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佩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1894年9月8日下午。
日本国,东京,皇居,御前会议室。
今儿,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可不太好啊!
明治天皇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没办法不青啊!对面的大清,尽出幺蛾子!
他底下坐着一排人——伊藤博文、陆奥宗光、西乡从道、桦山资纪、川上操六,还有个病病歪歪的有栖宫王爷。一个个的,也都脸色凝重。
陆奥宗光正在做报告,声音越来越小。
“本月2日,英、俄、法、德、美五国公使,已经向清国的总理衙门提交了强烈抗议。抗议的内容,是帮办北洋大臣常德胜提出的‘拒绝借贷支付对我国赔款’的不当声明......”
天皇抬手打断了他。
“五国抗议的结果是什么?”
陆奥的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陛下,五国抗议的结果是……五国将拒绝,拒绝借钱给清国用于支付给我国的赔款。”
天皇眨了眨眼睛。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
这个陆奥说的是日语吗?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你说什么?”
陆奥又说了一遍:“五国拒绝贷款给清国……”
“不不不,”天皇摆手,“前面那句我听到了。我是说,五大列强用拒绝贷款给清国,来惩罚清国的不愿意贷款付赔款?”
陆奥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这个……这个……是这样的。”
“岂有此理!”天皇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那他们不借款,清朝能付清三亿两银子的赔款吗?”
陆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肯定是不能的,所以英国公使巴健特先生建议给清国办个分期……”
“分多少期?”
“一百期。一年一期,还到西历的1994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天皇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
“1994年……清国还能存在那么久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没有人相信大清还能活到那时候......
“真是,真是岂有此理......”天皇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气得脸皮都红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陆奥站在那里,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陛下,英国公使还说……”
“还说了什么?”天皇的语气已经很不耐烦了。
“他说,有些东西,战场上得不到,在谈判桌上也得不到。”
天皇的脸一下子黑了。
他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打下常德胜控制的金州半岛,那就给大清办个“分期赔款”吧。
一百年,慢慢收!
收到哪年算哪年!
天皇咬着牙说:“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达成和约,日本就只能接受一百年分期赔款和割让台湾、澎湖了?”
他也知道打不下金州,就割不到辽东。
而金州恐怕是很难打的......大日本皇军“逢常必败”的魔咒,到现在还没被打破呢!
陆奥的声音更小了。
“恐怕……恐怕不行啊。”
“这又怎么了?”天皇瞪大眼睛,“不是说清廷已经屈服了吗?”
“形势……有变。”
“又有变?”
天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
他想问“是不是常远号又来堵东京湾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都快被那条船弄出毛病来了,一听到“有变”两个字就往那方面想。
那种清军还有五十公里就要抓到天皇的屈辱,他这辈子也不想再品尝第二次了。
伊藤博文看到陆奥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好亲自接过话题。
“陛下,清国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刚刚发布通电。通电的内容是:迁都西安,继续抵抗,拒绝赔款,拒绝割地,不放弃朝鲜。”
天皇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已经骂了一万遍八嘎了。
这是遇上更狠的了。
他现在突然常德胜这个人还怪好......百年分期赔款,那也是赔款啊!
这个张之洞,毛都不给,还要和日本干到底啊!
他转头看向有栖宫。
有栖宫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鞠了一躬。他脸色苍白,说话的声音倒还算响亮。
“大本营建议对盛京采取决然之措施,给予清国的八旗以深刻教训。”
川上操六也站了起来,跟着鞠了一躬。
“陛下,这是清国唯一的弱点。”
天皇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担心什么战争罪。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万一这个杀招使出来不管用,清廷还是跑去了西安,那日本可就彻底傻眼了。
他正要开口问点什么,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一个外务省的官员走了进来,先向天皇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到陆奥身边,递给他一张纸条。
陆奥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陛下……”陆奥的声音有点发抖,“英国公使馆送来的消息。李鸿章昨天上午,率领二十营淮军,离开了天津,前往保定。”
天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难道……清廷真的……要迁都?”
没有人回答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了。
虽说清廷能跑,北京城的百万旗人跑不了,至少大部分跑不了。
但是,人质的作用不是用来撕票的。
清廷要真跑了,日本人杀光北京的旗人,也不可能赢得战争......
天皇猛地站了起来。
“颁布敕诏。朕要御驾亲征,前往广岛督战。”
底下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天皇的意思。
天皇御驾亲征去广岛,意味着两件事。第一,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对盛京采取那个“决然措施”了。
第二,陛下再也不给清国的北洋舰队跑到距离东京几十公里的海面上打脸的机会了。
广岛距离关门海峡的直线距离,可有一百五十公里呢。
天皇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留下满屋子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伊藤博文最先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陆奥,又看了看川上,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墙上的地图上。
地图上,从营口到盛京,早就已经画上了个红色箭头。
打盛京的计划,早就已经有了。
但是那个决然措施......
伊藤博文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那就采取决然措施吧!”
? 第288章 乃木,皇姑屯到了!
9月11日,金州火车站。
德祥坐在站台上,他旁边坐着他的老伴儿,老伴儿旁边是他儿媳妇,儿媳妇怀里搂着孙子瓜尔佳.吉胜,今年十三岁,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瞪着眼睛,到处东张西望。孙女秀云,十二岁,趴在她奶奶腿上,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反正是叫不醒。
德祥的儿子叫保住,前一阵就跟着金州副都统连顺去了盛京。
而今儿,则是德祥一家离开金州这个是非之地,去保卫大清陪都盛京的日子。
站台上像他家这样的,还有好上百户之多。
都是金州驻防的正身旗人,有旗籍,有旗饷,有口粮,儿子能挑兵、挑拜唐阿、挑侍卫,女儿能选秀的那种正儿八经的旗人!
可不是那种连包衣籍都没有的狗奴才......
这会儿,他们全都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坐在火车站的水泥地上,等着那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火车,好去保卫盛京。
在他们当中没有壮丁,一个都没有......
金州正身旗人中的壮丁早就被抽走了。前两年荣中堂办什么关外八旗新军的时候拉走一批,在北汉山城“送了”三成,剩下的都去了北京。
金州副都统连顺去协防盛京时,又拉走了一批,现在都在盛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