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随手揣入怀中,又郑重叮嘱:“这酒来路暂且低调,切莫让长孙无忌那老狐狸打探到风声。
上次你爹宴席上,老夫就看他眼珠子乱转,明显是不怀好意,此人心思深沉,一旦缠上,怕是会扰了酿酒高人的清净。”
程处默心中一凛,郑重抱拳铭记于心。
辞别鄂国公府,二人马不停蹄奔赴秦叔宝、房玄龄府邸。
秦叔宝温雅内敛,气度雍容。
接过酒坛,先是细观坛身品相,再轻嗅封泥余香,微微颔首赞许,举止从容有度。
不张扬、不狂喜,却当即定下五坛国宾级,悄然预付定金,沉稳大气尽显名门风范。
房玄龄身为当朝宰相,行事利落干脆。
刚散朝回府,官服尚未换下,接过酒坛便开封浅斟小半盏,观色、闻香、品味,一气呵成。
放下酒盏,只淡淡吐出二字:“好酒。”
随即取出两枚金饼压在案上,语气平淡:“先订两坛,后续若口感依旧精进,再追加坛数。”
一上午奔波辗转,仅仅三家勋贵,国宾级预定便足足拿下十坛。
按王知还定下的规制,国宾级每月仅出五坛,这十坛,直接占去了头两个月全部配额。
程处亮看着桑皮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撼:“哥,这也太抢手了,这才一上午,名额就被抢空了?”
“像王公子所言,正所谓,物以稀为贵。”
程处默将单据仔细叠好贴身收好,眼神沉静,“恪守规矩,售完即止,绝不擅自加量。
宁可让贵人排队等候,也不能为了多赚银钱,败坏酒品口碑。”
长街之上,骏马缓步前行。晨风吹拂街巷,商贩吆喝、士子闲谈、行人往来,一派长安盛世烟火。
程处默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繁华市井,心底忽然生出一种真切的蜕变之感。
他不再是依附父辈光环的顽绔子弟,已然有了自己的立身之事、立身之本。
长安的权贵酒桌,从今往后,注定要被这一坛农庄佳酿,悄然改写格局。
暮色垂落,夕阳染红西天流云。
程处默俩兄弟策马出金光门,直奔城外农庄。马鞍旁的竹篮依旧稳妥,他此行不为送样,只为交割账目、禀报今日始末。
拴马石旁翻身下马,推开半掩的院门,阿黄立刻摇着尾巴奔来,围着他脚踝亲昵打转。
石凳下的小黑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又蜷身埋头安睡。灰灰蹲在王知还肩头,像一截柔软的绒线围脖,慵懒安静。
王知还正蹲在枣树下,拿着小铲子慢条斯理翻整墙根的土地,神情悠然,周身浸着田园小院的恬淡安宁。
“王兄,你清点一下。”
程处默走到石凳旁落座,从怀中取出叠得平整的桑皮纸轻轻铺开,又把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今日送出三坛样品,尉迟、秦、房三位大人各一坛,当场定下国宾级十坛,二百五十贯定金尽数收齐,另有约定好的授权费,都在此处。”
夕阳余晖洒落在石桌之上,金饼铜钱泛着温润的柔光,映得纸面字迹清晰。
第66章 程处默报警
王知还放下小铲子,俯身拿起预定单缓缓浏览,眉眼平静无波,没有骤得重金的狂喜,只有一份了然的从容。
“这三位本就是识酒懂味之人,出手大气,倒是在情理之中。”
他淡淡一句,随手将钱财收好,转身走进酒坊地窖,片刻后抱出一坛家宴级样品酒,又递过一张写满字迹的麻纸。
“这是酒水分级标准与品鉴说辞,你拿去抄录几份。给客人预定解说时,直白通俗便可,不必堆砌繁文,要通俗易懂。特贡级只赠不售,无需标注定价。”
“王哥,这你就放心了。我哥就是一个大老粗,就算想说繁文,那也得他会说才行。”
程处亮一点都没觉得他这么说有问题,他也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眼神想刀了他的大哥。
“处亮,你不说话,不会有人把你当做哑巴的。我看你是皮痒了,是不是大哥很久没给你放松了?”程处默拳头握着,咔咔直响。
“别,大哥我错了,我这不是一时心直口快吗?再说,我说的也没错。咱们家从老爹开始,不一直都是大老粗吗?除了阿娘。”
程处亮嘴上是认错,但实际行动上却一点点悔改之心都没有。
程处默也懒得跟自己这个二愣子弟弟犟了,再犟下去,迟早会被他气死。
他接过麻纸,看着上面条理清晰、文笔清雅的字句,心底越发佩服。
寥寥数语,便把三档酒水的特点、定位写得通透入骨。
他小心收好纸张,神色郑重压低嗓音:“王兄,尉迟伯伯特意嘱咐,务必提防长孙无忌。
此人心思深沉、善于钻营,若是知晓这酒的来路,定会层层追查,恐扰了你农庄的清净安稳。”
王知还闻言眸色微凝,脑海中倏然浮现《史记》中那段精当的论载——太史公曾言,这世间有一类人,生性最是阴柔难测。
他们惯于将锋芒藏得严严实实,面上瞧着敦厚温良,肚里却揣着一副玲珑机巧的心肠。
趋利避害的本事,如同鱼儿入了水一般自在;攀附权贵的手段,又好似藤蔓缠上了高枝,紧抓不放。
这等人物,多谋而寡义,最擅长的便是借他人之势成自家之事,至于担当二字,却是半点也指望不上。
可与之同享荣华,断不可与之共渡患难。
长孙无忌恰恰便是这般人物。
心思缜密得如同蜘蛛结网,钻营起来好似蛆虫附骨,一旦嗅到利之所在,必定步步为营、层层追索,不将底细摸个一清二楚,绝不罢休。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逾越的底线:“程兄,放心,我记下了。
之后代理权在你手中,客源筛选、人情往来,由你分寸拿捏。
我只有一条规矩——但凡踏入这座农庄,便要守我农庄的清净规矩。”
“王兄放心。”程处默肃然抱拳,语气笃定,“我定然替你守好这份安宁,绝不许闲人纷扰。”
言罢,他不再多留,翻身上马,踏着漫天暮色,策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小院重归静谧。
晚风拂过枣树枝叶,簌簌轻响,落日余晖铺洒院落,猫狗慵懒相伴,田园气息安然恬淡。
王知还望着桌上的金饼铜钱,指尖轻轻摩挲,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如今酒水预定火爆,原有地窖狭小浅促,根本囤不住陆续陈化的酒坛。
想要长久做下去,必须扩建酒坊地窖,另辟专门窖池存放国宾级高端酒水,严控温湿,静心陈酿。
这事交给老张头最为稳妥,手艺扎实,做事本分,又懂农庄土质。
翌日清晨,天刚微亮,王知还便迈步走向村中的老张头家。
一番言说,老张头当即拍胸脯应下,午后便带着几名佃户扛锹携镐,进驻后院动工。
挖地、夯土、选砖、砌壁、铺沙、凿通风孔……王知还事事亲盯,半点不肯敷衍。
他亲自蹲在砖堆旁,逐一敲击筛选,只留烧透质坚、敲击清脆的青砖砌窖壁,杜绝吸水返潮的劣砖;
窖底细沙反复过筛,铺得匀实松软;窖壁每隔一尺凿出通风小孔,嵌上竹管蒙上细麻,通风防虫两相兼顾;
窖顶选用后山老松木板材,刷遍桐油防潮防腐,再覆稻草麻布压砖封实。
十余日光阴悄然划过,一座规整宽敞、防潮通风兼备的新窖池,稳稳落成在后院。
老张头扶着铁锹,望着精工细作的地窖,忍不住由衷感叹:“庄主这般讲究,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建地窖比盖宅院还上心的。”
王知还洗净手上尘土,目光落在整齐的新窖池上,语气淡然:“酒靠陈化,窖靠养护。地窖若是潮润漏风,一坛好酒便尽数毁了,这份心思,省不得。”
就在新窖尘埃落定、诸事安顿妥当之时,一道清冷的系统提示音,悄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无比。
【检测到宿主功德值已突破三万大关,可兑换呼吸系统疾病完整治疗方案,是否即刻兑换?】
王知还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沉静的了然。
等了许久的机缘,终究还是来了。
他心神微动,默默确认:兑换。
刹那间,一股温润和煦的暖流自眉心流淌而下,漫遍四肢百骸。
海量的古医理、肺经脉络、气疾病根、辨证脉象、药材君臣配伍、炮制火候、康复导引法门,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涌入脑海,烙印心神,清晰得仿佛与生俱来。
此前他为李夫人调理气疾,不过是粗浅治标,只能舒缓症状,难以拔除病根。
而今整套完整诊疗方案入心入体,从辨证、开药、炮制,到后期呼吸导引、固本调养,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彻底掌握了根治顽疾的法子。
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石岭,山林葱郁,云雾轻绕。
药方里几味珍稀核心药材,市井药铺难寻真品,唯有深山林间方能采得。
是时候再入后山,寻药配方,了却那桩悬在心头的医者心事了。
晚风掠过院落,酒坊酒香淡淡飘散,田园依旧安稳,而他的前路,已然多了一份医者仁心的担当。
第67章 兕子讲礼仪
贞观九年五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片农庄,王知还便背起竹篓,揣着小铲子出了门。
兑换完气疾完整治疗方案已有数日,方子里的上等党参、野生黄芪,长安药铺里尽是人工养的次品,药力弱了不止一星半点。
治病救人的药材,差一分药效便误十分疗效,他宁可翻山越岭,也绝不将就。
出门前,他特意给院里的四只小家伙添足了食水。
阿黄趴在枣树根下,两只前爪死死抱着半只破草鞋,啃得摇头晃脑,尾巴甩得屁股都跟着扭,憨态十足。
花花蹲在石桌上,耷拉着眼皮瞥着阿黄,尾巴尖慢悠悠敲着桌面,满是嫌弃。
灰灰已经跳上窗台,眯着眼睛舔爪子洗脸,小黑依旧缩在石凳底下,只露着一只尖耳朵,半点动静都没有。
这几只小东西,总之没有一只让人省心的。
王知还蹲下身,揉了揉阿黄毛茸茸的脑袋:“别总去招惹花花,上回被挠花了脸,还没长记性?”
阿黄停下啃咬,抬起沾满口水的脸,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他,嗷呜叫了一声,尾巴甩得更欢,压根没听进半个字。
王知还无奈失笑,这狗崽子向来记吃不记打,说了也是白说。
青石岭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林间湿气裹着草木清香,脚下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
王知还循着上次采药的野径,穿过溪谷松林,直奔山阴深处——那片背阴密林腐殖土厚实,树冠遮天蔽日,正是党参、黄芪最喜生长的地方。
今日运气极好。
一片老松林下,密密麻麻长着一片党参,藤蔓缠着松枝往上爬,淡绿色的小碎花藏在叶间,娇俏可爱。
他蹲下身,握着小铲子小心翼翼深挖,生怕碰断根茎,挖出来的党参粗壮饱满,裹着湿润的泥土,断面渗出乳白色汁液,浓郁药香扑面而来。
向阳坡地上,黄芪更是成片生长,他专挑茎秆粗壮、叶片墨绿的植株,只挖粗壮主根,把须根茎叶留在土里,让其来年再长。
挖到第三株黄芪时,铲尖忽然碰到一块硬疙瘩。
拨开浮土,竟是一块巴掌大的黄褐色菌瘤,坑坑洼洼,凑近一闻,浓郁菌香直冲鼻腔——是长了三四年的老茯苓,极为难得。
这东西健脾祛湿,和药材配伍,最适合李夫人调理脾胃,炖汤更是温润养人。
王知还小心将整块茯苓挖出,足有两斤多重,今日这一趟,满载珍稀药材,半点不虚此行。
等他背着满满一竹篓药材回到农庄,日头已经偏西,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下斑驳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