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热气怎么引?竹管、陶管还是夯土烟道?暖房怎么建?朝向、坡度、保温层的厚度各是多少?
种什么?冬天日照短,选什么品种才能扛得住弱光?成本划不划算?
建暖房的材料、人工,和种出来的菜卖出去的价格——这些都要一个一个地算清楚。
他把念头收住,打算今晚在纸上画一画。
念头这东西,光在脑子里转是虚的,落在纸上才是实的。
第136章 扩建酒坊
回到院子里,周夏正在翻晒药材。茯苓片被翻了个面,竹匾上白花花一片。
“师父,”周夏抬起头,“程公子前两天说,过两日要来拉酒。他还说……长安那边有人在打听师父的事。”
王知还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师父的来历。”周夏说,“程公子说他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是谁在打听,他也不知道。只说让师父留个心。”
王知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没有多问。有些事,问多了也没用。
以他目前所储备的力量,知道和不知道,能做出的应对没什么两样。
一个有准备的弱者,依然是弱者。
但不急。
他走到枣树下坐下来,灰灰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他膝头,阿黄从石凳底下钻出来趴在他脚边。
他一边顺着灰灰的毛,一边在心里把程处默的传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打听来历。
不是打听新稻,不是打听新犁。
这些东西是明面上的功绩,查一查数据、问一问卷宗就能知道。
但对方打听的,是来历。
一个庄主的来历,有什么值得打听的?
会是谁?
太原王家的人?他叛出家族这些年,王家对他不闻不问,仿佛他这个人从族谱上消失了一样。
但现在不同了。一个被放逐的旁支子弟,忽然被皇帝亲自接见,分量就变了。
王家若不查,反倒不合理。
还是蓝田县丞事件里站在宇文仁背后的那股势力?
宇文仁虽然倒了,但他背后的人没有露头。
那件事做得干净利落,但越干净,越说明对方不是寻常角色。
不管是哪一方,能跑到长安城里的圈子里去打听,说明对方不是寻常人物。
但也说明另一件事——对方还没有直接出手,只是在摸他的底。
摸清底细,才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时间这东西,他们需要,我也需要。
他还记得,庄子上那个王奎,隔三差五就要往太原送信。
他的身世、行踪、和什么人来往,早就被人盯上了。
只是以前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布衣,不值得那些人动手。
现在面圣了,分量就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枣树。
红枣挂了一树,估计再过一些时日就会开始泛红了。
这棵枣树在他接手庄子之前就在这里了,主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岁月刻上去的。
树不会说话。但树比人沉得住气。
傍晚时分,铁蛋翻完了三块地。
他把锄头靠在田埂上,跑到井台边灌了一肚子水,抹了抹嘴,又跑回田里撒底肥。
鸡粪和塘泥拌在一起,黑乎乎的,臭是臭了点,但庄稼人闻着这味道就觉得踏实——地吃饱了,庄稼才能长好。
王知还站在田边,看着铁蛋一锹一锹地往地里撒肥。
晚霞从终南山那边铺过来,把铁蛋的肩膀染成一层金红色。
他想起铁蛋刚来庄子的时候,哪有现在这般景色?
所以说,人是铁,饭是钢。
此肉和吃草到底是不一样!
现在能扛着锄头翻一整天地,手指关节上长了茧,虎口磨得发亮。这才不到一个月。
远远的,官道上有一骑快马跑过,马背上的人穿着青布短褐,不像是官差。
王知还多看了两眼,那马已经跑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是往太原方向去的。
他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今晚的月亮很亮。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是大地身上纵横交错的脉络。
灰灰趴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悠悠地晃着。阿黄已经在床尾打起了呼噜。
王知还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用炭条在上面画了起来。
先画酒坊——两间屋子,标注了长宽。然后往东拓两丈,往南拓一丈。发酵池的位置往东移,离围墙更近一些。
然后画暖房——贴着酒坊的东墙,一字排开,宽半丈,长两丈。
暖房和酒坊之间的隔墙,下半截用夯土,上半截开两个方孔,用竹管把发酵池的热气引过来。
他在纸上算了一下面积。半丈宽、两丈长,足够摆四排陶盆,种二三十棵东西了。
然后又算了一下燃料。
酒坊冬天不停工,发酵池二十四小时发热,暖房等于不花钱就有了热源。
极端低温时,暖房外设个小灶,烧点秸秆和木柴。
庄子上的秸秆本来就不缺,够用。
他把几个关键数字写在纸上——温度、面积、种子、肥料。
写到半夜,纸上的草图已经画了三张。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他的手背趴下来,眯着眼睛看他。
他顺了顺灰灰的背毛,灰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
“你还没睡。”他说。
灰灰没有理他,继续咕噜。
他把纸收好,吹了灯。
油灯熄灭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噗响,一缕青烟升起来,在月光里打了几个旋便散了。
躺在竹席上,月光照在房梁上。那道裂纹还在,月光正沿着它走。
他把白天那个念头又翻出来琢磨了一遍。
不是能不能做。能做,而且算过了,划算。
是做出来之后,那些打听他来历的人会怎么想。
一个布衣庄主,冬天种出新鲜菜蔬,这事传出去,分量不小。
打听他的人会更多,更深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先做出来再说。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灰灰的尾巴尖搭在他手腕上,一下一下,轻轻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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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七月二十八。
程处默来了。
他骑的是那匹枣红马,马背上驮了两个空酒坛子。
还没到院门口,阿黄先叫了起来——不是那种警惕的吠叫,是尾巴摇成螺旋桨、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的那种叫,像是看见了老熟人。
“王兄!”程处默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进院子,嗓门亮得整座庄子都在嗡嗡响,“你这庄子,我才几天没来,鸡都又肥了一圈!”
小满端着簸箕从灶房里出来,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都红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灶房。
程处默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枣树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知还面前的茶碗就灌了一大口。
“爽!一路跑过来,渴死老子了。”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碗。”
“你的碗怎么了?咱俩谁跟谁。”
程处默毫不在意,又灌了一口,然后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身体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宫里的事,我听我爹说了。”
王知还端起茶壶,给他续了一碗茶:“说什么了?”
“说你把陛下都拿下了。”
程处默凑近了些,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爹说,你那天的表现,是个人物。
连他老人家都夸——说这小子,不软不硬,该说的话一句没少,不该说的话一句没多。”
王知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对于自己的表现能被程咬金这样的人知道,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他很清楚,李世民这人和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一样。
别的皇帝坐拥九重宫阙,恨不得把自己裹在最深的帷幕里,让臣子永远看不清、猜不透。天威难测,便是以难测来驭下。
可李世民不是。
他喜欢在宫里摆酒,隔三差五就把房玄龄、程咬金这些老兄弟叫进宫来,喝酒、聊天、谈天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