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这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龙涎香在香炉里燃烧时那细微的噼啪声响。
“起来吧。”李世民终于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坐。”
王知还依言起身,在旁侧早已备好的小杌子上坐了。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赵德亲自端了一盏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热气袅袅。
李世民看着他落座,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促狭:“怎么?今日见了朕,不打算再与朕讲讲那玄武门之事的道理了?”
第133章 向陛下求娶公主
王知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那份强自维持的平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他愣住了。
上回在农庄枣树下他侃侃而谈的那些话,如今想来,真真是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连忙放下茶盏,干咳一声,面露窘色:“陛下,那日臣有眼无珠,不知陛下身份,满口胡言乱语,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看着他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僵硬与窘迫,嘴角的弧度愈发大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满意地打量着这个露出少年人本态的年轻人。
这才对嘛。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总是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在朕面前就该有这点子紧张,这点子鲜活气儿。
他放下茶盏,语气一转,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行了,坐好,说正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考校:“你让房玄龄带给朕的东西,朕都看了。那新犁的图纸,朕看了两遍。”
“陛下以为,是否可用?”
“可用。”李世民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肯定,“一牛可耕,深耕两寸,比旧犁快了足有三成半。
这个数字,朕已让工部的人核验过,分毫不差,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又凝在王知还脸上,缓缓问道:“你今日来,给朕带来的,不会只有这些吧?”
王知还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麻布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将里面誊写得工工整整的纸张,一张一张,平铺在御案之上。
“草民还有两份东西,恭请陛下御览。”
第一份,《农庄生态循环要略》。
第二份,《肉食强兵疏》。
李世民低头细看。
他看第一份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粗粝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丈量着字里行间的分量。
当看到“蚯蚓食腐,鸡食蚯蚓,鸡粪肥田,环环相扣,物尽其用”这一段时,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抬眼看了王知还一眼,目光犀利。
“一环扣一环,物尽其用。”他将这八个字缓缓念了出来,语气里没有疑问,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慨然。
“陛下圣明。”王知还正色道,“正如陛下那日在庄中所见,杀猪宴上那道红烧肉、那只酱肘子,所用的猪,便是用酒糟与蚯蚓喂养出来的。
鸡也是吃蚯蚓长大的,下蛋早,肉质也紧实。陛下当日亲口尝过,想来还有印象。”
李世民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当然记得。
那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香得程咬金那老货连扒了三碗饭,连素来讲究的房玄龄都多添了半碗。
他头一回去那庄子,就见过那些在烂菜叶里翻涌的蚯蚓,见过养鸡养鸭。
当时只觉得新奇,却没想得这般深,这般成体系。
如今再看这份要略,才知自己还是轻视了这田埂间的学问。
“草民在庄上反复试过,百只鸡,日食蚯蚓二斤,蚯蚓只食厨余烂菜,不费一粒粮食。
酒糟喂猪,猪便不与人争粮。塘泥肥田,田地不施粪肥而地力不减。”
李世民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那一行——
“此法无需大动干戈,各处庄户只需与市镇酒坊食肆订约回收废料,皆可行之”,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又放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知还:“这个法子,能在京畿推广?”
“回陛下,能。只要有人牵头,一年之内,京畿便可成示范之地。”
李世民不置可否,转而拿起第二份,《肉食强兵疏》。
他看得很慢,比看第一份要慢得多。
开篇第一句——“草民观军中将士,多有面黄肌瘦、气力不济者。非战之罪,乃养之不足也。”
他的目光在“养之不足”四个字上停了许久,目光深沉。
“兵者,国之爪牙也。爪牙不利,纵有良将精甲,亦难尽其用。”“五谷为养,五畜为益。
谷食养命,肉食益气。二者不可偏废。”他看这些句子时,气息愈发沉稳。
看到“肉食甘温,能补中益气。常食肉者,气血充盈,虽劳不疲”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但他咽下去时,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别的东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文末那段话上——“精兵之道,首在养。养之道,首在食。食之道,肉食为上。
故草民以为,强兵之要,不在戈矛之利,甲胄之坚,而在鼎镬之间也。”
他将这份疏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他没有立刻看王知还,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页薄薄的纸上,像是在看一件他琢磨了许久、如今终于被人清清楚楚摆在眼前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压在他心里许多年的事。
高句丽。
贞观初年,他派人去辽东收殓前朝阵亡将士的骸骨,骸骨没要回来,却要回来一封措辞傲慢的国书。
他忍了,不是不想打,是时候未到。
府库不够满,粮食不够多,从长安到辽东,补给线太长了。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把一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肉食强兵,不是一句空话,是一套实实在在、能落地、能见到成效的法子。
生态循环,肉产倍增。
将士们若能常吃肉,体力耐力便能上去,体力耐力上去了,后勤补给的巨大压力便能下来。
这一进一出的账,不是简单的加减,是翻倍的算!
他想起昨夜对长孙皇后说的话——“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掏出来?”
现在他知道了,不止新稻、新犁、医论,还有这些。
他不是在献宝,他是在替他这个皇帝,算一笔关于国运的大账!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王知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分量,“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王知还迎着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他知道李世民在问什么。
他不能说他见过后世的记载,他也不能说他已预见到贞观十九年的那场亲征。
他甚至不能说,那场仗本可以不打——可有些仗,今日不打,后世子孙就要打。
有些苦,今日不吃,后世子孙就要吃。
他只能给出一个最真实,也最能打动这位马上皇帝的回答:“草民在想,我大唐的将士,为陛下,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应该吃得更好,也配得上吃得更好!更是必须,得吃上这口好的!”
话音落下,李世民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戳中了肺腑之后,来不及掩饰的本能反应。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带兵打仗的岁月。
那时候,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吃什么?
不过是些难以下咽的粟米、麦饭,偶尔有点咸菜便是改善。
肉?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
那些老兄弟,有多少不是死在敌人的刀箭之下,而是活生生地倒在了饥饿和疲惫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底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孩子,懂他。
不是因为他读了多少兵书,而是因为他真真切切地在田埂上站过,在灶房里蹲过,他懂一口吃食,对一个卖命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这些东西,”李世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朕,收了。”他将那几页关系重大的纸郑重地摞在一起,放在案角。
然后他重新审视着王知还,目光里除了帝王的威仪,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但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情绪。不是欣赏,是期待。
“王知还,你献了新稻,新犁,医论,还有这两份关乎国运的方略。朕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知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了起来,不是跪,是站。在那张小杌子旁站得笔直,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陛下,草民斗胆,想求娶长乐公主。”
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踩一双寻常布鞋,头发梳得整齐。
说这话时,眼神没有半分躲闪,脊背没有一丝弯曲。
可他说的是草民想求娶,而不是臣请陛下赐婚。差了两个字,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在心里把从第一次在农庄见到这小子到现在的所有画面,一帧一帧地翻了一遍。
在田埂上蹲着数稻穗,不卑不亢;
在枣树下与他品茶论政,不卑不亢;
在灶房里亲自炒菜,不卑不亢。
就连上回不知道他身份时,大谈玄武门之变,也是不卑不亢。
什么都好,就是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少的就是少年人该有的那股子劲儿——
那股为了心上人,敢豁出去一切,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劲儿!
此刻,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不是用臣子的口吻,是用一个男人的口吻。
李世民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他除了是一国之君,还是长乐之父。
这小子,不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是块尚未雕琢的璞玉。
石头磨不出棱角,璞玉能。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