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说道:“中唐之时,已流行椅凳,君臣亦坐而论道。”
文彦博说:“此跪坐之延续也。”
徐来懒得再纠缠,直接向皇帝作揖:“请陛下恢复先秦汉唐之古礼!”
赵顼其实对此无所谓,王安石当初要求赐座,他本来是同意赐座的。由于当时反对者太多,而王安石又刚刚入京,所以赵顼才和稀泥,让赐座之事不了了之。
赵顼望向其他大臣。
副宰相王珪低头不语。他虽被呼为“王安石的厮仆”,但他并非真正的变法派,纯粹是不想得罪宰相。
而且,王珪谁都不愿得罪。
他不得罪王安石,也不得罪文彦博和徐来。
另一位副宰相冯京,跟徐来的关系不错。热气球和望远镜,当初就是冯京推荐给富弼的。徐来能考状元,也是冯京特别照顾。
但冯京坚决反对变法,他略微迟疑,开口说道:“陛下,可恢复太祖太宗时旧礼。给德高望重的讲官赐座,其余大臣皆站立。”
此乃折中之言既给徐来留了面子,又表明自己的态度。
王安石和变法派都没发言,在经筵赐座这个问题上,他们不可能反对徐来。因为王安石说过同样的话,现在如果反对徐来,就等于反对几年前的王安石。
吕公弼见皇帝已经心动,便支持冯京的观点:“大宋自有礼法,当以太祖太宗旧制为准。真宗给所有讲官赐座,那是真宗待臣子过于仁厚。”
徐来反问:“难道当今天子就不仁厚吗?”
吕公弼怒道:“我何时说过这等话?你莫要无端污蔑!”
徐来继续对皇帝作揖:“陛下明鉴。”
赵顼又看向吴充。
吴充低头不语,似乎在观察自己的衣襟是否歪了。
韩维第一个公开支持徐来:“陛下,应当恢复先秦汉唐之旧礼!”
杨绘站出来反对:“陛下,当恢复太祖太宗旧制。只给德高望重者赐座,其余讲官都该站着。”
其余大臣,亦纷纷表明各自态度。
赵顼心里已经有数了。
眼前这些人,已经分为四派。
王安石一派主导变法。
文彦博一派,反对变法。
王珪、吴充等大臣,属于中间派,谁都不得罪。
徐来自成一派,势单力薄,在场只获得韩维支持。
徐来忍不住看向韩维,不知对方为何支持自己。
韩维目不斜视。
韩维一直都想变法,所以当初强烈推荐王安石。但王安石的青苗法,让韩维大失所望。
最近两个月,韩维仔细阅读了《铎声》。他被徐来的学术理论所吸引,认为徐来今后变法有可能成功,于是就尝试着站在徐来这边。
而此时的赵顼,已经对王安石的新法颇有微词,只不过骑虎难下不得不坚持下去。
思来想去,赵顼决定扶徐来一把:“既然古礼是君臣坐而论道,那就应该恢复古礼。皆赐座!”
近侍太监立即行动,带着一群侍卫把椅子搬来。
徐来、韩维、王安石最先坐下,变法派官员也跟着坐下。
文彦博、吕公弼等人,则站在椅子旁边。
王珪、吴充等中间派,稍微犹豫了一下,都纷纷选择坐下。
徐来质问还在站立的杨绘:“阁下身为御史中丞,难道不知礼仪吗?天子赐座,仁爱群臣,阁下难道要拒绝?”
杨绘暗叹一声,只能无奈坐下。其他的御史,皆跟随他入座。
最后剩几个顽固不化者,真就始终站在椅子旁边。
徐来心想:爱站便站呗。
赵顼看向文彦博和吕公弼。二人无奈,只得坐下,他们的党羽也跟着坐。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哪个派别,都已经感受到徐来的强势。
这不是站与坐的问题。
这是在争夺话语权!
王安石当初失败了,现在徐来却成功了。
文彦博对此心忧不已,他认为徐来比王安石更强势,今后若变法恐会搞得腥风血雨。
? 0249【徐天章】
徐来坐在首席位,开始阐述自己的学术观点。
大致内容跟杂志文章差不多,但害怕皇帝听不明白,便在关键地方举例阐述。他甚至把还未刊登的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内容,提前说出来一部分。
赵顼听得频频点头。
变法派当中的薛向、元绛,皆是一副深思表情。这两位都属于务实派,而且执行能力极强。
尤其是薛向,他早就把《数学》《几何》读完,还主动帮忙推广于地方。淮南两路和东南各路,在薛向的坚持推广之下,至少有上百官吏接触过《数学》《几何》。
徐来讲解结束,按流程该皇帝提问。
赵顼却说:“诸卿若有疑问,可当面讲出来。”
如果徐来此前不让皇帝赐座,文彦博今天是不会有异议的,他乐见徐来给王安石捣乱。
但出现赐座事件,文彦博的想法就又不同了,他不想大宋再出一个“王安石”。
必须趁早压下去!
若纯以学术而论,文彦博不喜欢王安石那套。可王安石的理论,至少还没脱离传统框架。
而徐来说“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这在文彦博看来比王安石还离谱。
两人的学术思想天然对立。
文彦博问道:“徐学士为何不谈性?”
徐来反问道:“需要我通篇背诵《中庸》吗?”
文彦博说道:“阁下所言‘内圣外王’,无非就是把‘致中和’换个说法。内圣外王,中庸而已。”
“然也。”徐来当即承认。
中庸,真就有内圣外王的意思。
中为内圣,庸为外王。
文彦博一眼就看穿徐来在套皮,换了套更具煽动性的说辞而已。他直指徐来的学术要害:“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这句话该怎么解?”
徐来引用孔颖达之言回答:“心无所虑而当于理,故谓之中。”
文彦博追问:“心无所虑而当于理。这句话又该怎么解?”
徐来只能详细解释:“面对一个人、一件事,不受杂念与欲望影响,纯粹以理性来思考。这就是中。以此出发,把事情做到最好,这就是和。中庸,或者说中和,即做事不掺杂私欲,最终能够尽善尽美。”
文彦博又问道:“中从何来?”
徐来回答:“性与教(天性和教育)。”
文彦博终于抓到徐来的漏洞:“非也。中从性来教也由性始。否则的话,道与教不同,岂非中也不同?”
这是两人的核心矛盾。
徐来认为,人虽然有天性,但主要靠后天学习。通过学习,认识社会与自然,并以此为基础来做人做事。
文彦博认为,后天学习虽然很重要,但人的天性更重要。天性是宁静、朴素、端正的,是产生政教和礼法的基础。仁义礼智信等等,其种子都蕴含在天性当中。教育不过是让种子生根发芽。世间的恶,其实是种子长歪了。
徐来说道:“道与教不同,中当然也不同。文相公与王相公,皆贤良也。两位的道与教不同,所以中也不同。”
徐来是把“中”理解为人生观、价值观,所以后天教育对“中”影响更大。并举例说,文彦博和王安石都是贤良之人,因为教育不同,才导致人生观、价值观不同。
如果按文彦博的说法,那么文彦博跟王安石之间,必有一人的天性种子长歪了。
文彦博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坏人,同样也不能说王安石是坏人,因为王安石是公认的品行高洁。
文彦博当即绕开这个不谈:“孔夫子言: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孔颖达也说,人感五行为五常,得其清者为圣人,得其浊者为愚人。从圣人到愚人,可分九等。圣人不用教,愚人教不会,只有中间七等人可以教化。是否如此?”
徐来忽略人的等级问题,模棱两可道:“圣人确实不用教,愚人确实教不会。”
文彦博质问:“既然如此,阁下为何说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
徐来反问:“贩夫走卒就一定是愚人吗?满朝官员就一定是智者吗?愚人和智者,不能以读过多少书而论。一个不识字的农夫,如果他孝顺父母、爱护子孙、友善乡邻、奉公守法。难道你能因他没读过书,就说这个农夫是愚人?”
文彦博说道:“此天性纯良之人也。”
徐来又问:“一个人出身富贵之家,从小有名师教导,年纪轻轻就考上进士。他道德文章写得好,圣人之言讲得头头是道。但他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出卖师友。这样的人,难道因为读书读得好,就可以说他是智者吗?”
文彦博说:“此奸邪之人也。”
徐来说道:“所以世间之人,不管他是否读过书,都有可能成为尧舜!”
文彦博笑道:“便用那农夫举例,纯良之人而已,不可称尧舜。”
“我是说有可能,而且是修行之后有可能。”
徐来纠正之后,趁机宣扬道:“如果按我的法子修行,成为尧舜的机会就更大。不对,不是我的法子,是圣人传下来的修行之法。”
文彦博说出一句诛心之言:“徐学士在自比尧舜吗?”
徐来回答:“恨不能至,此生之所求也!”
文彦博又绕回之前的话题:“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如果每个人的‘中’不同,难道天下之大本也不同?”
徐来也跟着绕回去:“阁下与王相公的‘中’相同吗?难道两位之间,有一人天性不良?又或者说,谁受了不良教化?”
文彦博顿时语塞。
徐来当即不再坐着,站起来阐述说:“《中庸》所言天下大本是万理具备的状态。一个人只有在明明德之后,其天命之‘中’,才能与天下大本相合。然后止于至善,便是‘致中和’。明明德、止于至善,便是中庸,便是内圣外王!”
“想要中庸,想要致中和,想要内圣外王,就必须遵循三纲八目。三纲八目并非口头上随便说,而是要通过学习、观察、总结、验证来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还要不折不扣去做。此所谓知行合一是也!只行不知是妄人,只知不行是伪人,知行合一方为圣人。”
“想要知,就必须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知道了,便要行,即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纲八目,知行合一,正是此理……”
“文相公论及性情。圣人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圣人也有喜怒哀乐。但临事之时,尤其是关乎公义之时,圣人可以压下自己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所以《中庸》才有此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中庸之道,常被人误解为随波逐流。为了正本清源,我才把中庸之道,擅自改称为内圣外王。”
“不惟如此。当今许多士人所谓中庸、中和,只关乎品行道德,不关心国计民生。而内圣外王之说,更利于引导士人关注此处。”
赵顼听完,拍手赞叹:“徐先生一席话,直令朕茅塞顿开。今日方知《大学》《中庸》之真义也!”
文彦博欲言又止,他是没有被说服的,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跟徐来在底层逻辑上就有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