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58节

  郭世贵一怔。

  “是谁,”常德胜一字一顿,伸出食指朝郭世贵心口虚戳了两下,“从中牵的线?搭的桥?出的主意?帮着张罗的?”

  郭世贵嘴角抽了抽:“是……是我。”

  “对啊!”常德胜一拍桌子,把酒盅都震得跳了一下,“郭大人,这次的事儿,您配合一下,德意志和南洋两方面,可就都欠了您大大的人情。等我回了国,在德意志、南洋、北洋之间牵线搭桥的活儿,可就全归您了。”

  他掰着手指头给郭世贵数:“一手,德意志的军火。一手,南洋的银子。一手,还有北洋的官途。这三样捏一块儿……济川兄,我看这公使的位子,早晚得归您!”

  郭世贵听到“公使”俩字,眼里头亮了一下。

  常德胜瞅准了这抹亮光,立马又往下说,声音还压低了些:“可您要是不配合——那七十二万两银子的借款,现在只到了十万,还差六十二万。万一人家南洋那边不痛快了,后头的银子不借了……太后的颐和园,可就缺了介笔银子。园子修不成,老佛爷不高兴,您猜这板子最后打在谁身上?”

  郭世贵端酒的手僵那儿了。那半盅雷司令在灯下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慢慢放下酒盅,看着常德胜,脸上的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苦啊!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介是给常德胜逼上梁山,不,是逼上常山了!这忙要不帮,太后修园子的链条就断了一环,而这一环上,恰好刻着“郭世贵川”三个字。

  如果帮……那他就在“常山”上越爬越高,以后再想下去,可就难了。

  “振邦……”郭世贵声音有点发虚,“你这么弄,是不是太狠了点儿?”

  常德胜没说话,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心说:济川兄,对不住了。介招是阴了点,可不这么着,就您这属狐狸的,我怎么拿捏得住?

  郭世贵盯着桌上的猪肘子看了半天,忽然端起酒盅,一口闷了半盅,然后把盅子往桌上重重一放。

  “振邦,”他叹了口气,“我介辈子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当初答应你当了那董事。”

  “济川兄,这话说的……”常德胜给他满上,“等将来事儿成了,您最感激的,也是介事儿。”

  郭世贵一咬牙:“说吧,介事儿要嘛安排?”

  常德胜一听介话,知道火候到了,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道:“下个礼拜天,洪大人会被洪夫人拉着去凯宾斯基吃大餐,吃完还得去洛伦茨珠宝店买首饰……都是张五爷会钞。”

  郭世贵怔了一下:“洪夫人肯帮介个忙?”

  “洪夫人那边,”常德胜端起酒盅,在手里转了一圈,“我自有办法,她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郭世贵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常德胜和洪夫人的交情不一般……这大半年,常德胜逢年过节都给洪夫人送首饰、送香水,上回“亲爱的太后”那事儿,也是洪夫人在洪大人面前帮着圆的。这人情攒够了,现在到了用的时候。

  “地点嘛……”常德胜拿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圈,“就在大清公使馆,您的签押房。张振声那边我安排,小毛奇那边我会联络,您只管到时候出场就行。”

  郭世贵端起酒盅,又灌了一口,然后把盅子搁桌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咚”。

  “行,”他那语气都跟上刑场差不多了,“上了你的贼船,认了。”

  “怎么是上贼船?咱这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常德胜端起酒盅,“来,济川兄,走一个,祝咱们这买卖……旗开得胜。”

  俩酒盅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响。

  ......

  常德胜走了有一会儿了。

  屋里就剩下郭世贵一人,还有满桌的狼藉和那盏跳个不停的油灯火苗。他盯着那点光,脸上哪儿还有半分酒意。

  他慢吞吞挪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最终,他还是落了笔,写得极慢,似乎一个字一个字儿都在反复斟酌:

  “津海关道盛大人转呈李中堂钧鉴:常随员德胜,近日交游颇广,与德军官、南洋巨贾张、罗等过从甚密,所议甚多,似有所图,疑与荷属南洋不利。职观其行止,不敢隐瞒,伏乞钧裁。世贵谨禀。”

  写完,他搁下笔,对着煤油灯出神,纸上的墨迹慢慢干了。

  半晌,他才喃喃开口,声音极低: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他妈就是忒多事儿……可老子总得……给自己上个保险吧?”

第54章 好兆头,要到头了 (第三更)

  一周转瞬而过,落到了4月15日这个周日。

  柏林的大清公使馆外头,天气格外舒爽。四月的日光不燥不烈,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非常舒服。

  公使馆厚重的橡木大门擦拭得光亮如新,门前石阶也仔细冲刷过三四遍,干干净净的。就连门楣上那面黄底青龙旗,也换了崭新的一面,春风轻轻拂过,旗面翻卷,龙爪摇曳晃动,看着栩栩如生,像随时要腾空而起一般。

  碎石路面上传来车轮滚动的轻响,一辆刻着毛奇家族纹章的精致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使馆门前。

  车门推开,小毛奇率先弯腰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便服,不过举手投足间的挺拔沉稳,藏不住常年从军历练出来的气场。

  紧随其后的是提尔皮茨。

  他眼下已正式受聘,担任北洋水师总查,合约早已敲定。这段时日一直在跟进“常远舰”的设计打磨,只等北洋那边派员前来监造,他便可带队动身前往大清。

  平日里时常往返公使馆,提尔皮茨对这里的门路、人事都熟门熟路。小毛奇今日特意拉上他同行,说白了,就是仗着他人面熟、好沟通,办事更顺当省心而已。

  公使馆门口,郭世贵穿着簇新的四品补服,常德胜一袭五品武官袍褂,两人身旁站着张振声,穿了身七品文官的官服。再往后,是四个身穿清一色柏林军事学院制服的年轻人,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今儿礼拜天放假,全被常德胜抓来撑门面了。

  几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又瞟向车上下来的两个德国军官……其中一个,姓毛奇啊!

  饶是心高气傲如段祺瑞,这会儿心里也不得不服。常振邦这小子,经营人脉的本事,真他娘是个天才。

  罗静柔则站在常德胜身侧。她今儿少见地换上了一身清式客家女子衣裙,淡青色的宽袖短衫,下摆绣着素雅的兰花。人本就生得白净,这身打扮一衬,更显得温婉端庄。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精明,可一点儿没少。

  小毛奇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身边的提尔皮茨凑上去,低声道:“南洋张家的代表,罗家的千金,都到了。还有那几个穿制服的,是清国在军事学院的精英。”

  小毛奇的嘴角轻轻地弯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错不了了。

  他心里对自己说。

  北洋和南洋的头面人物都齐了,看来这局早就布下了……德国不过是后来插一脚,白捡个港口,还能在荷兰人那儿当个好人。

  德意志又赢了。

  这都是皇帝陛下领导有方啊!

  郭世贵赶紧迎上来,拱手作揖,那笑容堆得满脸都是:“毛奇中校,提尔皮茨上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小毛奇摘下礼帽,微微颔首:“郭先生客气了。”

  “哪里哪里,请,里面请……”

  一行人鱼贯而入。小毛奇和提尔皮茨走在最前,郭世贵略落后半步陪着。常德胜和张振声跟在后面。罗静柔忽然轻轻挽住了常德胜的胳膊,走了几步,小声问:“振邦哥,你刚才笑什么?”

  “没笑什么。”常德胜低声回她,眼角却还弯着,“就是觉着……咱们的事儿,快成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

  柏林春天的阳光正好,洒在公使馆前院的碎石路上,亮晶晶的,乍一看,就碎金子似的。

  真他娘的是好兆头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天津。

  直隶总督署,签押房。

  李鸿章刚用完一碗冰糖燕窝,他接过盛宣怀呈上的电文纸,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

  “是郭济川从柏林发来的。”盛宣怀低声道。

  李鸿章“嗯”了一声,把电文纸凑到西洋玻璃罩灯下,又看了一遍。

  “常德胜……小毛奇……南洋张、罗……”

  他喃喃念着这几个名字,像在嘴里掂量份量。

  良久,他把电文纸轻轻丢回桌上,端起茶盏,用盖碗慢慢撇着浮沫。

  “中堂,此事……”盛宣怀试探道。

  “少年人,锐气盛,结交些洋人、商人,不算坏事。”李鸿章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兰芳旧事,早成云烟。那张、罗二家,若真有心报效,懂得走北洋的门路……”

  他顿了顿。

  “总比去走别处强。”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那电文上“常德胜”三个字上点了点。

  “只是这常振邦,步子迈得是急了点儿。”李鸿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你给世贵回电,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缓缓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盛宣怀心领神会,深深一揖:“杏荪明白。”

  这八个字,看似训诫,实则默许。意思是:你干可以,但得悄悄干,更得把屁股擦干净,别给老夫惹出外交麻烦。还有,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李鸿章阖上眼,不再说话。

  常德胜在德国、在南洋怎么折腾,在郭世贵看来那是了不得的大事儿,但是在李鸿章这里,还上不了台面。他老人家心里盘算的,是颐和园的工程银子到了第几期,是北洋水师那条新船的龙骨什么时候能铺,是朝廷里那帮清流最近又上了什么折子,口水喷到了哪儿。

  一个在万里之外折腾的武随员?

  只要他能弄来银子、弄来德国人的好感,不在明面上插出大娄子……

  便由他去吧。

  若是真惹出了什么麻烦,那就自己扛着吧!

  ......

  柏林,日本公使馆。

  就在几条街外。

  福岛安正“唰”地一声,将手里的德文纸条捏成了一团。

  “小毛奇,提尔皮茨……清国公使馆……”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声音压得极低。

  “如此阵仗,绝非普通社交!”

  他猛地起身,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转起了圈子。

  常德胜,又是常德胜!

  这个清国留学生,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皇国大陆政策的蓝图里。他结交德国军方核心,为北洋引入“常远”舰那样的凶器,如今……如今似乎还将手伸向了南洋。

  牵线搭桥。

  所图非小。

  那个张振声,还有那个叫罗静柔的女孩子,可都是南洋客家商帮的人。他们背后牵着的银子,可是以千万两计的……

  福岛安正脑子里闪过一个数字:大藏省里头所有的“正货”,都还没有槟城张家一家多。

  日本没有......钱啊!

  他脚步猛地停住,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宽阔笔直的柏林街道,只是沉默。

  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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