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亲王愣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记错了,是帮办北洋大臣,帮办北洋大臣。”
恭亲王站起身来,把那沓抗议书拿在手里:“走吧,咱们得把分期百年赔款的事儿跟太后和皇上说说。”
......
湖北,江上,船中。
张之洞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对面坐着四个人,辜鸿铭,梁鼎芬,蔡锡勇和盛春颐,都是这位总督湖广的张香帅的左膀右臂。
素有“小之洞”之称的梁鼎芬,正捧着份刚刚收到的邸报在那儿看呢,忽然“咦”了一声。
张之洞问了句:“怎么了?”
梁鼎芬说:“香帅,这一期的邸报里夹了一道有点意思的上谕抄件。”
张之洞道:“念一下。”
梁鼎芬就开始念了:
“奉上谕。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候补湖北按察使常德胜,自受命帮办北洋以来,办理辽东防务及关东铁路诸务,均能仰体朝廷意旨,深合机宜。著改授帮办北洋大臣,赏加布政使衔,仍留辽东督办防务及交涉事宜......”
他念完了,把邸报放下,然后看着张之洞。
张之洞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张之洞的总文案,湖北铁政局总办蔡锡勇先开口了:“帮办北洋大臣?不是帮办北洋军务大臣吗?这少了两个字啊......这是几个意思啊?”
和蔡锡勇搭班子管汉阳铁厂盛春颐接了一句:“那就是太后给常振邦补票了......”
梁鼎芬点了点头:“还有是那句‘仰体朝廷意旨,深合机宜’。这十个字,分量很重啊!”
张之洞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梁鼎芬说:“常德胜发那个通电......现在上谕说他‘仰体朝廷意旨’,这不就是说,他那道通电,就是太后的意思吗?”
张之洞哼笑了一声:“常振邦的官是自己升的,朝廷的体面是自己给的......这可真是君恩臣忠啊!”
梁鼎芬说:“香帅,卑职有个想法。”
张之洞说:“你说。”
梁鼎芬说:“常振邦既然是照着太后意思行事......咱们湖广,是不是也该发个通电?湖北湖南两省,也不同意向洋人借债来付赔款!这样跟常振邦南北呼应,声势更大。太后看了,也会觉得香帅识大体、顾大局。”
张之洞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辜鸿铭。
“汤生,你怎么看?”
辜鸿铭笑了笑:“香帅,我在想一个问题。”
张之洞说:“什么问题?”
辜鸿铭说:“洋人的条约和公法,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梁鼎芬说:“那当然是很有分量的,洋人最看重这个。”
辜鸿铭又笑了笑:“看重是看重,但也没那么看重。”
他顿了顿:“条约和公法,说到底就是一张纸。有人扛得住,它就是擦屁股纸。有人扛不住,那它就是枷锁了!洋人跟咱们签了那么多条约,哪一条是他们真心遵守的?还不是看对他们自己有没有好处?”
辜鸿铭顿了顿,又道:“常振邦在德国待过,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发这个通电,就是在跟日本下战书——让日本去打金州。日本要是打不下来,那就只能接受大清分期赔款。一百年、两百年,都得等。要是他打输了,呵呵......他这是在赌命啊!打输了,小命不保。打赢了,上桌吃饭!”
梁鼎芬皱眉说:“香帅,原来常振邦是在赌命啊!那咱们到底要不要发通电呼应他?万一他输了,咱们岂不是......”
张之洞摆了摆手。
他说:“通电要发,但不呼应他,他还不够硬气!”
梁鼎芬愣了一下:“他,他还不够硬?那香帅您......”
张之洞站起身,拍了拍胸脯,说:“我当然比他更硬!星海,你记一下!”
梁鼎芬赶紧从旁边摸出纸笔来,说:“香帅请讲。”
张之洞抹着自己的大胡子,道:“第一,请朝廷立即迁都西安。”
“西安在内陆,日本人的军舰开不过去,陆军要走两三千里才能到。朝廷到了西安,就能凭险据守!哼,日本能奈我何?”
梁鼎芬飞快地记着。
张之洞说:“第二条,拒绝一切赔款!”
“赔个屁赔......办新军没钱,办洋务没钱,赔款倒有钱了?这要是赔了,以后列强还不得排着队上门找茬?此例,万万不能再开!这一战,就得拿小日本立威,就打到底了!我就不信,小日本真能没完没了一直打下去!”
他越说越来劲了:“第三条,款不赔,地就更不能割了!辽东不给,台湾不给,连朝鲜的宗主权都不放......什么都不给!我就不信,就小日本那点国力,还能吞了大清不成?我中华,可有四万万人口!”
梁鼎芬抬起头,看了张之洞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
张之洞继续说:“第四条,各省督抚立即筹饷练兵,准备勤王。”
他说:“等朝廷搬到西安以后,各地督抚,都要派兵去勤王!”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湖广这边......”
他看了看蔡锡勇和盛春颐,说:“我要先练他一万湖广新军!”
? 第287章 八嘎,李鸿章跑路了?清廷真要迁都?
1894年9月6日,上午。
直隶总督衙门的内签押房里头。
李鸿章正戴着老花眼镜,手里拿着张之洞那份通电的抄件,看了又看。
“这个张南皮啊,他人在大后方,唱起高调来,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呵呵!”
他把手里的电报纸放下来,又道:
“赔款不给,地不割,连朝鲜都不放,还要朝廷迁都西安......”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也不知道是在笑话谁?估计是在笑话大清朝吧?之前要是能一年多花个二百万,让北洋舰队多买点铁甲舰,他现在还能裱糊呢!
现在好了,地方上趁着日本人打进来,就要放开手脚练新军了!
李鸿章拍了拍那电报纸:“这张南皮还要练一万人的湖广新军呢!呵呵,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筹集军饷?”
他老人家往椅背上一靠,抚着胡须。
“不过这张南皮倒是会抓机会啊!”
李鸿章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袁世凯站在左边,张佩伦站在右边。
“慰亭,幼樵,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袁世凯往前迈了一步,拱了拱手。
“中堂,日本人的第二师团可就在大沽口和塘沽呆着呢。人家抬抬腿,就能到咱们的天津卫。张香帅在武昌,隔着好几千里地,他当然可以说硬话。反正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他那儿去。可咱们不一样啊,咱们是第一线啊!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咱们!”
袁世凯可不想和日本再在天津打一回了。
上回,人日军因为大沽口炮台在淮军手里,他们的重炮运不到天津,所以啃不动袁世凯的防线。
这回,大沽口炮台可交给日军了!
李鸿章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然后,张佩伦就慢悠悠地开了口:
“中堂,我看这事儿可没完啊!常振邦那个通电,皇上和太后捏着鼻子认了。然后张香帅就跟着起哄,口号喊得比常振邦还硬气!我看皇上和太后应该也不会跟他计较。不为别的,就为了他说的那一万湖广新军,皇上和太后也得哄着张香帅。”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
“毕竟,他们也不想咱们北洋,特别是常振邦独大吧?”
李鸿章点了点头。
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张之洞还是会投机的,抓住了常德胜独大的机会.......常德胜手里的军队有多少了?一万八?两万?看着不多,但那可都是能打硬仗的新军!
等打完这仗,朝廷想要裁是裁不动的。
那常德胜可是打着“保种保道”旗了......
张佩纶顿了顿,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又往下说。
既然裁不了常德胜的兵,就只能扶植湖广、两江、两广、闽浙、四川等地的新军来制衡北洋的新军了......
“张香帅之后,就是刘岘帅了。他可是湘军出身呢,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我看啊,不出三日,他保管也来个差不多的通电。他们湘军当年可是号称三十万呢,这回不得抓紧机会大办?”
“再接下去,就该轮到闽浙、两广、四川、云贵那些地方的督抚了。各省的督抚,哪个不想在手里抓一支能打的新军?以前是没借口,朝廷也不让练,怕地方上权重。现在好了,有了张香帅带头开了这个口子,大家还不赶紧跟上?”
李鸿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着手在内签押房里踱着步子。
“这不是挺好的吗?”
李鸿章笑道:“这银子啊,不拿来办新军,就得拿去付赔款。给日本人花,还不如给自己人。各省练了新军,那大清可就不是北洋一家有新军了......到时候,朝廷就不用整天不放心咱们北洋了。”
张佩伦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我看啊,这唐季藩镇割据的局面,离咱们大清朝可不远了......防来防去,最后还是这个局面!这就是气数......”
他本来想说,“这就是气数尽了”,可话到嘴边,却被李鸿章瞪了回去。
张佩伦没话了,袁世凯可就开口了。
“中堂,咱们现在可是火烧眉毛了......日本人看到常振邦的通电,兴许还会去啃金州,可等他们看到张香帅的通电,卑职怕他们来打天津啊!”
李鸿章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
世上可没有不怕死的李鸿章。
他看着袁世凯,沉默了一会儿。
“传我的命令。”
袁世凯精神一振,耳朵都竖起来了。
“本督要移驻保定,马上就走!天津卫的淮军,也跟着一起走!”
谢天谢地!
袁世凯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这下他终于能跑路了!
“中堂英明!卑职马上去安排!”
“等一等,”李鸿章看他要走,赶忙叫住他,“本督去保定,可不是为了躲着日本人,而是为了保护朝廷的西迁之路!朝廷西迁之后,本督还要以保定为本据,统直隶、辽东驻军抗倭!”
“嗻!”
袁世凯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去。
等他出了门,张佩伦凑了过来。
“中堂,真的要迁都抗倭?”
李鸿章哼了一声。
“是不是要迁都抗倭,那是朝廷决定的。但是咱们北洋,一定要摆足了姿态......不能输给南洋和湖广。这姿态,也是摆给日本人看的。日本人现在最怕的,还不是常振邦的‘拒贷声明’,而是大清朝廷跑去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