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准备好了,是知道他该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交给明日。
转身回屋。
走到床前,他忽然又折回去,从桌上拿起那两叠桑皮纸,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行时,手指一顿。
“百只鸡,日食蚯蚓二斤”——这行字,他把“百”字写得有些潦草,乍看像个“白”字。
若是陛下身边的人先看,会不会就此挑出毛病来?
他想重新抄,可手边已没有空白的桑皮纸。小满和铁蛋都睡了,灶房里的灯火也熄了。
王知还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将那叠纸仔细折好,用麻布裹紧,搁在枕边。
灰灰跳上床,把下巴搁在那叠纸上,压得严严实实。
他躺下去,闭上眼。
明日,御书房。
那三个字在黑暗里浮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起来。
皇宫。御书房。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沉沉的暮色。
暮色从西边一层一层压过来,把天光一寸一寸挤走。
赵德在身后轻声问:“陛下,明日御书房,茶用什么?”
“就上回王庄主送的那种野茶。”
赵德应了一声,退下了。
李世民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他想起对长孙皇后说的话——他心里其实早就已经同意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这小子总算来了的期待。
远处,蓝田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夜色像一匹巨大的黑布,把天和地裹在一起。
可他相信,那个年轻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枣树下,面前一碗凉茶,在想明日的事。
他忽然有些更加期待明日了。
不是因为等一个臣子来献东西,是因为在等一个年轻人来证明——
他配得上朕的女儿。
或许也只有他能配得上。
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论近亲通婚致畸疏》,又看了一遍。
然后将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份曲辕犁的图纸,一份新稻的产量记录。
他把抽屉关上,吹灭了灯。
月光照在御书房的窗棂上,照在那沉默的书架上。
书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五。
明日,御书房。
…………
贞观九年,七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王知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自己醒的。
他躺在竹席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把今天要做的、要说的,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灰灰蜷在枕边,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扫着。
阿黄趴在床尾,下巴搁在他脚背上,呼噜打得比平日轻——像是也知道今天不同。
他翻身下床。灰灰被惊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又沉沉睡去。
井水冰凉。他舀了一瓢浇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彻底清醒了。
灶房里已经亮着灯。
小满蹲在灶膛前添柴,见他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那碗粥端过来,放在案板上。
粥是小米粥,熬得浓稠,表面凝着一层米油。旁边搁着两个杂面馒头,一碟酱菜。
王知还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但暖。
“庄主。”小满站在灶台边,声音很小,“今天……会不会有事?”
“不会。”王知还看了她一眼,“我天黑之前回来。”
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去洗碗了。水声哗啦哗啦的,比平时轻。
王知还吃完饭,站起来,把那份裹在麻布里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
曲辕犁图纸、生态循环要略、肉食强兵疏——三样,一样不少。
他把麻布包背在身上,走出灶房。
铁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磨了不知多少遍的镰刀,看着他。
“庄主,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家。”
铁蛋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周夏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药碾子,也没说话。
王知还牵出灰毛驴,翻身上去。驴蹄哒哒哒地踩在夯土地上,出了院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下,小满站着,铁蛋站着,周夏站着。
阿黄趴在石凳底下,灰灰蹲在窗台上。
没有人说话。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驴脖子。驴加快了步子,朝长安方向去了。
立政殿。
长孙皇后今日起得比平时早。
她坐在铜镜前,由宫女服侍着梳妆。
宫女将最后一支凤簪稳稳插入云鬓,退后半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轻声道:“皇后娘娘今日的妆扮,真是明艳照人。”
铜镜中,长孙皇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她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格外庄重的发髻与礼服上,略作端详,像是确认无误,又像是透过此刻看向别处。
“今日要见一个少年郎中。”
她语气平和,仿佛随口说起一件寻常事,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金线,将那并不存在的细微褶皱抚平。
宫女垂首应道:“是。奴婢这便去将茶点再查验一遍。”
她并未多问一字,脚步却比平日更轻快些,退下去准备了。
殿内恢复宁静,只余淡淡的瑞麟香。
长孙皇后端坐镜前,目光宁静深远,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停在唇边。
她在想,那个年轻人今日进宫,面圣之后会来立政殿。
她要好好看看他——不是以皇后的身份,是以长乐母亲的身份。
兕子还睡在小床上,一条腿蹬出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小脚丫。
长孙皇后走过去,把被子掖好。手指在孩子脚心碰了碰,凉丝丝的。
她想起兕子第一次从农庄回来时说的话——“漂亮锅锅可好了,给兕子做竹蜻蜓,还给兕子做好吃的。”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漂亮锅锅”,会走进她大姐的心里。
她回到铜镜前,拿起一支口脂,又放下了。不涂了。
她不想让那个年轻人觉得,她是在以皇后的架势见他。
长乐的寝殿。
长乐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把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宫女进来服侍,她摆了摆手,自己穿好衣裳,走到窗前。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长安城。长安城外是蓝田。
她知道,今日王知还进宫。
她知道,今日他去见父皇。
她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对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对父皇说。
她站在窗前,攥着那块帕子——他的帕子。帕子上还有淡淡的茯苓苦香。
“公主,该用早膳了。”宫女在身后轻声说。
“不吃了。”她说。
她站在窗前,一直站着。站到日光照在宫墙上,把青灰色的砖照得发白。
御书房。
李世民今日也起得早。
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赵德进来换了三次茶,他一口都没喝。
“陛下,王庄主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赵德轻声禀报。
李世民放下书卷,整了整衣冠。
“宣。”
王知还走进御书房时,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沉。像一匹布压下来,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
王知还整了整衣冠,行大礼:“草民王知还,参见陛下。”
李世民没有立刻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