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了一句:“夺取盛京,真能大大震慑北京吗?”
陆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色铁青:“能......因为盛京城内有数万旗人!而旗人,是爱新觉罗家族统治清国的基础!”
“如果这些旗人都没有了......中国未必会怎么样,但大清,肯定就不存在了!”
......
1894年8月10日。
傍晚时分,金州城东门外的大道上,尘土飞扬。
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歌声飘过来了。
“大同江畔,卧牛山旁,南浦军校,旗帜飘扬。保种保道,富国强兵。中华男儿,志在四方......”
这就是南浦军校的校歌。
连顺站在路边,心里那个苦啊。
他是金州副都统,堂堂的二品大员......还是旗人大员!
今儿却要出城恭迎一个正三品的候补湖北按察使......还是一个汉人!
这也就算了,无非就是个脸面问题,不要就不要了。
可问题是,这个常德胜还是个狗胆包天的人物,是大清朝开国以来,少有的敢在旗人副都统衙门的地盘上成批抓捕旗员的汉人大官。
上一个这么干的......那得是三藩之乱那时候了!
在连顺看来,常德胜在凤凰厅干的那些事情,几乎可以和吴三桂、尚可喜、耿精忠一桌了。
太后给他个密旨,让他设计铲除常德胜,那才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用皇上的名义发出的电谕就揣在他怀里,上面的字他都快背下来了——“钦差督办辽南军务、政务,军管金州、凤凰二厅,便宜行事”,“全权查办伊里布逆案”,“会办北洋舰队”。还有就是用光绪口吻发出的:“卿乃太后最信任之汉臣”,这是什么话啊
上面所有的字儿他都认识,可合在一起,他愣是没看明白......
他几乎都要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在假传圣旨啊?
西太后老糊涂了吗?
她老人家最信任的汉臣不是李鸿章,不是张之洞,也不是刘坤一,居然是这个还不到三十岁,公然在凤凰厅对旗人老爷下狠手的常德胜?
歌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蓝灰色。
先是几匹马,然后是几十匹,再然后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骑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沿着大道缓缓而来。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那些温彻斯特步枪的枪管映得闪闪发光。
骑兵后头,还有长长的步兵纵队,整整齐齐的四列行军纵队,人人都肩扛着德国造的1888步枪,一边唱着《南浦军歌》,一边浩浩荡荡而来,歌声嘹亮,步伐整齐,士气高昂......
连顺倒吸口凉气:三藩劲旅,不过如此!
......
常德胜本人就在队伍中间,骑在匹大洋马上,身边左边是冯国璋,右边是段芝贵。
常德胜的眼睛一直在往前看,他已经看见了连顺的旗号。
“振邦兄,”冯国璋低声说了一句,“前头来人了......十几骑,看着像是连副都统。”
常德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抬起左手,手掌向前一压。
然后就是一阵军号声。
队伍停了。
歌声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前方那十几骑人马。
那帮人到了距离常德胜大约十几步的地方,领头的正是连顺,只见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子,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常德胜接旨......”
常德胜没有下马,他看了看身后的罗世杰。罗世杰正带着十几个胳膊上套着“统计调查”红袖标的军士,正死死盯着冯国璋和段芝贵的手。冯国璋的手在缰绳上,段芝贵的手在马鞍边上,都没乱动......
? 第281章 得,我成了西太后最信任的汉臣了!
下马,下跪,然后接旨......是不可能的!
谁知道那电谕里写得是什么?
万一西太后脑抽,下一道把他常某人革职查办,或是就地正法的谕旨,那他再来个跪接,到时候怎么办?跪着造反?那也太没气势了!
所以常德胜就是不下马。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连顺,看了大概有那么几秒钟吧。
然后他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连大人呐,把那个旨意,拿过来吧。”
啥?
拿过来?
连顺都有点麻了!
这叫什么事儿?让我把旨意拿过去?他还骑在马上!
他高高在上,我还得高举起电谕,送到他跟前......这他娘的是接旨?这是在下旨啊!
你个常德胜什么意思?难道这个电谕里面的内容,但凡不和你的胃口,你就要,就要......
这个时候连顺忽然看见常德胜一只手已经搭在枪套上了!
看这意思,旨意要有个什么“不对”,就要拔枪把我给毙了?
你他娘的比吴三桂还凶啊!
亏得太后还那么相信你......哼,本官回头一定给皇上、太后上密折,揭发你!
心里这么想的,连顺面子上却是不敢有点流露出来的......人常德胜手里真有枪!只见他刚刚举起那黄绫子,到了常德胜跟前,还笑着说道:“常大人,请您接旨......”
可不敢有什么义愤填膺的表情,要不然常德胜误会了,直接拔枪把他毙了,他找谁说理去?
常德胜一直目不转睛盯着连顺的脸,除了僵硬一点,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过他还是没伸手去接,而是给身边的副官长曹锳打了眼色,曹瑛胯下的战马略略上前,然后他接过了写了电谕的黄绫子,检查了一下,再转交给常德胜。
连顺看见这小心劲儿,心都凉了。看来“鸿门会”、“鸿门宴”什么的,是对付不了常德胜的。
常德胜已经把电谕接手里了,展开一看,嘴角就咧开了。
然后他就清了清嗓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
“军机处电寄候补湖北按察使常德胜,光绪二十年七月初十日奉上谕:候补湖北按察使常德胜,著加赏二品衔,充钦差督办辽南军务、政务,军管金州厅、凤凰厅,两厅文武悉归节制。仍兼帮办北洋军务大臣,会办北洋舰队事务。伊里布通倭一案,情节重大,著该员全权查办,便宜行事,务得实情,以儆效尤……”
他念到这儿,心里已经有点佩服西太后的手腕了。
这电谕虽然是“上谕”,但谁还不知道那其实是西太后的懿旨?光绪要有这水准,那就不至于一天“真皇帝”都没干过,就让人喂了砒霜......
常德胜接着往下念:
“金州、凤凰两厅旗民杂处,办案当以国事为重,毋得滥行株连。除涉案旗员外,其余两厅旗人准赴盛京将军处报到,听候调遣,效力军前,用赎前愆……”
他又顿了一下,接下去声音大了点儿:
“方今强邻构衅,辽海多艰。该员年富力强,忠勇素著,深为皇太后及朕所倚任。卿乃皇太后最信任之汉臣,务当体朝廷倚畀之重,绥靖地方,统筹水陆,早奏肤功,毋负委任。钦此。”
得,我这就成了西太后最信任的汉臣了!都超过李鸿章了是吧?西太后这招玩得溜啊——先把标签贴上了再说。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先把你打成“太后一党”再说。行吧,贴就贴了,反正我也不吃亏。想到这里,他就把那黄绫子卷巴卷巴,往怀里一揣,冲着连顺笑了笑。
“连大人,都听见了吧?”
连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听……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常德胜点了点头,“那太后老人家的意思呢,我也明白了。您呐,辛苦一趟,带着您的部下,还有城里的那些个旗人,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动身去盛京。这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您就照办吧。”
连顺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还想说点啥,可常德胜已经不搭理他了。常德胜转过头,对身边的段芝贵说了一句话:
“香岩,传令下去,今晚全军都在金州城外扎营。记住喽,是城外,不是城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城......谁都不许!”
听见这话,连顺也只有一声叹息了。
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啊......
不过话说回来,太后都说了,她老人家最信任的汉臣,就是人常德胜!
他一个当奴才的,还折腾个啥?
......
连顺乘坐的那列火车是8月11日早上7点03分开走的。
常德胜站在金州火车站的月台上,抱着胳膊,看着那列火车咣当咣当地往北开走。
火车头冒出来的黑烟拖得老长,像是一个时代,拖了一条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月台上还站着冯国璋、段芝贵、曹锳,还有罗世杰和他那帮统计调查处的军士,再加上一圈荷枪实弹的南浦军士兵,把整个月台挤得满满当当的。
火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就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常德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转过身,冲着冯国璋和段芝贵说:“华甫、香岩,这金州厅、凤凰厅的地盘,从现在开始,是咱们新北洋的天下了!谁来,都拿不走!”
谁来......都不行!
常德胜的这话,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说的,相当于宣言了。
冯国璋点了点头,马上表态:“振邦兄说的是......不过咱们得赶紧干活了!”
“金州地峡那边得赶紧设防,大黑山上得建要塞!谁来都夺不走......可不能靠空口白话啊!”
段芝贵也跟着表态说:“对对对,还有旅顺口和大连湾。那两个地方可得好好搞一搞啊,商埠、船厂、枪炮厂......都得办起来!天津卫有的,旅顺、大连得有!天津卫没有的,旅顺、大连也得有!”
“往后!旅顺、大连,就是咱新北洋的大本营!”
常德胜连连点头,显得极为满意:“说得好,说得好!”
冯国璋又说:“还有一件事。咱们得在旅顺和大连办学校。南埔军校肯定得在旅大这边重新开张,北洋海军学堂,也应该迁到旅顺和大连。不仅得有军校,还得办培养新式的小学堂、中学堂、工科学堂、法科学堂、医科学堂......”
常德胜又是连连点头:“好,好,就这么办......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咱们新北洋,得为将来中华之崛起培养人才!”
段芝贵还想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
呜......
又是一列火车。
这回是从南边旅顺、大连的方向开过来的。
火车冒着烟进了站。车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慢慢停下来。
刚一停稳,中间一节客车车厢的门,哗啦一声就拉开了。
然后,就从车里跳下来一个人。
常德胜一看就乐了,来人正是段祺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