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派大部队去搜山,兴许还能从那些武装起来的山谷村镇中要到一些粮食。可你要是只派一个小队去,那可就说不准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得看运气......
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小队在安州附近失踪了。二十多人,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这么没了。后来派人去找,在山沟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就是没脑袋!
想到这里,山县就觉得脑仁儿疼啊。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东学党这帮人,比大清的正规军难缠多了。
大清的正规军,除了常德胜的部队,都跟豆腐渣似的。就算是常德胜,也是“赢一次、退一步”......
可东学党不一样,他们就像野草一样,无处不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果想要彻底根除东学党,就必须在朝鲜半岛上摆个十几二十万大军......
“司令官阁下!”
车厢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山县的思绪。
是小川又次参谋长。
“司令官阁下,您要不要听听田村君的意见?”小川的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他觉得咱们不该北上,应该先把朝鲜的治安搞好再说!”
“胡说八道!”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副参谋长田村怡与造,“我可没说不该北上!我说的是兵力不够!”
山县叹了口气。
又来了。
这俩人,从汉城吵到平壤,从平壤吵到义州,一路上就没消停过。
“小川君,”田村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给我算算,咱们第一军三个师团,五万多人,现在都撒在哪儿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田村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第四师团,要看着汉城、釜山、大邱......等等的城市,还要讨伐那些该死的东学党游击队!一个师团,怎么够用?”
“可......”
“第三师团,要守海州、开城、平壤!还要分兵去看守元山......现在第三师团能抽出多少人来掩护第五师团的后路?就一个联队!”
小川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了:“田村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还说要打金州?”田村的声音更大了,“第五师团一个师团,一万五千人,要过鸭绿江,要打九连城,要打安东,还要打到金州去!你知道金州离这儿多远吗?好几百公里!一路上多少地盘要控制?一个师团,够吗?”
小川哼了一声:“田村君,你是不是忘了第二军了?”
“第二军怎么了?”
“第二军的大山岩司令官,用一个旅团就拿下了盛京!用一个支队就威胁了北京!”小川咬牙道,“人家一个旅团就能做到的事,咱们第一军一个师团还做不到吗?再说了,第二军的第一师团和第六师团,也会从渤海湾那边打过来!到时候,咱们两面夹击,常德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那是盛京!那是北京!”田村几乎是在吼了,“你以为金州是盛京吗?你以为常德胜是盛京、北京的那些八旗废物吗?”
“常德胜有什么厉害的?不就是会坚壁清野吗?不就是会教东学党打游击吗?”
“那还不够吗?他只用南浦军校游击训练班毕业的几百名学员,就让我们第一军的几万皇军在朝鲜陷入了泥潭......”
小川不说话了。
田村继续说:“这几个月,咱们在朝鲜打的全是东学党!咱们第一军的几万人疲于奔命,战死、病死、重伤、失踪的都有好几千了,而常德胜的军队根本就没和咱们交手......这还不厉害吗?”
“够了!”
山县终于开口了。
他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小川,又看了看田村。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一个不服一个的。
山县刚要说话,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骑着马飞奔而来,到了车前勒住缰绳,然后翻身下马,向马车行了军礼。
“报告司令官阁下!第五师团野津师团长的急报!”
田村抢先一步,从传令兵手里接过报告。他打开一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山县问。
田村抬起头,脸色不太好:“野津师团长报告,第五师团已经抵达义州。但是……义州城已经被东学党放弃了。他们在放弃之前,放火烧了城内所有的房屋。城中的百姓也全部疏散了,一个人都没留下。”
“鸭绿江上的浮桥呢?”小川急忙问道。
“烧了。”田村说,“也烧了。”
“八嘎!”
小川骂了一句。
“又是坚壁清野!又是治安战!这帮东学党,除了烧房子、跑路、打冷枪,还会干什么?还会干什么?”
田村没有理他,继续往下看报告。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他说,“鸭绿江北岸的九连城方向,也出现了浓烟和火光。看样子......清军也在烧东西。”
小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山县忽然笑了。
“好的,”他说,“知道了。”
小川和田村都愣住了,一齐看着他。
“这是好事。”山县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常德胜兵力不足。他要是兵多将广,用得着烧房子吗?用得着跑路吗?他这是在收缩兵力,想把主力撤到金州半岛去,在那儿跟咱们打一场防御战。他的阵地防御战,和他的游击战一样厉害啊!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兵临金州半岛的!”
小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田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踏实。
“司令官阁下,”田村说,“就算是这样,咱们一个师团的兵力,恐怕也......”
“给野津君下命令吧。”山县打断了他,“让他尽快渡过鸭绿江。渡江之后,用一个旅团的兵力防御后路,另一个旅团向金州半岛推进。无论如何,都要把常德胜压缩到金州半岛上去。”
他顿了顿,又说:“只要把他困在金州半岛,第二军再从渤海湾打过来,他就是瓮中之鳖了......靠消耗战,也能把他耗尽!”
小川连连点头:“司令官阁下英明!”
田村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
常德胜站在安东县城的城墙上头,把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对着九连城那边瞅了半天。
九连城那边已经是火光冲天了,浓烟滚滚的,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看样子孔文池那小子是真把城给烧了,烧得还挺彻底的!
诱敌深入嘛!
戏总是要演到家的!
他背后头的安东县城里头,这会儿也正在大撤退呢!
南浦军的官兵们正满大街地吆喝着,组织老百姓往城外头的辽东丘陵里撤。
安东县城的老百姓们,大包小包的背着,有的赶着牛车,有的推着独轮车,还有的干脆把铺盖卷往肩膀上一扛就走了。小孩哭大人叫的,鸡飞狗跳的,闹腾得很。不过好歹是有序地在往外头走,没乱成一锅粥。
这都是托了南浦军在朝鲜战场上积累了不少坚壁清野的经验......有不少南浦军校游击班出来的学生(游击班的学生要么是朝鲜的,要么是南洋的),都在朝鲜那边“实习”过!
另外,统调处在安东这边也“清洗”了“伊里布分子”,洗完之后,安东县就处于安东县军管组的牢牢控制之下了,农会、巡捕房、民兵团,也都在军管组的领导下,先后拉扯了起来。
附近的辽东丘陵里,几处可以容纳大量人口过冬的山谷里,也早就开始修建冬营了。
现在秋收完毕,老百姓自然就可以进山去猫冬了......
“嘭!嘭!嘭......”
一阵枪声从城墙下头那片空地上传来,大约有百八十个民兵,正在那儿练打靶。这些民兵穿的还是老百姓的衣服,乍一看跟普通庄稼汉没啥两样。但是他们都戴着南浦军的制式暖帽,这才有了点兵样子。
这些民兵手里头拿的是恩菲尔德前装枪,虽然是老掉牙的玩意儿,不过他们打得还挺起劲儿。
一个军官在那儿喊着口令,什么“装药——捣实——上火帽——举枪——瞄准——放!”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阵枪响,啪啪啪的,打得尘土飞扬的。
那些民兵们一个个表情严肃得很,装药、捣实、上火帽,动作虽然慢,但是还算规矩。
军官们在旁边走来走去的,时不时停下来纠正一下哪个民兵的动作。
这些军官和军士都是从南浦军校游击训练班毕业的,虽然也就学了几个月,但是教这些新兵蛋子打枪还是够用的。
不过真要把辽东这边二厅二州下面的上万民兵都练出来,都变成坚定的“保种保道”战士,那可得花不少时间。
这可不仅仅是拉人头、教打枪那么简单,还得“组织”——先是别人组织他们,然后是从他们当中选拔出那些“积极分子”,送到南浦军校去参加“游击班”的培训......学怎么组织游击战,怎么建立根据地,还要学“黄书”上的“保种保道”思想!
这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没几个月可不行。几个月啊,日本人能给他几个月吗?
所以,他现在不缺枪不缺炮不缺弹药(这些东西旅顺口、大连湾的仓库多的是!),他缺的是时间!
山县有朋那个老鬼子现在就在鸭绿江对岸呢,第五师团马上就要渡江了,不狠狠打一场,凤凰厅的这边的根据地,是不可能巩固的。日本人也不可能给他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整顿......
他正想着这些事儿呢,突然就听见对岸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常德胜没有给第2旅配属身管火炮,这炮声只能是日本人在炮击九连城了。
常德胜就扭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段芝贵说:“传令给孔文池,不要让日军从正面渡河......等他们从第四旅防区侧翼迂回时,就可以撤了......民兵全部撤到凤凰厅去,第四旅进山,跟主力会师。”
段芝贵点了点头,说:“是!”
常德胜深吸了一口气,又把望远镜举了起来,对准了鸭绿江对岸的方向,远远的,他看见一阵阵火光闪烁,那应该就是日军的炮兵阵地了。
江面上,还能看见几艘小船在缓缓移动,这应该就是日军的正面佯攻了......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句:“来吧……来了,就打得你们狗位不保!”
? 第295章 赢相,败相
“半载!”
日本第五师团所属步兵第21联队的联队长武田秀山中佐站在被大火烧得黑漆漆的九连城的城头,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这个时候,他周围站满了,全是穿着日军军服的第21联队的官兵。
这伙人听见他们的联队长喊“半载”,一个个都的都熟练的把胳膊举得老高,跟着一起喊:“半载!半载!半载......”
其实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因为大了也没用——这是要拍“赢照”给天皇看啊!照片又不会发声......不过一个个都表情到位,看着好像是兴奋到了极点。
之所以表演的那么好,主要是因为熟能生巧。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五师团的官兵每占领一座朝鲜人的城池,都要拍上至少一打“赢照”......
而九连城,是第五师团第一次在大清的土地上拍“赢照”,当然要好好拍了。
这九连城的“扮相”也适合拍“赢照”,城门楼已经烧得差不多没了,就剩下几根黑乎乎的柱子竖在那儿。城墙垛子也缺了好几块,看着好像是给炮弹砸的(其实是武田中佐派人敲掉的)。
还有一面膏药旗在城门楼上头迎风飘扬,还有个陆军大尉,手里拿着面“保种保道”旗,往城楼底下一丢......
就在这时,城墙下,“轰”的一声轻响,就是一团白烟腾起。
这是“镁粉”爆燃。
然后就看见一个照相官从一台木台箱子差不多的照相机里,把脑袋探出来,朝着城楼上大喊一声:“拍好了......非常好!”
“赢照”拍好了。
武田秀山马上收起了笑容,然后打了个哈欠——太累了!
这段时间,他和他的第21联队上下都累极了,白天要行军,晚上要被东学党游击队打黑枪......时不时还得来个什么“讨伐战”!
不过这苦日子差不多到头了......野津中将已经和他说好了,他的第21联队,接下去就驻扎在九连城、安东县城和孤山镇,替第5师团主力看守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