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的稻田,稻穗稀稀拉拉,穗头短小,谷粒也不饱满,有的穗子几乎是半空的。
和上回他在农庄看到的那片稻田,简直天壤之别。
“这就是朕要去看的原因,说实话,朕,心里其实非常有把握了,可最终结果没出来之前,总是说不出的滋味。”
李世民放下车帘,“吾在想,关中要是都能种上那种稻子,朕夜里睡觉都能笑醒。”
房玄龄端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手里攥着一份今早刚从司农寺调来的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关中各县的亩产数字。
最高的,一亩一石二斗。最低的,不到八斗。
一石二斗。一百四十四斤。
那农庄里的稻子,保守估计三石。三百六十斤。
差了三倍。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每算一遍,心跳就快一分。
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攥着田册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离蓝田越近,房玄龄攥田册的手就越紧。
紧张又激动的何止陛下一个。
——
程处默是第一个到农庄的。
他骑着他的枣红马,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程处亮和尉迟家的三兄弟。
尉迟宝环趴在车窗上,伸着脖子往外看,满脸兴奋,嘴里不住地嚷嚷:“到了没?到了没?”
“王兄!”程处默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嗓门大得把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今天开镰,我把人带来了。你尽管差遣!”
王知还正在枣树下喝粥,见他进来,放下碗站起来。
“来得正好。”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今日便不与尔等客气,镰刀在井台边,让处亮带他们去拿。”
程处亮已经跳下马车,领着尉迟家三兄弟往后院跑了。
尉迟宝环跑在最前头,差点被门槛绊一跤,被尉迟宝琪一把拽住后领子拎了起来。
“小心点。”尉迟宝琪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锤定音。
尉迟宝环嘿嘿一笑,站稳了,继续跑。
王知还看着这群大小孩,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男人不分大小,有时候快乐就那么简单。
“处默,今天人多,得杀头猪。酒也得管够。”
程处默眼睛一亮:“杀猪?还有酒?”
“上个月窖里还存着十几坛松醪,正好开了。今日是大日子,是好日子,就得让大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喝就喝个痛快。”
王知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搬酒,我去灶房,把准备工作做好。”
程处默撸起袖子就往酒坊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是踩在鼓点上。
他刚走,院门口又传来马车声。
这次来的是两辆车。
前头那辆青布帘的马车先停稳,长乐先下了车,回身牵着兕子下来。
兕子今天还是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襦裙,头上两个小揪揪系着嫩绿的丝带,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枣木拨浪鼓,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漂亮锅锅!”她一看见王知还就喊,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兕子来看割稻子了!”
“好。”王知还蹲下来,和她平视,“兕子今天要乖乖的,田里有蚂蚱,有青蛙,还有泥巴。不许乱跑,不许踩稻子,不许——”
“兕子知道啦!”兕子打断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的,“漂亮锅锅不糸说兕子最乖最可爱吗?”
长乐跟在后面走过来,朝王知还微微欠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站在晨光里,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晨雾尚未散尽,薄露洇湿了她裙摆的下缘,她一走动,便把那股清冽的湿意带进了空气里。
“王郎君,今日叨扰了。”
“不叨扰。”王知还侧身让开,“我在平时太冷清,今天人多,正好热闹。”
正说着,后面那辆马车也停稳了。
车帘掀开,城阳第一个跳下来,然后是李治。李治下来后没有急着进院子,而是回身扶了一下后面的人。
先下来的是李承乾。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朝王知还拱了拱手。
“王庄主,在下姓李,单名一个乾字。听闻庄上今日开镰,特来叨扰。”
王知还还了一礼。姓李。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没有多想。李老爷的亲戚,自然都姓李。
后面跟着下来的是一个面容白净、眉眼清秀的年轻人,比李承乾矮半个头。
他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枣树、石桌、酒坊、鹅栏——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灶房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他说。
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朝王知还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彬彬有礼:“在下李青,在家中排行第四,王庄主叫我青雀便是。今日慕名而来,叨扰了。”
王知还看了他一眼。李青。青雀。这名字倒是有趣,像是个雅号。诶!?
他没再多想,也只是拱了拱手:“李郎君客气了。几位还没吃早饭吧?灶房里有粥,先垫垫肚子,今日有大餐。”
李青眼睛一亮,脚下动了动,又硬生生收住了,转头看了李承乾一眼。
李承乾微微一笑:“多谢王庄主。我们路上用过了,不饿。”
话是这么说,李青的目光还是往灶房那边飘,飘了好几次。
城阳已经跑到鹅栏边去了,蹲在那里看大鹅吃草,看得入神。
也不知为何,城阳也好,李治也罢。每次过来,蹲着看鹅,已成为了他们必不可少的一步。
李治跟在城阳后面,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什么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心里记着什么。
兕子就不一样,她蹲在枣树下,拿着拨浪鼓逗阿黄。阿黄终于又一次,迎来了它的克星。
被那咚咚啪嗒的声响吵得耳朵不停地动,满脸无奈,但也没躲,只是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忍着。
长乐站在石桌旁,看着妹妹,嘴角噙着笑。
正热闹着,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是三匹马,蹄声沉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
程处默从酒坊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连忙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王知还走到院门口,只见三匹马在拴马石前停稳。
打头的是个身材魁梧、脸膛黝黑的老将军,一身半旧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朝堂上的人物。
那眼神扫过来,像是一把刀,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杀气,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把那杀气冲淡了几分。
后面跟着一个清瘦儒雅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圆领袍,气度沉稳,目光锐利。
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着空气都沉了几分。
最后下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玄色常服,素色革带,面容方正,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下马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常年在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悄无声息。
王知还的目光在这中年人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熟人——李老爷。
程处默已经迎上去了,先朝那黑脸膛的老将军拱手:“爹,您来了。”
然后转向儒雅老者,拱手见礼:“房相。”
最后朝那中年人躬身一礼,只叫了一声“李老爷”,便没有再多说。
王知还心中微动。
程处默对这位“李老爷”的态度,比对自家父亲和当朝宰相还要恭敬几分。
第119章 众人齐聚
王知还虽然心有所想,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只是上前几步,朝程咬金和房玄龄拱手行礼。
“草民王知还,见过程公、房相。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程咬金大手一挥,蒲扇似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肩膀往下一沉:“远迎什么远迎!老夫今天是来看稻子的,不是来让你迎的!”
房玄龄温和地还了一礼,目光在王知还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王庄主不必多礼。”
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带着审视,也带着好奇。
这时候,一直站在后面的李世民上前一步,嘴角带着笑意,语气随意得像在串门:“王郎君,又见面了。”
王知还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心头的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地。
他拱了拱手,没有多问,也没有行大礼,语气和以往一样平淡:“李老爷,里边请。茶已经备好了。今日还备了些薄酒,待会儿请诸位品鉴。”
李世民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院子。
房玄龄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往院外的稻田方向看。
他注意到了——王知还对陛下的态度,和对他们不一样。
不是更恭敬,而是更随意。像是认识很久的老熟人。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
枣树下,石桌已经擦干净了,茶碗整整齐齐地摆着。
小满端着茶壶走过来,一碗一碗地斟满,动作轻巧,一滴不洒。
程咬金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好茶!”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外的稻田上。
那一片金黄,在晨光里微微起伏,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房玄龄也坐下了,但只坐了半个凳面,腰背挺得笔直。
他端茶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量着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