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内圣外王之道,非天降异禀,实人心本具。尧舜孔孟,其性同人,特能充其善端耳。格物致知,人人可穷其理;诚意正心,人人可尽其性。诚能循此八目,反求诸己,一念自觉则圣之基,一事自尽则圣之实。行之不辍,则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矣。圣岂远乎哉?在自充之而已。”
全场死寂,没人说话。
汉代的成圣途径为“天人交感”,这玩意儿太虚无缥缈。
魏晋玄学认为,不可能通过后天途径,靠自身努力达到圣人境界。
隋唐儒家不谈这个,只有佛家说可以“顿悟成圣”。
到了宋代,周敦颐说过圣人可以学。他学圣人的方式是摒弃不必要的欲求,内心回归本真纯粹。然后再以静虚之心,洞察事物,提升自己。
张载也正在研究这个,但还没形成独特观点。
而就在这种时候,徐来抛出“内圣外王论”。他说按照“三纲八目”来做人做事,人人都可以是尧舜、人人皆可成圣!
这并非突兀抛出观点,有详细的论述,还有上一期文章的宇宙观、世界观做为基底。
下一期,他还要更细致的阐述方法论。
“格物致知”在徐来这里,也不再虚无缥缈。他已经提出伦理与物理之别,就算不喜欢研究自然科学的士子,也可以去研究社会科学。
后面几期,他还要讲实事求是、知行合一。免得自己的学说,被歪曲为只知吹牛逼的情况。
“先生,贩夫走卒真可为尧舜?每个人真的都能成圣?”一个学生站起问道。
这学生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主要是“内圣外王”、“人人皆可成圣”等观点,对于北宋中期的士子而言过于震撼。绝大部分儒生,连想都不敢想。
尤其是后者。
从孔夫子到北宋,历代大儒都把人的资质分了等级。圣人都是先天的,就算最聪明的人,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接近于圣人。
而徐来却说,尧舜孔孟也是人!
颜复说道:“徐行之这段话,关键在于‘行之不辍’四个字。谁能行之不辍呢?人皆有惰性,很难一生坚持。若真有行之不辍者,称其为圣人又何妨?”
颜复似乎成了徐来学说的支持者,他继续讲道:“徐行之在文章里说,一念自觉圣之基,一事自尽圣之实。我等凡夫俗子,记住这两句话就可以了。这两句话,恰恰是内圣外王的修行法门。我们心里要有自觉,此乃內圣。做事要有始有终,此乃外王。不要谈什么安天下,诸君问问自己,平时的小事能做到吗?你们的课业能按时完成吗?”
“哈哈哈!”
太学生们集体哄笑。
一念自觉圣之基,一事自尽圣之实。是啊,我们读书都没有自觉,作业都经常偷懒完不成,这圣之基、圣之实全都没捞着。
颜复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想要做那圣人,你们得先从按时完成课业开始。”
当即有学生呼喊道:“先生,我若按时完成课业,是否就有半圣之资?”
颜复笑道:“算你是太学小半圣。”
“哈哈哈!”
又是一阵欢笑,讲堂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笑闹当中,很多学生都接受了徐来的这套思想。
太有煽动性了,而且具备可行性。
即便是许多饱学之士,也被徐来的这套理论吸引。
相较而言,《新声》刊载的王安石文章,所引发的讨论就没那么多。
王安石忙着变法没什么空闲时间,只把自己以前写的《王霸论》等文章,稍作修改就刊登在《新声》上面。
这些文章,早就引发过激烈争论,现在已经不怎么新鲜了。
而《新声》的其他文章,则都在鼓吹变法。就连诗词,也在赞美变法。小说更是编造青苗法大受农民欢迎的故事。
这种搞法,导致《新声》引发许多读者的反感。
主要还是变法派缺乏宣传经验,他们平时习惯于下命令,所以杂志文章显得特别生硬,写得跟朝廷贺表、官府告示差不多。
不过《新声》的销量还不错,许多投机者愿意购买,王安石的政敌也会购买。还有现在的杂志种类太少,除了《铎声》就是《新声》,不缺钱的士子先买了再说。
王雱首期印了一千份《新声》,不到半个月便已售罄。这带给变法派一种错觉,即他们的杂志很受欢迎!
……
此时已过端午,不再有经筵大会。
赵顼却下令补开一场,点名让徐来讲“内圣外王”。
他很喜欢这篇文章。
经筵当天,赵顼到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徐先生赐座”。
以前都站着讲的。
? 0248【坐还是站,这是个政治问题】
以前皇帝为了提拔王安石,还顺带提拔了不少官员,避免对老王的任命太过突兀。
最多的时候,正宰相就有四位,直接打破了数量上限。
现在变法派占据上风,该辞的辞了,该贬的贬了中枢官员一下子变得精简。
宰相:王安石。
副宰相:王珪、冯京。
枢密使:文彦博、吕公弼。
枢密副使:吴充、蔡挺。
三司使:薛向。
蔡抗去年还在做枢密副使。皇帝提拔蔡挺进枢密院,蔡抗立即主动避嫌辞职,免得兄弟俩同在一个衙门。
蔡抗确实已经年迈,而且跟王安石、文彦博的关系都不好。就算弟弟不调回京城,他也早就打算辞职。
皇帝再三挽留无果,就给蔡抗升了本官,然后外放出去做知州。今年蔡抗终于把知州也辞了,回到家乡颐养天年。
龚鼎臣三个月前还在做枢密副使,因为强烈反对免役法、保甲法,跟王安石等人闹得不可开交,主动请求外放做了成都知府。
徐来的老上司、老朋友,已经全部离开中枢。包括苏颂,也被贬出京城。
蔡挺虽然还在做枢密副使,但被调去河东应对西夏入寇。
一群官员在偏厅等着开经筵大会,徐来刚走进去,就有许多旧党主动跟他见礼。旧党们一致认为,徐来肯定也是旧党,创办《铎声》就是为了反对变法。
新党能参加经筵大会的不多。
吕惠卿、章惇、曾布都不够资格,他们现在属于位卑权重,通过司农寺对全国发号施令。
徐来扫了一眼王益柔,很难理解王安石为何重用此人。
庆历新政就被王益柔搞砸了,现在他又积极参与熙宁变法,半年前被王安石提拔为知制诰。
更有意思的是韩维。
韩维当年疯狂向皇帝推荐王安石,他的兄弟韩绛、韩缜也都是变法派。
但韩维本人,却因青苗法跟王安石闹翻。如今他跟徐来的官职相同,都是翰林学士兼侍讲,重要职务已被王安石撸了。
徐来走到薛向旁边坐下,随口闲聊道:“薛计相,我听说两浙也在行免役法?”
薛向微笑回答:“徐学士听错了。”
徐来没再追问。
薛向是半个月前回京的,如今执掌三司财政大权。他对东南地区非常了解,当然知道某些官员在瞎搞。
如今免役法只在四京三路试点,根本没有推行到全国。地方大员为了迎合王安石,竟自作主张推行免役法。
尤其是两浙路,不但擅自推行免役法,且超额征收70多万贯,还当做政绩向朝廷汇报。把两浙路搞得民怨沸腾!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王安石当初在北方试点青苗法,四川官员也自作主张跟着搞。妥妥的变法失控,王安石却默许,甚至暗中鼓励。
薛向不愿跟徐来多言,另一位变法派骨干元绛,却跟徐来乐呵呵聊起来。
王安石瞟了一眼,只当没有看见。
“上次见面,还是参加徐学士婚礼。”元绛笑道。
徐来说道:“还要多谢元先生赏光,令在下的婚礼蓬荜生辉。”
元绛说道:“这一期《铎声》我看了,内圣外王之论极为精彩。假以时日,必为天下士子所信服。”
“一点拙见而已。”徐来微笑道。
元绛现在是翰林学士兼权开封知府,当初徐来在韶州结婚,他刚好路过便参加了婚礼。
元绛跟余靖也是故交,所以把徐来当做子侄辈看待。
他们在这里叙旧,王安石还能说什么?
元绛此时有一个绰号,叫“王安石的家奴”。
跟元绛齐名的是王珪,被人呼为“王安石的厮仆”。
这当然都是旧党故意贴的标签。
元绛笑呵呵问:“行之那篇小说,该不是在影射我吧?毕竟有人呼我为‘王氏家奴’。”
徐来哈哈一笑:“怎么会?一篇虚构小说而已,写的前朝神龙年间事,并不影射当今任何人。”
“不是我就好,着实吓我一跳。”元绛还有心情开玩笑。
……
官员们排队走进大殿,等待稍许,皇帝出现。
赵顼微笑道:“给徐先生赐座。”
徐来上前作揖:“请陛下为众臣一并赐座。其一,经筵之中,臣为君讲先王大道,此情此景乃师生也。其二,仁宗皇帝之前群臣皆得赐座。太祖给王昭素赐座讲《易》;太宗为讲官李觉设别座;真宗诏令讲官列坐而讲。”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表情各异。
因为王安石刚回京的时候,第一次给皇帝讲经筵,说过差不多类似的话。
现在徐来重复这段话,无异是在表明态度:我要自立门户了,我今后也要执政。
直至此刻,王安石彻底明白。徐来大张旗鼓办杂志,就是为了自创政治派别。而且徐来也打算变法,只不过跟现在的新法不同。
文彦博的脸色很难看,一个王安石变法,已经搞成这幅鬼样子。今后如果徐来再变法,不得把全国给折腾死啊?
“陛下!”
文彦博决定压下这种苗头,率先反对赐座:“经筵讲官只是解说旧儒章句,并无帝师之实。真宗皇帝虽然允许讲官列坐,那只是对臣子的关爱。太祖、太宗赐座,只是个例而已。讲官站着讲,才是古礼。”
徐来笑道:“哪来的古礼?汉唐君臣,皆坐而论道。陛下若欲重现汉唐盛世,可从经筵赐座而始。”
这话说到赵顼心坎里。
汉唐君臣,都是坐而论道,我大宋君臣为什么不可以?
王安石却在想:我当初为何不用汉唐举例呢?陛下肯定爱听此言。徐来比文彦博更难对付,此人已经摸清了陛下的喜好。
文彦博对皇帝说:“陛下,汉唐风俗不同。那时没有椅凳,汉唐皇帝皆跪坐。这种时候,若讲官站着讲,难免居高临下冒犯皇帝。因此汉唐君臣才坐而论道,当时的坐是跪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