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劈柴声、碾药声、锅铲翻动声、鸡在窝里咕咕的叫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太极殿上的任何一道圣旨都好听。
他就这么靠着,坐了很久。
直到小满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锅从灶房里出来,他才睁开眼。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石桌上摆着小米粥、杂面馒头、一碟酱菜、一碟炒蛋。
炒蛋油汪汪的,黄灿灿的,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小满这丫头的学习能力极强。或许女子于厨艺一途,天生便有几分禀赋。
王知还其实也没怎么正经教过她,只是每回做饭时,她便立在边上看。
他偶尔指点一两句——盐放多少,火候怎么掌握,翻勺的手法。
到现在,小满做出来的菜,和前世那些短视频里摆拍的博主相比,色香味俱无二致。
铁蛋夹了一筷子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他飞快地把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慢点,没人和你抢。”王知还说。
铁蛋嘴里塞满了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手上的筷子已经又伸过去了。
小满没动那碟炒蛋。
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地往庄主身上瞟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回来了,不是她眼花了。
周夏埋头喝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师父,今日在宫里……”
“吃饭。”王知还打断他,语气很平,“吃完了再说。”
周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继续喝粥。
吃完晚饭,小满收拾碗筷,铁蛋去给鸡鸭添食,周夏把药碾子收进廊下的柜子里。
王知还依旧坐在枣树下。
等到天彻底黑透,院子里点起了油灯,他把周夏叫到跟前。
三个孩子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半个院子,听不真切这边的谈话。
“今天的事,我只能说一部分,你们听了知道就行了,不要到外面到处宣传。”
王知还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陛下见了我,问了些农事上的事。新稻、新犁,都问得很细。”
周夏安静地听着。
“陛下是明白人。新稻的账,会有人替他算。新犁的效率,也会有人去核验。”
周夏听出了话外之音——这是有功要赏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
“然后就是等。”王知还说,“陛下会有旨意下来,但具体什么时候,什么内容,我也不知道。
所以这几天,日子照常过。田里的稻子收完了,地不能空着。
明天开始翻地,种萝卜、白菜。酒坊那边,要准备扩建,趁天还没冷,把地基打好。”
周夏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知还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你们留意一下庄子上来往的生面孔。不管是谁,只要形迹可疑,就来告诉我。”
周夏的神色紧了紧,低声问:“师父,是太原那边的人,还是……”
“现在还不确定。”王知还说,“不管是哪一方,先留个心。”
周夏郑重点头。他懂得这句话的分量。
师父向来平和,极少这样郑重其事地吩咐什么,一旦吩咐了,就说明事情小不了。
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猫毛。
“都早点睡吧。”
三个孩子已经洗完了碗,铁蛋在井台边冲脚,小满在晾围裙。
周夏把廊下最后一簸箕药材收回柜中,朝王知还点了点头,转身回房。
他的脚步声很轻,踩在夯土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王知还在枣树下又坐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长孙皇后托他带给长乐的玉佩。
玉佩已经被长乐攥得温热,此刻他握在手心里,那股暖意还在。
他想起长乐在御花园里说的那句话。
“好,我等你。”
他把玉佩放回怀里,贴身的那个口袋。然后站起来,走进屋子。
窗外虫鸣啾啾,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洒在床脚的竹席上。
灰灰跳上床,在枕边蜷成一团。阿黄在床尾趴下来,呼噜声渐渐响起。
王知还躺在竹席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和早晨出门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
房梁上有一道裂纹,此刻月光正照着那道纹路,蜿蜒曲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但不一样的是,早晨他心里装着的是考题,现在心里装着的,是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终南山那边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庄子里的动静已经起来了。
王知还是被灰灰的尾巴扫醒的。
他睁开眼,灰灰正蹲在他胸口,拿尾巴一下一下地扫他的下巴。
阿黄已经蹲在门口了,尾巴在地上来回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催促声。
他把灰灰从胸口挪开,翻身下床。
井水还是冰凉的。
他浇了一瓢在脸上,水花溅在衣领上,凉意顺着脖颈往下走,整个人便彻底清醒了。
小满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铁蛋蹲在院子里磨镰刀,准备翻地。
周夏在廊下翻晒药材,茯苓片铺了一竹匾,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农庄的早晨便是这样,井井有条,各做各的,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发号施令,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吃过早饭,王知还走到田边。
稻子已经全部收完,稻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像是大地剃了头之后留下的青茬,齐刷刷地戳在那里。
远处的塬坡上,几棵老柿子树挂满了青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有雀鸟在稻茬间跳来跳去,啄食落在地上的谷粒,细碎的叫声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王知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碾了碾。
土是肥的,松软、湿润、团粒分明。
蚯蚓粪和塘泥养了半年,地力比去年好了不少。
土壤在指间碎裂,散发出一股厚重的泥腥气——那是好地的味道。
“庄主,翻完地种什么?”铁蛋扛着锄头走过来。
锄头架在肩上,锄刃在日光下泛着铁青色。
“萝卜,白菜。”王知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种两畦菠菜,一畦蒜。”
“菠菜?菠菜不是春天种的吗?”铁蛋的眉毛拧了起来。
“菠菜耐寒。秋天种,冬天长,第二年开春就能吃。”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比春菠菜还嫩。”
铁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对庄主说的话向来不质疑——庄主说行,那就一定行。
当初庄主说新稻能产四百五十斤,谁能信?
可最后打下来,一石一石地过秤,就是那么多。
“这几块地先翻。萝卜籽在周夏那里,你去找他拿。”
王知还指着田埂边的几块地,“翻完地,撒上底肥,再播种。底肥用鸡粪和塘泥,比例和上回告诉你的一样。”
铁蛋应了一声,扛着锄头下地了。锄刃吃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知还走到酒坊门口。
酒坊这几天停了工,不是没活干,是要扩建。
原来的两间屋子已经不够用了——程处默隔三差五来拉酒,长安城里那几个老饕也开始托人来买,订单排到了下个月。扩建是火烧眉毛的事。
他站在酒坊门口,用步子丈量了一下面积。
往东扩两丈,往南扩一丈,能多放下四口大缸,一个发酵池。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扩建之后,酒坊的产量能翻一倍。酒糟的产量也跟着翻一倍。
酒糟多了,猪就能多养。猪多了,粪就多了。粪多了,田就肥了。田肥了,粮食就多了。
这是一个圈。一个完整的,可以循环的圈。
但这个圈里,还有一个东西没用上——热。
酒坊发酵的时候,发酵池里热得冒蒸汽。到了冬天,这股热气就白白散掉了。
如果能把这股热气用起来,引到隔壁的暖房里,冬天就能种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心里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前朝有温庐,骊山有温汤。温泉能种出冬菜,酒坊的余热为什么不能?
骊山温汤监里的菜是皇家专供,但原理并不神秘——无非是把热源引过来,用厚墙保温,让暖房里的温度不往下掉。
别人能用,他为什么不能用?
但这个念头还需要再进一步去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