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专用的密码电报纸。
他提起毛笔。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上,顿了一息,然后落下。
“头山先生阁下:”
“目标‘鲶’之活跃已远超预估。其斡旋清德南洋之谋,若成事实,恐损帝国百年国运。常规手段已难遏制。”
“为求万全,伏请阁下将‘晴’之指挥权暂交本官。并于其归国必经之南洋要冲(新加坡或婆罗洲)布置一切,务求一击必中,永绝后患。”
“福岛安正,谨呈”
最后一个字落定。
他提起摇铃,用力晃了几下。
一个亲信机要员推门而入。
“用密电,”福岛安正将电文递过去,“直发头山先生,最高密级,即刻。”
“嗨依!”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福岛安正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一场杀局,正在酝酿。
常德胜。
你的好运气……
就该到头了。
第55章 历史的十字路口(第四更)
柏林,大清驻德公使馆,郭世贵的签押房内。
这间屋子本就不大,一下子挤了五个人,瞬间显得局促狭小,连转身的余地都没剩。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咖啡香气,方才罗静柔给在场众人都沏了一杯咖啡,随后便退到门外,顺手带上房门,在外头专人守着望风,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段祺瑞、商德全四人早前已经被常德胜支去翻译军事教材了。今天这场密谈事关重大,断然不能让他们掺和进来。
常德胜、郭世贵、小毛奇、提尔皮茨,还有代表南洋势力的张振声,五人各自落座,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都让人有点儿喘不过气了。
四月的柏林气温微凉,半点燥热都没有,可郭世贵偏偏觉得心口发闷,额角都见了汗。他偷偷侧眼瞟向身旁的常德胜,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位主儿胆子忒大,可千万别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另一边,小毛奇始终捏着一张薄纸,低头静静细看。看着看着,他原本平和无波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张振声身上。这位南洋富商脸上挂着有点儿僵硬的笑意。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张振声,这位南洋豪商脸上赔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很,像糊上去的。
又扫过郭世贵,这位公使馆参赞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似乎点抖.......
最后,定格在常德胜脸上。
“振邦。”小毛奇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什么,“这份清单……你确定?”
常德胜则是一副一且尽在掌握的表情:“老师,这清单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小毛奇把那张纸“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重,但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激灵。
纸上是德文,条目清晰:
Gew.1888式步枪,1200支。
配套子弹,150万发。
马克沁机枪,40挺。
机枪弹,100万发。
施耐德曲射炮,60门。
炮弹,3万发。
手榴弹,8000枚。
工兵铲,500套。
总价:九十一万三千马克(不含佣金及运费)。
“步枪,一千二百支。”小毛奇的手指一根根按下,“子弹,一百五十万发。机枪,四十挺。炮弹,三万发……”
他每报一个数,郭世贵的脸就白一分。
“告诉我,振邦,”小毛奇身子前倾,那双灰色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什么样的‘行动’,需要这么多杀人武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们北洋……这是要在加里曼丹岛发动一场真正的战争吗?”
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开在了签押房里。
郭世贵手里的咖啡杯差点儿就掉在了桌上,褐色的液体泼出来不少。
张振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常德胜,眼里满是求助。
常德胜心里也是一紧。
但他脸上半点不显,反而笑了:“老师,您这话说的……南洋那地方,和咱们这儿不一样。”
他放下二郎腿,坐直身子,语气诚恳:
“荷兰人在那儿,总共也就几千驻军,分散在上百个岛屿上。婆罗洲那地方,荷兰人实际控制的,就沿海几个据点。内陆全是生番、土人,还有从苏禄那边流窜过来的海盗。”
“三天一小抢,五天一大杀。咱们华人在那儿开矿、种橡胶,挣点血汗钱,得拿命去换。”
他伸出三根手指:
“就去年一年,光是坤甸周边,华人庄园被袭击的案子,就不下三十起。死伤超过五百人。这还只是报了官的,没报官的更多。”
小毛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您知道那些土人用的是什么吗?”常德胜继续说,“弓箭、吹箭、淬了毒的长矛。荷兰人给了他们一些老掉牙的前装火枪,可那玩意儿,射程不到一百米,打一枪装半分钟。”
“可就是这样,咱们华人庄园的护庄队,拿着刀枪棍棒,也打不过。”他叹了口气,“所以,才求到中堂大人那儿,求北洋给条活路。”
郭世贵这时候终于缓过劲儿来,赶紧接话:“是啊是啊,中堂大人……也是没法子。南洋那些华人,每年往北洋捐的海防捐,少说几十万两。中堂大人收了人家的银子,能不给人办事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虚,眼睛都不敢看小毛奇。
小毛奇盯着常德胜,良久,才开口:“所以,这些武器,主要是给华人庄园护庄队用的?”
“对。”常德胜点头,“主要是自保。您想啊,荷兰人靠不住,咱们华人只能自己护着自己。”
“那六十门炮呢?”小毛奇的手指,点在清单上“施耐德曲射炮,60门”那行字上,“80毫米口径的炮,也是用来对付土人弓箭的?”
常德胜等的就是这句。
他“哎哟”一声,拍了拍额头,那模样像是才想起来:“您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这玩意儿叫‘曲射炮’了?这名字,听着是怪吓人的。”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师,这就是施耐德公司新搞出来的一个小玩意儿,严格来说,不能算炮。”
“那是什么?”
“弹丸投射器。”常德胜说,“一根无缝钢管,没膛线,用最简单的碰炸引信。打的是四公斤重的装药弹丸,装的是C/88苦味酸炸药。射程不远,就一千来米,精度也差,十发能中两三发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看着小毛奇:
“但这玩意儿有两个好处。第一,便宜。一门炮加一百发炮弹,也就几千马克。第二,能曲射。南洋那地方,丛林密布,土人躲在石头后面、躲在反斜面,直射武器打不着。这玩意儿,能把弹丸抛过去,落在他们头顶上。”
小毛奇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那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
常德胜继续说:“而且,这玩意儿对炮手要求低。训练三个月就能用。不像克虏伯75野炮,没半年玩不转。南洋那边,华人庄园雇的护庄队,大多是庄稼汉出身,没念过书,复杂的玩意儿玩不来,这种简单的,正合适。”
小毛奇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世贵觉得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把内衫给湿透了。
终于,小毛奇开口了:“清单上这些……你们真要?”
“真要。”常德胜点头。
“好。”小毛奇说,“下周日,柏林郊外,第七靶场。我要亲眼看看,你这‘弹丸投射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站起身,拿起礼帽:
“如果它真像你说的那样,只是‘防御性武器’……这批货,我可以帮忙。”
他顿了顿,看着常德胜:
“但我要提醒你,振邦,帝国海关总署新来了个稽查长,是俾斯麦亲王的人。他对军火出口,查得很严。”
“特别是,”他加重了语气,“发往殖民地的......所以你们不能太明目张胆!”
常德胜心头一紧。
俾斯麦的人?
那位铁血宰相,虽然已经退休,但在帝国官僚系统里,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如果他的人盯上了这批货……稍微有点麻烦。
“我明白。”常德胜深吸一口气,“下周日,靶场见。”
小毛奇点点头,和提尔皮茨一起离开了。
门关上。
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郭世贵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振、振邦……俾斯麦的人……这、这可怎么办?”
张振声也急了:“要是被查出来,咱们这批货……”
“慌什么。”常德胜重新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该走的程序,咱们一样不少走。合同、报关文件、公使印章……全给他备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常德胜放下杯子,看着郭世贵,“俾斯麦已经退了,现在德国当家作主的是威廉二世......既然他还贪图坤甸港,那咱们只要手续齐全,就不会有问题!”
郭世贵摇摇头:“可,可我不是公使,洪大人才是......那么大笔的军火买卖,必须要公使的大印啊!”
常德胜摆摆手:“济川兄,洪大人那边,总会有办法的。记住,咱们北洋,是‘收钱办事’。南洋华人捐了款,咱们帮他们采购防身器械,天经地义。”
郭世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行……我想想办法。”
他站起身,似乎想出去走,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振邦,这事儿……真能成吗?”
“能成。”常德胜说,“必须成。”
郭世贵点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