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306节

  ......

  复州城南。

  第一旅团长,号称“盛京屠夫”的乃木希典少将,这个时候正骑在一匹大洋马上,立在官道旁的一处小土坡上。

  还装模作样的举着个天皇御赐的蔡司望远镜,在那儿东张西望,就好像什么了不得的盖世名将在那儿观察敌情似的。

  土坡下面,大队大队的日本兵,正穿过复州城,沿着官道,向南挺进。

  这些第一师团的兵,看着就特精神,个个都是一副“皇军精锐”的派头,和从朝鲜那边过来的第五师团的疲惫不堪,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他们之所以那么精神,是因为找准了对手。

  从营口登陆开始,一路上那真是势如破竹啊!

  遇到的全都是大清的“上勇”、“中勇”、“下勇”......能在他们跟前露个面在跑,已经算是厉害的了。

  哪怕是盛京那样的雄城,也被他们几个小时就拿下了!

  可能是在盛京城中实行了“决然措施”,把奉天的清国人都给吓住了。他们这次从盛京南下的一路上,也平静得很,什么游击队,什么反日分子,什么大清忠兵,统统没看见......这一路上就跟郊游差不多。

  有不少地方,还有汉奸给他们送吃送喝的......

  从复州南门里出来的第一旅团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的。先是步兵的四列纵队,后面跟着山炮兵大队的人,拉着那种轻便灵活七厘山炮,和几十辆弹药车。车上满满当当的,都是7.5公分的开花弹!足足有4800发!

  为了这场金州之战,陆军真是下了血本了。

  据乃木所知,光是7公分以上的大炮,陆军就准备了116门(10个大队),炮弹更是准备了足足五万枚!

  其中,还有12门9公分的臼炮和8门15公分臼炮——这可是妥妥的攻城利器啊!

  配属给第一旅团的炮队后面就是一大串大车,赶车的都是日本军夫,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粮食袋子。

  那些粮食都是从盛京、辽阳那边抢,不,是“征收”来的。

  盛京、辽阳周围的土地还真是肥沃啊!

  都是黑泥,还是无边无际的平地......秋收之时,所有的庄子里都堆满了粮食,随便抢一点,就够第二军登陆辽东的两个师团吃上一年的了。

  至于常德胜在盖州、复州搞得坚壁清野......无所谓了,第一旅团在盛京、辽阳那边抢到的粮食那是根本吃不完!

  路边上,一个照相官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见乃木骑着马上了土坡,赶紧把那木头箱子一样的照相机架好,脑袋钻到黑布里头去,在那儿捣鼓了好一阵子。

  等乃木在土坡上勒住马,摆好姿势,照相官就喊了一声:“少将阁下,好了!”

  然后“轰”的一声轻响,一团白烟腾起来。

  镁粉爆燃。

  又一张“赢照”拍好了。

  乃木希典现在可是日本陆军的大明星了。

  他指挥第一旅团拿下盛京之后,天皇陛下亲自发了话,说要给他授中将军衔。

  他的照片,已经登遍了日本大大小小的报纸头版,什么《东京日日新闻》《大阪朝日新闻》,全都有他的脸,印得大大的。

  全日本的老百姓现在都知道有个叫乃木希典的将军,打仗特别厉害,把清国的盛京都给打下来了!

  天皇还说了,希望乃木将军可以率兵攻破号称“难攻不落”的清国金州防线。

  乃木听了这话,心里头那个激动啊,激动得好几宿都没睡好觉,脑子里全是金州半岛。

  他骑在马上,转过头,往南边望去。

  那就是金州半岛方向了,而清国的第一要塞,北洋舰队的老巢旅顺口,就是在金州半岛上!

  乃木希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地说:“就算死再多的人,也不能对不起天皇陛下的期望......”

  ......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塘沽站的月台上已经站满了日本兵。

  全是第四旅团的兵,穿了藏青色的军服,一个个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得笔直。

  月台上头还飘着好几面膏药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月台正中间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伏见宫贞爱亲王,他旁边站着的是他的联队长仲木植之。

  这俩货,现在都是一脸的“赢相”——在乃木的“赢照”风靡日本之前,他俩也红过一阵的,特别是“贞爱王”,日本国内的老百姓都知道日本皇室里有他这么一号特别会“赢”的王爷......

  这两个人站在那儿,就是要让人看的。一看就是赢了的样子。

  火车停稳了,车厢的门被拉开,从里头陆陆续续出来了一百多个清国人和几个洋人,他们都是李鸿章求和使团的人。有的人穿着官服,有的人穿着便服,一个个看着都有些“败相”。

  贞爱王就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人下车,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他在找李鸿章。

  可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哪个老头像是李鸿章的样子。

  就在他想找人问问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一身日本陆军中将的制服,从车厢里出来,站在月台上,有点茫然地看着四周。

  贞爱王一看清那人的脸,脸上的“赢相”一下子就没了。

  那是北白川宫能久亲王!

  贞爱王心里头那个恼火啊,你个日本皇室的亲王,在朝鲜喝多了出去浪战,让常德胜那家伙给活捉了去,还给献俘北京,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你怎么就不切腹呢?

  还活着干什么......

  可是恼火归恼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装作没看见。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非常高大的老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那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看着得有七十岁了。他身边围着一群中年人,也都穿着便服,看样子是他的随员。

  不用说,这就是李鸿章了。

  贞爱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服,然后大步走上前去。

  他走到李鸿章跟前,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北白川宫能久的目光冲他来,北白川宫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贞爱王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哼了一声,没理他,转头对着李鸿章点了点头,然后用日语说:“我乃日本国陆军第四旅团长伏见宫贞爱亲王,阁下是李中堂吗?”

  他的话刚说完,李鸿章身边一个中年人就给翻译成了合肥话,那中年人就是李经方,李鸿章的嗣子。

  李鸿章听了翻译,看了看贞爱王,心里想着:又是个王爷。可惜了......他没遇上常德胜。

  就在这时,站台外头的日本兵忽然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半载!半载!半载!”

  李鸿章一愣,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然后就看见仲木植之大步走了过来,到了贞爱王跟前,鞠了一躬,大声报告:“殿下,刚刚接到军情通报:我无敌之皇军,刚刚攻占了清国的复州城和安东县城!清国名将常德胜所部,正向金州半岛仓皇逃窜!”

  贞爱王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转头看了看李鸿章。

  李经方也听到了仲木植之的话,他低声对李鸿章说:“父亲,常振邦好像在辽东吃了败仗,丢了复州和安东县城。”

  李鸿章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日本兵,又看了看月台上头飘着的膏药旗,老眼当中,泪花就开始打转了。

  他喃喃地说:“一生功业,毁于一旦啊。”

  然后他叹了口气,对李经方说:“走,咱们上船吧。”

  ......

  10月8日,夜。

  九连城北,隔着一条小溪,有一片丘陵地。

  这片丘陵地的南部边缘,有一处高地,当地人管它叫虎头岭。也不是多高的地方,就是比周围的地势高出那么一截子,站在上头,刚好能看见九连城的轮廓。

  虎头岭上长满了松树,在其中一棵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半中半西的军服,腰上扎着武装带,手里举着一架望远镜,正往九连城那边看。

  这人就是常德胜。

  今儿晚上的月亮还不错,虽然不是满月,但也够亮的。借着月光,能模模糊糊看见九连城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大坨,蹲在鸭绿江边。城里头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大概是日本兵点的灯笼,或者是他们生火做饭的篝火。

  常德胜就那么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他身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大步走了过来,到了常德胜跟前,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

  “校长,都准备好了!”

  说话的是段芝贵,如今南浦军校的参谋处长。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要求,第一轮炮击就把炮弹打进九连城。”常德胜说,“能做到吗?”

  段芝贵一听,立马就点头了。

  “没问题,校长。炮兵阵地的位置是商子纯老早就选好了的,诸元也早就测好了的。别说打进城,您就说要打哪一段城墙吧,都能给您打个准。”

  商德全那可是南浦系中仅次于常德胜的“二号学霸”,还是炮兵专家。早在日军占领九连城之前,他就带着人把这附近的地形都摸了一遍,连各个方向的射击诸元都算好了。

  “突击队就位了?”常德胜又问。

  “就位了,”段芝贵说,“已经爬到九连城外头一千五百米的地方趴着了,炮击一结束他们就发起冲锋,十五分钟之内一准能把城墙炸开。”

  “那就开始吧。”常德胜说。

  “是!”

  段芝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虎头岭下跑去。

  虎头岭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扎着几个帐篷,帐篷里挂着油灯,亮堂堂的。几个参谋围着一张地图,正那儿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段芝贵进来,都赶紧立正敬礼。

  段芝贵没顾得上搭理他们,直接走到一张桌子前头,桌子上头摆着一部电话机。

  他拿起电话机,使劲摇了摇。

  “喂,要炮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接了。

  “老裴吗?我是段芝贵。校长命令,立即开始执行炮击计划。”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参谋。

  “都愣着干什么?准备记录战况!”

  几个参谋赶紧各就各位。

  段芝贵自己则走出帐篷,又一次冲上了虎头岭。

  刚刚站稳,他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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