是在“旅顺口外海之战”的捷报传到镇南浦后,搭乘“爱仁”号,从镇南浦抵达旅顺口的。

  和他一起抵达的,还有“龟船”号和3000多个“吃袁家饭、穿袁家衣”的“袁兵”。

  就在袁世凯抵达旅顺口的当晚,睡得正香的时候,就被亲兵叫醒了。

  他赶紧披着衣服到了签押房,就看见唐绍仪等在那儿,手里捏着电报纸。

  一看电报,袁世凯整个人就清醒了。

  “入卫津门......庆军、毅军都归我节制......”

  他拿着电报的手都忍不住有点儿抖了。

  不是怕,是激动。

  虽然早在前一阵“镇南浦编遣会议”时,他就和常德胜、聂世成达成了“瓜分庆军、毅军、铭军、盛军”的秘密协议。

  可那不过是他们三个北洋军头私底下商量的事儿,想要落地可不容易。

  而这一回,李鸿章的电报一到,那就算落地成真了。

  庆军、毅军加一块儿可有7000余人,加上他手中的3000多“袁兵”,那可就是一万出头,如果能再加一点,就是一个师的新军了。

  另外,李中堂还把天津防务交给他了!

  这可不得了啊!

  有了要紧的防区,他才能找朝廷要到银子啊!

  一万多新军呢,总不能让他自己去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对唐绍仪说:

  “少川,给中堂回电,就说——袁慰亭谨遵中堂钧命,即刻整军,十日之内,必率部入卫津门。天津在,慰亭在。天津亡,慰亭亦不独存!”

  唐绍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袁世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啦!

  天津卫,小站大营,我袁世凯,来了!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来人,备马......我要去营地。”

  ......

  刘公岛那边,电报也到了。

  常德胜也睡了,不过并没睡死。

  他也一直在等天津的消息。

  段芝贵拿着电报进来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怎么说?”

  段芝贵把电报递过去:“中堂的回电。”

  常德胜接过来,借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没说话。

  段芝贵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就小声问了一句:“振邦兄,中堂他......”

  “他把袁慰亭调回去了。”常德胜说,“庆军、毅军都交给袁慰亭节制。旅顺、大连,都交给我了。”

  段芝贵一听,愣了下:“那......那不是挺好的吗?旅顺那边好歹也是一方天地啊......”

  “好?”常德胜笑了一声,“好什么好啊。你知道现在旅顺是个什么情况吗?庆军、毅军,还有袁慰亭的那三千多人,全都要坐火车去天津卫。他们一走,旅顺就只剩下北洋舰队的水兵了。炮台倒是还在,可没人守有什么用?倭寇要不了几天就能拿下烟台,有了烟台的芝罘港,倭寇的陆军就能登船去辽东了......辽东半岛东黄海沿岸能登陆的地方少,可是渤海沿岸,那是到处都能登陆的!”

  段芝贵听他这么一说,脸色就变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常德胜叹了口气,“先把兵调过去再说吧。问题是,咱们的兵还在镇南浦呢。走海路?现在渤海湾里头全是日本的兵舰。之前袁慰亭能坐着‘爱仁’号、‘龟船’号溜进去,那是因为旅顺口外海刚刚打完一仗,旅顺口的日本兵舰沉的沉,跑得跑。渤海湾里头的日本军舰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这才让他钻了个空子。现在人家缓过劲儿来了,咱们再想走海路进去,那不是送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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