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二娘也有这种怀疑,于是不再给儿子零用钱——如果有官员前往广州赴任,徐来会托其往家里捎钱。这些钱,都由布二娘保管。
断绝经济屁用没有。二哥到了县城,根本不用自己掏钱,多少人抢着买单呢。
“我先回县城了,明日还要护送长官。”张二叔挥手离开,连饭都顾不上吃。
嫂嫂连忙追上去,塞给张二叔和两个弓手跑腿钱。
张二叔带着弓手远去。他现在小日子愈发滋润,稳坐清远县弓手都头的位子,县令和主簿都对他非常客气。
主要还是沾了徐来的光。
“二哥,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要不你也回去多上上坟?”
“哈哈,我家不行,风水不好。”
“枢密副使跟副宰相谁更大?”
“不知道。”
“徐相公以后是不是能做宰相?”
“不知道。”
“我听说布超都当官了。张二哥若是跟着去打仗,现在肯定也能当官。”
“我这日子挺好,不想折腾。”
“……”
次日,清晨。
县城及周边乡下,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跟着县令一起出发。
带着礼物,敲锣打鼓。
程雍沿途观赏乡村景色,进了山中连连感慨。这破地方居然能出执政?而且还是二十多岁的执政。
清溪村的全村老小,已站在村口等候多时。
今日徐家杀猪宰羊,除了招待官吏和客人,还要请全村父老吃饭。接着是祭祖和祭拜苏公。
香案已经抬出来。
程雍和县令跨进大门时,二哥徐安连忙点燃香火。
县令孔绶说道:“请程郎君宣制。”
程雍说道:“你是县令,该你宣读制书。”
孔绶说道:“朝廷并无明令,程郎君宣读也一样。”
程雍也不客气,顺手接过那些制书。
给枢密副使的祖上三代宣读封赠制书,也算结下一个善缘。
他爹程师孟属于实干派,在暗中阻拦一些新法的同时,又积极响应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
对了,程雍的妻子,还是王安石的侄女。
程雍把封赠制书摆在香案上,徐来的父母、兄嫂带着孩子,对着制书一顿跪拜。
接着,程雍拿起一份制书宣读:
“制曰:朕惟登进辅臣,与图政理……具枢密副使徐来曾祖徐大田……赠尔太子少保。尚其有知,服此休命。”
徐来的曾祖、祖父、父亲,分别封赠太子少保、太子少傅、太子少师。
是不是感觉很离谱?
但这属于宋代的基本操作。
王安石刚做副宰相时,祖上三代也是这么封赠的。
“东宫三少”是封赠执政官祖上三代的起点。
其累赠路径为:东宫三少→东宫三太→三公→中书令→尚书令→封小国→升次国→升大国。
初赠官衔起点极高,后续升赠速度很慢。
还是拿王安石举例,直至他罢相之时,其父也只累赠为太师(三公)。
宣制完毕,对着香案再拜。
再站起来时,身份已经不同。
父亲徐永年是太子少师,母亲布二娘是平原郡夫人。
纯属荣誉职务,连工资都不能领。
但二老若是进城,官吏都得拜见他们。出席官方活动,县令必须安排他们上座。
“恭喜徐少师,恭喜布夫人。”
官吏和士绅纷纷道贺,而且故意把太子少师的“太子”省略。
徐永年和布二娘眉开眼笑,招呼官员和士绅们去吃席,又给随行人员们发赏钱同喜。
全村父老的宴席,摆在各家院坝里。
大肥猪就宰了整整三头,还宰了好几只羊,都是昨日紧急买来的。
徐安悄悄对父母说:“咱家要不要雇几个仆人?这有贵客来了,连个伺候的都没有,作席上菜还得请村邻帮忙。再说了,你们现在都有官身,没个家仆伺候多丢三弟的面子啊。”
“真会丢三郎的面子?”布二娘担忧道。
徐安说道:“那肯定啊。谁家做官的没有仆人?枢密副使的爹妈,平时还要自己干活。这种事情传到京城,三郎会被人说不孝!”
徐永年却是心疼钱:“再想想,再想想。”
布二娘嘀咕道:“要不请两个佣人?我们倒是无所谓三郎被人说不孝顺就不好了。”
“那就请两个。”徐永年害怕影响儿子的名声。
菜肴正在一盘盘往桌上端。
程雍被请去主桌坐下。他望着对面的山峦,不禁感慨道:“如此山村,竟走出一位执政官,实在是不容易啊。”
孔绶低声说道:“县里有所传闻,说此村供奉着山神。名曰苏公。乃大宋首任清远县令,因仁爱百姓而受香火至今。徐相公能考上状元,正是苏公托梦授学。”
“鬼神之事,不要妄言。”程雍说道。
孔绶却说:“此事越传越广,经常有乡民进山祭拜苏公。这清溪村的村民,竟然拦着不让祭拜。还说苏公是清溪村的神,不是整个清远县的神。”
程雍哭笑不得。
孔绶继续说道:“鄙人打算给令尊致函,由令尊奏报朝廷:在清远县建一苏公庙,请官家敕封苏公为清远城隍。”
程雍没有接话,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但又没理由拦着县令。
可孔县令却说个不停:“苏公的名讳连县里都查不到,却一直被山民祭祀至今。这是仁政爱民的好官啊,百姓自发祭祀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给苏公立庙。”
“确实。”程雍终于点头。
如果只谈鬼神程雍确实厌恶。
但苏公属于仁政的化身,是大宋善待清远百姓的代表。从教化的角度来看,完全可以立庙祭祀,如此既得了民心,又可激励今后的县令做好官。
程雍把这个事情记在心里,打算回广州跟父亲说说。
吃过午饭,众人例行参观状元用溪水练字的地方。那里的崖壁,又多了十几首诗,州学生们今年组团来参观过。
紧接着,孔县令又提议祭拜苏公。
清溪村的村民很不乐意,却又不能违抗县令,只能带着他们过去。
看着眼前的茅草屋,以及里面勉强算人形的石像,程雍猛然受到一股精神冲击:这就是苏公和苏公庙?为官之人,当如此也!
? 0278【军改正式启动】
除夕之夜,开封城内。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断。
徐来也和家人团聚一趟,满桌子香喷喷的饭菜。
也不知是如何传出去的,红烧肉等徐家日常菜肴,已渐渐出现在开封酒楼,而且被雅称为“琥珀肉”、“玫瑰肉”。
火齐珠古称玫瑰。
到了宋代,某种蔷薇也叫玫瑰。现在又变成肉食。
今年一起过除夕的,还有王厚和欧阳辩。
王厚是徐来的学生,家人都不在开封,自然要跟着老师过节。
欧阳辩一直都有官身,现在已授了实缺,在史馆做清贵小官,研究甲骨文、石鼓文之类。开春以后,他的妻儿也会来开封,到时候就要搬出去租房住。
众人举杯之时,徐来对丁香说:“香香有孕,莫喝屠苏酒。米酒抿一口即可。”
丁香微笑听从。
一个侍女推开房门,另一个侍女捧汤而入。
寒风也跟着灌进来。
豆娘笑道:“又下雪了,我要除夕夜堆雪人。”
王厚默默埋头吃肉,想着一会儿去雪地里帮忙。
这顿年夜饭吃了很久,到最后菜都凉了,但屋里热闹欢笑极为快活。
豆娘伙同自己的侍女,带着两个小孩儿出去玩雪。王厚连忙跟去玩耍。语儿不放心孩子,也跟侍女一起去看着。
院子里很快就传来笑声。
徐来陪翩翩、丁香闲聊一阵,走出房门立在廊下看雪。
小雪飘飞伴着灯笼的亮光,在这除夕夜里颇为浪漫。当然,穷苦百姓肯定不这么想。
“相公在想什么?”翩翩走到徐来身边。
徐来望着正在打雪仗的家人:“朝堂也快打起来了。”
“谁啊?”翩翩问道。
徐来说道:“新旧两党。”
……
王安石的动作越来越大,尤其是即将试行方田均税法、市易法、置将法。
随便拿出一条新法,都让文彦博感到担忧,这次是三条新法同时上马。
保守派肯定有动作!
徐来没有料到的是,文官没有干起来,先打起来的竟是太监。
元旦(春节)假期刚结束,邓绾就弹劾太监李若愚,称李若愚为儿子求官违反祖制。而且太监求官,会破坏法度,助长不良风气。
宋代那些大太监,都是有儿子的——收养小太监为义子,并且得向朝廷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