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三兄弟,老大身形魁梧,声若洪钟:“王庄主,我等冒昧叨扰,给您添麻烦了。”
老二宝琪稍矮些,肩宽背厚,沉默地抱了抱拳。
最小的宝环眉眼间还带几分稚气,一进院子眼珠子就开始到处转。
“不叨扰,我这里没那么多讲究,随意就好。”
王知还朝他们点头,“今天杀猪,来了即是客,也是帮手,我可不和你们客气。
处默,你带三位尉迟兄弟把石桌拼起来,今天人多,得摆长桌。处亮,你去井边帮张叔洗菜。”
王知还说做就做,半点也没客套。
程处默应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转身对尉迟宝琳笑道:“宝琳兄,这石桌可沉,咱们三个正好一人一头。”
尉迟宝琳咧嘴一笑,二话不说就去抬。
尉迟宝琪闷声跟上,兄弟二人抬一边,程处默抬中间,三块青石板稳稳当当拼成一溜长桌。
程处亮撸起袖子去井边,蹲在老张头旁边抓起几根菘菜,被老张头嫌弃地拍开手:“程二郎君,您把菜叶子都揉烂了,放着我来。”
尉迟宝环格外勤快,跟在二哥身后抢着搭把手,嘴里也没闲着,小声问程处默:“程大哥,围栏里那猪,是庄主自己养的?”
“嗯,听说养了大半年了。”程处默说着转头看王知还。
“我刚来那阵子买的猪崽,跟老张头一起垒的猪圈。”
王知还正蹲在灶房门口检查柴火,头也不抬,“蚯蚓、酒糟、剩米粥,喂了大半年。”
尉迟宝环听得眼睛发直,喃喃道:“大半年就长这么大?”
尉迟宝琳也是微微点头。他们家下人也养过猪,他见过,知道寻常猪大半年顶多长百来斤,那还是养得非常好,非常有经验之人所养。
寻常人家从年头到年尾,能养个百来斤,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这头少说一百七八十斤,光这养殖手段就不是一般农户能比的。
猪嚎声渐渐低下去。
老张头提着刀走过去,嘴里念叨两句吉利话,一刀下去,嚎声戛然而止。
热腾腾的猪血喷进粗瓷盆里,李老三忙用竹筷搅动,怕凝了,然后放点盐,慢慢地就凝聚成块。
老张头手起刀落,割断麻绳,指挥张大柱和李老三把猪抬到井台边烫毛刮皮。
尉迟宝环看着那盆冒热气的猪血,咽了口唾沫,拽了拽程处亮的袖子小声问:“处亮哥,这猪血也能吃?”
“那当然能吃!”程处亮来了精神,压低声音开始滔滔不绝:血肠、血豆腐、韭菜炒血,说得尉迟宝环一愣一愣的。
程处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胡说八道,血豆腐怎么做你亲眼见过?”
程处亮捂着后脑勺嘟囔:“王兄上回在灶房讲的时候你不是也在……”
尉迟宝环看两人拌嘴,忍不住咧嘴笑了。
正闹着,官道上传来熟悉的驴蹄声,伴着一道清脆的童音:“大姐,你看,漂亮锅锅家的烟囱又冒烟啦!有七吃的东西七了。”
第79章 程处默的机智
驴车还没停稳,兕子就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杏粉色小襦裙被风吹得鼓起来,两个小揪揪上绑的嫩绿丝带一颠一颠的。
她远远看见围栏那边老张头正拿刀刮猪毛,眼睛瞪得溜圆:“大姐大姐!猪猪!张爷爷在——”
“兕子,不许看。”长乐掀开车帘,将妹妹从车辕上稳稳抱下来,素手轻轻遮住她眼睛。
程处默正站在石桌旁和尉迟宝琳搬最后一块石板,听见驴蹄声,回头一看,那驴车虽朴素,赶车的陈老三却是千牛卫的人,车厢里坐的是谁,他心里清楚得很。
他立刻放下石板,快步走向尉迟家几兄弟。
尉迟家三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尉迟宝环正蹲在围栏边看老张头刮猪毛,尉迟宝琳和尉迟宝琪也刚从石桌边直起腰。
“宝琳兄。”程处默压低声音,语气却格外郑重,“今天院里来的这几位,是我王兄的贵客。
你只当他们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小姐,绝不可行大礼,也不可称呼封号。
王兄还不知道他们身份,今天如果露了馅,往后这农庄的清净就保不住了。”
尉迟宝琳闻言一怔,顺着程处默的目光看向那辆驴车。千牛卫的车驾,他曾随父亲入宫时远远见过一回。
他喉结微微一滚,转头看向两个弟弟,目光里带着严厉的叮嘱。
尉迟宝琪默默点头,依旧沉默。
尉迟宝环从围栏边站起来,他虽然年纪最小,但也知道轻重,乖乖退到兄长身边,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了句“知道了”。
长乐将一切看在眼里,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与程处默碰了一瞬,轻轻颔首,然后转头看向兕子。
此时的兕子使劲扭着身子,小脑袋左摇右晃想从姐姐指缝里偷看,嘴里不依不饶嘟囔:“大姐,兕子就想看一眼嘛。”
“不行。”长乐蹲下来,双手捧着妹妹的小脸,认真注视她的眼睛,“兕子还记不记得,上回在家里看杀鱼,你哭了多久?”
兕子小脸一僵,嘴硬道:“兕子没哭!兕子一点都没哭。”
长乐也不跟她争,只微微挑眉,静静看她。果然不过片刻,兕子就心虚地低下头,小手绞着裙角不吭声了。
“是的,我家兕子没哭。不过,你漂亮锅锅家的小猫小狗今天还没人陪呢。”
长乐放软语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铃铛轻轻摇了摇,“花花和灰灰刚被猪叫声吓到了,它们是你的好朋友。你去陪它们说说话,好不好?”
兕子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枣树。花花正蹲在枝桠上,灰灰缩在窗台下,两只猫都竖着耳朵。
长乐将铃铛放进兕子小手心,柔声道:“你看,它在找你呢。”
兕子攥着铃铛,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拉着长乐的手往枣树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拽了拽长乐的衣袖:“那姐姐要跟我一起,不许偷偷去看猪猪!”
长乐失笑,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好,姐姐哪也不去。”
城阳和李治比兕子大几岁,倒不用长乐操心。
城阳下车时朝围栏那边瞥了一眼,便默默移开视线,径直走到鸡圈边看黄毛鸡争抢蚯蚓。
李治依旧安静,站在院门口望了一圈,然后走向石桌旁轻轻坐下,捧起一盏凉茶。
兕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碎肉干,蹲在阿黄面前小声说:“阿黄,给你带的,不许告诉花花。”
阿黄湿漉漉的舌头一卷,肉干就不见了,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长乐坐在一旁石凳上,看妹妹和猫儿们玩得不亦乐乎,又忍不住侧目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那人正卷着袖子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块刚刮净毛的猪蹄,日头照在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上闪着光。
她匆匆收回视线,垂眸替妹妹将散落的小揪揪重新扎好,耳根却悄悄红了。
井台边,老张头已经把猪毛刮得干干净净。
开膛、取内脏、卸肉、剔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猪头整个卸下来,猪颈肉单独切出,这是王知还特意交代要炭烤的。
五花肉被单独挑出来,李老三小心翼翼捧着放进木盆,念叨着“一层肥一层瘦,足足五层”。
猪内脏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盆里,猪血豆腐已经凝成了块,在粗瓷盆里颤巍巍晃着。
尉迟宝琳搬完石桌后一直在旁边看。
当老张头把那副完整猪骨架剔出来时,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猪肋骨的厚度,语气里带着由衷佩服:“王庄主,这猪骨架比我府里养的大了整一圈,听处默说才养了大半年左右?”
“是的,半年多一点。”王知还正在灶房里调炭烤猪颈肉的腌料,闻言抬头回了一句。
尉迟宝琳微微摇头,转头看了两个弟弟一眼。
尉迟宝琪依旧沉默,却认认真真打量着那副猪骨架,像在研究什么兵器构造。
尉迟宝环早凑到装猪血的粗瓷盆旁边,蹲在那里看了许久,又抬头闻了闻空气里焦糖的甜香,咽了口唾沫,拽了拽程处亮的袖子小声问:“处亮哥,庄主这是要做什么肉?”
程处默走过来,一巴掌拍在程处亮肩膀上:“别光站这儿说话。处亮,去柴房再抱一捆松木柴来。”
程处亮撇撇嘴,乖乖去了。
程处默自己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王知还正把五花肉焯水后切成方块,铁锅里蔗糖已经炒化成琥珀色的糖色,冒着细密的泡泡。
他闻着那股焦糖裹着肉香的浓郁气味,喉结不由自主滚了一下。
“王兄,还有什么活要帮忙?”
王知还抬头看他一眼,把锅铲往他手里一塞:“来得正好,帮我把这锅肉翻一下,我去收拾肥肠。”
程处默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认认真真翻着肉块,神情专注得比他老子在朝堂上奏对还紧绷。
王知还弯腰在井台边洗猪肠,回头瞥一眼他僵硬的姿势,嘴角微扬:“放松,翻匀就行。”
肥肠吃起来香,收拾起来是真麻烦。
第80章 王知还的厨艺
王知还把肠子翻过来,先用面粉搓洗三遍,又抓了把盐细细揉搓,最后用酒坊蒸馏剩下的酒尾冲洗去腥。
这真是花了大价钱,要知道,在此等年代,不管是面粉还是盐,都不是寻常之物,尤其是那酒尾更甚。
尉迟宝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沉默地在他旁边蹲下,接过冲洗的工序,动作不比他慢。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就这样默契地各自忙活,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太阳渐渐升高,灶房里的蒸汽越来越浓。
酱肘子焯过水捞出来,趁热抹上老酱,猪皮瞬间染上酱红油亮,放入铺满葱段姜片的铁锅里,加黄酒、酱油和少许冰糖,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煨。
要说还是系统牛,在此等年代,只要你有功德值,你能买到寻常人获得不了之物。
红烧肉的砂锅已经咕嘟咕嘟冒了半个时辰的泡,酱汁浓稠红亮,肉块颤颤巍巍,筷子轻轻一戳,皮微弹而肉已酥。
长乐被兕子拽着去灶房“看肉肉好了没有”。
她站在灶台前,接过王知还递来的筷子,小心翼翼戳一下锅里的肉块,回过头正要说什么,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半步,正低头看着锅里。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侧脸上,将那一抹温和笑意镀上浅浅金辉。
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只敢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
兕子蹲在灶房门口,仰着小脸看着姐姐和王知还,歪了歪脑袋,又低头摇了摇铃铛。
“锅锅——肉肉好了没?”兕子奶声奶气喊着,小脑袋往灶房里探。
王知还回头看她,笑了:“快了快了,兕子再等一小会儿。”
兕子使劲点头:“兕子能等!兕子最会等了!”又抬头,“锅锅,灰灰也想吃肉肉对不对?”
“对,”王知还夹了块刚出锅的猪血豆腐,吹凉了递给她,“不过猫不能吃太咸的。这个是给兕子的,尝尝。”
兕子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道:“好七!”又扭头冲长乐喊,“大姐!锅锅做的豆腐好好七!”
长乐还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根筷子,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她轻声应道:“好吃就多吃些。”
正午阳光正烈,枣树浓荫却把整张石桌都笼罩在清凉里。
长桌上铺了干净的麻布,各色菜肴陆续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红烧肉是主菜,五花三层裹着晶亮的焦糖色酱汁,皮色红亮如琥珀,入口即化。
酱肘子煨足了火候,骨肉分离,筷子一扒便酥烂脱骨。
猪血豆腐嫩得在舌尖化开,裹着蒜末的辛辣和韭菜的清香。
溜肥肠是头一份被抢光的——程处亮第一筷子下得战战兢兢。对于此物,没吃过的确有点膈应。他嚼了两下之后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