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简的信里,更有一句举足轻重的暗示——
如果地方上有可用的事、可用的机会,全都可以报上去,自然有前程作为回报。
听说新来了一位少年,医术精湛,口碑极佳,众人皆称之为小善人。
这哪里是普通的访察民情。
这分明是赵国公府伸出来的一根橄榄枝,一条直上青云的登天梯。
宇文仁等了六年,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他也不是没有权衡过程咬金。
卢国公固然势力大,军中旧部遍布,不是轻易能得罪的人物。
可这封密信背后的分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程家可能带来的威胁。
交好程咬金,也许能得到一时的庇护。
可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攀上长孙无忌——那才是真正的青云之路。
况且这次行事,又不是诬陷栽赃,而是按照法律办事,按规矩来。
就算程公府上过问,他宇文仁也是秉公执法,问心无愧。
程咬金的老虎胡子,能不碰就不碰。
可长孙府暗中递来的这根橄榄枝,他要是不接,这辈子恐怕再也等不到第二次了。
两边利弊权衡,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证人都核实清楚了?”宇文仁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锋芒。
“全都核实清楚了。”王虎肯定地点头,“当时托付的乡亲、赵里正,都可以出面作证,证词没有出入。”
“嗯,不错。”
宇文仁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着书案,节奏缓慢,透着运筹帷幄的沉稳。
“继续严密盯着农庄,记录王知还最近所有的行踪起居。”
“另外,稳住那些证人,让他们随时待命,千万记住,不许对外泄露半点风声。”
“是!”
王虎躬身领命,悄悄退下。
屋里重归寂静。
宇文仁抬眼望向窗外炎炎的烈日,眼底晦暗深沉。
他不急。终归得等见面之后,才能再做决定。
他早就不再是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几年官场磨砺下来,让他学会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慢慢收回目光,从书案最底下,抽出那封保存完好的密信。
信纸很薄,字迹潦草,正是张简写的。信里“自有前程馈赠”六个字,像六颗火星,早就在他心里燎原了。
他把信纸凑近蜡烛。
明亮的火舌舔着纸角,信纸慢慢卷曲,化为点点黑色的灰烬,落在砚台旁边。
灰烬细碎,风一吹就散了,无痕无迹。
就像他所有潜伏的心思,隐秘不宣,静静等待着爆发。
……
第二天,长安城里。
皇城脚下,一处普通的民居小院,一桌极其简单的便宴悄悄开席了。
主人正是门下省录事张简,客人只有一个——蓝田县丞宇文仁。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碟卤肉、一碟酱菜、一壶浊酒,朴素简陋。
但宇文仁吃得恭敬、喝得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同年旧交,交情不深不浅,今日前来赴宴,不为叙旧,只为前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宇文仁放下酒杯,收起笑容,压低声音,直入正题:“张兄前天信里说的国公府考察地方的事,小弟在蓝田刚好看到一桩要紧事。
关系当地新崛起的乡绅,可大可小,不敢自己拿主意,特地来禀报。”
接着,他把王知还私自收留三个孤儿、没有官府备案的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利弊分明。
“只是这人医术高超,和卢国公府程家交情很深。小弟区区一个县丞,没有靠山的话,绝对不敢贸然行事。”
“张兄信里说赵国公府正在找地方上可用的事,小弟斗胆问一句——这事如果报上去,有没有说法?”
张简慢条斯理地夹菜吃着,过了很久,才抬眼淡淡开口。
“程家虽然势力大,可终究比不上赵国公圣眷深厚、根基深远。
长孙府在朝堂屹立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哪个州县不看着他们的脸色?”
“说句不中听的话。程咬金是沙场老将,手握兵权,可军中的猛将多了,陛下信任的何止他一个人?
而长孙国舅,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是太子殿下的亲舅舅。这份骨肉相连的情分,满朝文武谁能比?谁敢比?”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太子殿下将来登基,长孙府就是后族外戚、帝师之尊。到那时候,朝堂的格局,自然会有分晓。”
“府上既然放话要找人做事,自然知道这人背后站着谁。敢放这个话,就是有这份底气。”
张简声音平淡,却字字像锤子,敲在宇文仁心坎上。
这正是宇文仁苦苦等待多日的那句准话。
赵国公府并不是不知道程咬金和王知还的关系。他们知道,他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区区一个卢国公,还不足以让长孙府有所顾忌。
那他还等什么?
宇文仁放下酒杯,郑重地拱手:“小弟明白了。恳请张兄代为引荐,小弟愿意当面禀明详情,听候府上吩咐。”
张简凝神想了想,缓缓点头。
“这事确实值得一看。我帮你递话引荐,能不能见到、能不能成事,都看机缘。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多谢张兄提携!”
宇文仁起身,郑重地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
又一天转眼过去了。
长安城东市,僻静的小巷深处。
青墙黛瓦,木门幽深,巷子里没人来往,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宇文仁紧跟着张简身后,走进了这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里青砖铺地,一丛青竹靠着墙生长,清风吹过叶子,簌簌轻响,更显得清幽肃静。
一个青衣小厮躬身引路,穿过庭院,掀开了正堂的帘子。
堂中端坐着一道穿着青布衣服的身影。
男子四十多岁,面容清瘦儒雅,一身素色的道袍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书卷闲读,气质沉稳如山,气度远超普通的朝廷官员。
这人不是长孙无忌。
但宇文仁清楚,自己这区区县丞的身份,别说面见当朝的赵国公了,就是想拜会他府上的管家,恐怕也还不够格。
眼前这人,是国公府的心腹幕僚,掌管暗中各种事情,虽说没有官面上的身份,但权限极大。
“杜先生。”张简躬身行礼,态度极其恭敬,“这是蓝田县丞宇文仁。”
杜幕僚缓缓合上书卷,抬眼淡淡一瞥。
目光平和没有锐气,没有审视、没有轻慢,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让宇文仁脊背瞬间绷直了,不敢有半点松懈。
“本人蓝田县,县丞宇文仁,见过杜先生。”宇文仁躬身深深地作揖。
“坐。”
杜幕僚声线平淡,一个字定了下来。
张简识趣地退到门外,堂中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坐。
一屋子寂静,烛火安静地燃烧。
杜幕僚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端起茶盏,细细品着清茶,静静等着来人主动说明情况。
宇文仁稳了稳心神,把王知还私自收留三个孤儿、手续不全、证人齐全的来龙去脉,完整地禀报了一遍。
“这人去年搬到蓝田,置办田产建了农庄,医术高超,好几次救治乡亲,在地方上很有声望。
只是本人查明了,他和卢国公府程家来往密切,程家大郎经常出入他的农庄。如果没有府上支持,下官不敢轻举妄动。”
话音落下,堂中沉寂了很久。
第109章 王知还的破绽
杜幕僚目光低垂,看着茶盏里清澈的茶汤,思绪飘回了几天前赵国公府的那一幕。
之所以叫张简注意。源于那天朝堂议事结束,百官都散了,他留下整理文书。
长孙无忌忽然随口问了一句:蓝田最近,听说来了一位少年俊才,是不是挺热闹的?
当时他只当是平常闲谈,随口回答说新稻长势喜人。
现在细细回味,才猛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蓝田、新稻、奇才、和勋贵结交、私下藏匿孩童……
一桩桩,一件件,看着零散,其实全都在这个局里。
“热闹”两个字,从来不是夸奖也不是高兴。
是试探,是提醒,是暗中的敲打,或是……
具体不为人知,赵国公之心,深如海。
可……
杜幕僚收回思绪,抬眼看向躬身静坐的宇文仁。
这人倒也坦诚,不遮掩不隐瞒,直接点明了程咬金的关系。
这样反倒省事——说明这人不是鲁莽无脑之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再说,就算是万一没成,也和公孙府没有任何牵连。
“你打算怎么处理?”
宇文仁早就想好了,从容回答:“下官的本意,是想先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