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兕子早已沉沉睡熟了。
小脑袋软软靠在长乐温暖的怀里,细嫩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柄枣木拨浪鼓。
鹅黄色的丝带顺着稚嫩的指缝垂下来,随着车身的摇晃轻轻飘荡。
鼓身的羊皮被孩子捂得暖融融的,偶尔睡梦中小手无意识地轻轻一蹭,就溢出一声细碎的“啪嗒”轻响,转眼又安静下来。
长乐垂眸望着怀里的妹妹,指尖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兕子呼吸均匀绵长,小嘴微微抿着,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桂花糕碎屑,模样软糯天真,惹人怜爱。
她取出素色的绢帕,细细擦去碎屑,指尖碰到孩子绵软的皮肤,心里一片温柔。
可转眼,纷乱的思绪就涌上心头。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座依山傍水的宁静农庄,浮现出枣树下三个身世可怜的孩子。
十四岁的大郎,脊背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坐在树下苦读,字字认真,执拗又坚韧。
十二岁的铁蛋,心性纯粹憨厚,性格直率。
蹲在鹅栏边喂草料,就算被顽皮的大鹅啄了手指,也只是嘿嘿傻笑。
才十岁的小满,身形单薄瘦弱,懂事得让人心疼。
三个孩子,都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长乐还记得大郎说起父亲遗愿时的眼神,清澈干净,没有一滴眼泪,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与沉重,那副模样,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里发闷。
如果不是王知还心生善念,把三个人全都收留下来,细心照料,这三个孩子的下场,简直不敢想。
这份仁心善意,清澈可贵。
可一想到这儿,长乐清澈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顾虑。
善心是真的,照料是真的……
“阿耶!”
清脆灵动的童声突然响起,一下子打断了长乐纷乱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只见城阳扒着车帘,半张小脸探出车外,迎面吹来的夏风把她的双颊吹得绯红,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耶你快看!路边的稻田比上次更茂盛了,满眼都是金黄!王郎君说二十多天就能收割,是真的吗?”
车辕上,李世民一身常服,姿态悠闲淡然。
他半掀着车帘,抬眼远望。
官道两边,千亩稻田连绵看不到尽头,沉甸甸的稻穗全都灌浆饱满,弯弯地垂下来。
温暖的阳光洒满田间,翻起层层金色的波浪,夏风吹过,稻浪层层起伏,满眼都是蓬勃盎然的丰收景象。
比起关中所有普通的稻子,这里的稻株更粗壮、稻穗更沉、长势更旺,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世民眼底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赞许和满意,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是真的。”他声音沉稳,“王郎君心性沉稳,做事稳妥,种田行医,都是顶尖的本事,从不说假话。”
“那我们说好的农人,什么时候可以去学艺?”城阳满脸期待,连忙追问。
“半个月之后。”李世民看着满眼的稻浪,缓缓道,“等收割前两三天去最好。
从收割、脱粒、晾晒,到选种、存粮、育秧,整套流程亲眼看着、亲手操作,学会全部技艺,明年关中就能大面积推广种植了。”
城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凑到一旁静静坐着的李治身边,小声约他到时候一起去农庄看热闹。
李治端着凉茶,性子沉静,听了也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车厢深处,长孙皇后轻轻靠着车壁,怀里抱着熟睡的新城公主,眉眼温柔恬淡。
听着儿女们絮絮叨叨说着农庄的趣事,连日养病的沉郁全都消散了,心里满是安宁温暖。
驴车缓缓前行,绕过大片的桑树林。
巍峨壮阔的长安城墙,终于在视野尽头露出了轮廓,青灰色的城墙连绵百里,厚重磅礴。
长乐抬手,轻轻把怀里熟睡的兕子搂得更稳些,把心里那点隐隐的顾虑,一起深深地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
与此同时,不远之处,蓝田县衙。
签押房里,沉静肃穆,没有半分夏日的燥热。
窗户半开着,晚风也吹不进来,一屋子沉闷。
县丞宇文仁端坐在书案前,一身官服规整肃穆,面色沉静无波。
他手握狼毫,笔尖悬在公文上方,久久未落,墨汁缓缓凝聚,悄然垂落,在素白的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他却恍然未觉。
蓝田县丞,正八品下,俸禄微薄,官阶不高。
若放在寻常下县,不过是一介无人问津的芝麻小官,终年埋头案牍,庸碌度日。
可蓝田不一样。
蓝田紧挨着长安,地处京畿要道,是天子脚下第一等紧要的县治。
县内终南山绵延纵横,汤峪温泉星罗棋布,皇亲国戚的别院山庄遍布山脚。
单单从长安城里数得上名号的权贵人家,十户里就有五六户在这里有田产庄园。
更要紧的是,蓝田地处东出长安的咽喉要冲,官道纵横交错,来往的人非富即贵。
今日某国公府的车驾路过,明日某尚书家的管事下乡收租,后天某皇子别院的奴仆在集市闹事——
桩桩件件,皆是寻常小县一辈子也遇不上一回的棘手事。
第108章 宇文仁的野心
京畿的县丞,品阶虽卑,权柄极大。
管辖一方的民政、刑名、赋税、徭役,手握实权。
可这权力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登天的梯子;用不好,就是灭顶之灾祸。
底细不清楚,就贸然行事,随时可能触怒某个惹不起的人物,断送前程还算事小,如若被人寻到由头,治罪下狱,那方叫一个死不瞑目。
所以,能坐在蓝田县丞这把椅子上的人,头一件要紧事,不是能断案、会收税,而是必须把蓝田地界上所有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摸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谁可以怠慢,谁必须尊敬,谁绝对,碰都不能碰。
哪家是虚张声势的破落户,哪家是低调内敛的实权派,哪家子弟骄横跋扈却动不得分毫,哪家看着势力大其实根基不稳——这些门道,少知道一条,都可能万劫不复。
这条规矩,宇文仁用了整整六年时间,一点一滴刻进了骨头里。
六年。
他坐在这小小的签押房里,亲眼看着上一任县令怎么因为一桩田产纠纷得罪了某位国公府的管家。
不到三个月就被人找了由头,明升暗降,调到岭南的烟瘴之地,从此杳无音信。
他亲眼看着邻县长安县的县丞怎么因为不认识某位皇子府里人之身份,当街杖责了对方嚣张跋扈的随从。
果不其然,三天后就被弹劾贪污,关进大牢等待审判,至今生死不明。
他也亲眼看着,那些早早投靠权贵门下、甘心当走狗的县官,怎么平步青云,一路高升。
六年磨炼,磨平了棱角。
满肚子学问和一腔抱负,全都化作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户籍册、赋税账。
还有心底那张密密麻麻、绝不敢有半分差错的人情关系网。
他不甘心。
今年三十有七,入仕六年,困守蓝田县丞一职,寸步未进。
他是贞观元年正经及第的进士,经吏部铨选,等待两年,入职蓝田县丞一职直到如今。
殿试的时候,也曾得到陛下侧目;年轻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
可惜没有世家门阀撑腰,没有朝中的老师提携,空有一身抱负才干,终究只能困在小小的蓝田县城,一天天虚度光阴。
他在等,等一个能一跃龙门、扶摇直上的机会。或许上天垂怜,终将是功夫不负苦心人。
“大人。”
门外轻手轻脚走来一道黝黑的身影,是跟了他七八年的心腹差役王虎,做事稳妥,办事周密。
王虎躬身进来,压低声音,神色谨慎:“大人,下河村传来了最新消息。
刘木匠临终前留下的三个孤儿,全被城外农庄的王知还收留了,现在吃住生活,都在农庄,由他一手照料。”
宇文仁眼里微微一动,终于抬起头:“身份年纪,详细说说。”
“大儿子大郎,十四岁;二儿子铁蛋,十二岁;小女儿小满,才十岁。”
王虎条理清晰地禀报,“三人确实是刘木匠的遗孤,父母都死了,没有亲戚可以依靠。
当初是刘木匠临死前口头托付的,有村里的里正和好几位乡亲作证,从来没到县衙办过任何收留备案手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宇文仁悬在心底多年的执念,一下子落地了。
沉寂已久的眼眸深处,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冷笑。
王知还。
这个名字,早就在他心底那张密密麻麻的人情关系网上,占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
蓝田新崛起的乡绅,太原王氏的旁支,去年搬到这里,继承了他父二百多亩田。
光从田产来说,别说乡绅了,或许连庄主都算不上,正常来说也就是个田主。
可这少年医术高超,好几次救治乡亲,名声鹊起,还和卢国公府程家来往密切。
几个月前,程家大郎的车队好几次进出农庄,宇文仁早就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程咬金,卢国公,左武卫大将军,当朝的老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深得陛下信任。
这样的人物,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丞能撼动分毫的。
如果没有特殊原因,他绝不会去碰和程家有关的人。
程咬金这个人有多难缠,整个朝廷,无人不知,亦无人不晓。
可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几日前,一封密信从长安悄悄送到他之手里。
发信之人是他一个同年旧交、门下省录事张简。
信上所言,赵国公府正在暗中考察京城周边各县的民情,寻找可用的人、可用的事。
赵国公,长孙无忌。当朝第一权臣,皇后娘娘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
论官爵,论血脉,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满朝文武能超过他的,屈指可数。
就算是卢国公程咬金,虽说是老将重臣,可论起亲疏远近,终究隔了一层。
更何况长孙无忌身后,站着的是关陇世家和外戚后族的双重根基,是这贞观朝堂上真正不可撼动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