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第五师,士兵是前面几个师选剩下的。变阵之时居然出现大幅混乱,折腾好半天终于理顺,看得皇帝脸色都黑了。
王安石也心情不好,一日两操足足半年,就练出这么个玩意儿?
接下来是个人武艺展示,窦舜卿的第二师表现最优异。
向宝、刘昌祚的第一师,反而牛人没那么多。
……
皇帝起驾返程,住进城北的瑞圣园。
五丈河的河水流入园中,形成一池三山的经典布局。这里饲养了许多鸟类,还有外国进贡的马匹,甚至还种了一大片小麦。
每年夏季的时候,皇帝会带着大臣一起看收麦子。
亲王和大臣们,全都散去回家。
赵顼带着两府三衙重臣,以及第一、二、三师的主将,全都跑到瑞圣园里面吃喝。
喝酒之前,赵顼表示对这次阅兵很满意,接着又对窦舜卿说:“窦卿年迈,却还每日辛苦练兵,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窦舜卿连忙起身道:“臣年逾八旬,并无其他奢求。请以文官之身致仕!”
好家伙,八十几岁了,愿望只是想做文官。
第三师的主将王元,闻言不由撇撇嘴。他以前也是文官啊,现在混成武将也挺无语。
赵顼点头道:“那就转文官吧。”
窦舜卿迫不及待:“臣年迈老朽,练兵半年颇耗心力。恳请致仕归乡!”
让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天天负责练兵,确实好像不怎么人道。赵顼仔细想了想:“那就转为刑部侍郎提举嵩山崇福宫。”
窦舜卿大喜:“谢陛下洪恩!”
刑部侍郎并非实职,而是属于文官阶,比徐来都更高三阶。
提举嵩山崇福宫属于差遣,常用来贬官。但放在窦舜卿这里,却是为他今后退休铺路——高级官员,一般不能直接辞职,需要安排职务来过渡。
也就是说,窦舜卿以后啥都不用干,领着工资等退休就可以。真正退休的时候,估计还要再升一阶。
跟窦舜卿聊完,赵顼又对向宝说:“向卿是如何练兵的?”
向宝认真回答:“严军纪,明赏罚。让士卒顿顿都能吃饱。还有就是增加了一些练兵手段,是徐枢副传授的法子。”
“什么法子?”赵顼愈发好奇。
文彦博、蔡挺、吴充也竖起耳朵。
向宝说道:“新兵入伍半个月,只教他们列队、行军、辨认旗号。接下来半个月,锻炼他们的体力,穿着铠甲跑步、举石锁等等。第二个月,才教士兵依据旗号列阵、变阵。第三个月,才开始操练军中武艺。”
赵顼迷糊道:“这么简单的吗?”
向宝说道:“并不简单,要求极为严格。行走坐卧,皆有规矩。就连营房,也要打扫干净,床铺不整亦要受罚。受罚不是打军棍,而是让他们加练。每日还要训话,让士卒知道为何当兵打仗。当兵既是为了忠君报国,也是为他们自己。扫灭了西夏,他们家里的赋税就更轻。”
赵顼又问各种操练细节,向宝仔仔细细阐述。
第三师的主将王元,在旁边认真听着。他文官出身,认知是在线的,打算跟向宝学学。
……
阅兵奖赏方案,果然由文彦博制定,只能说搞得特别抠门。而且,只有参与阅兵的将士才有份。
窦舜卿即将离开军队,而且顺利转为文官。他现在无欲无求,干脆变卖皇帝赏赐的金珠和绢帛,发给第二师没有参加阅兵的士卒。
向宝则留了两颗金珠做纪念,送给自己的妻妾。其余金珠和绢帛,跟所有赏赐混在一起,按照军中级别发给全师将士。
王元的个人赏赐没那么多,懒得拿出来发赏。枢密院如何赏赐,他就如何分配,只是没贪污而已。
至于第四师的正将、副将,甚至还暗中克扣对将士的赏赐。
第五师嘛,什么赏赐都没有,将领还遭到贬官撤换。他们在皇帝面前拉了坨大的,居然在阅兵当中变阵混乱不堪。
……
两日之后。
王安石正在中书省办公,属官拿着一份手诏过来。
看完手诏,王安石愣了一下。
估计是赵顼回忆阅兵场景,对神枢师的表现越想越兴奋,于是给向宝、刘昌祚升官一阶。
而徐来指导练兵和选将有功,居然本官、散官各升一阶。
徐来升官以后的官职为:给事中(本官)、天章阁学士(贴职)、正奉大夫(散官)、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讲兼枢密副使(差遣)。赐紫金(特殊待遇)。
王安石哭笑不得,皇帝给人升官,跟他这个拗相公一样随意。
“拿去学士院草拟诏书吧。”王安石签字盖章,对徐来升官并不多说什么。
升的只是本官和散官而已,差遣并没有任何变化,对徐来的影响其实不大。
就在此时,曾布匆匆赶来:“相公,城中许多小商贩聚集,跟市易务的税吏打起来了。”
王安石愕然:“小商贩不是免税吗?”
曾布也对吕嘉问的做法极为厌恶,趁机告状道:“只是不对进城小农征税而已。城内的小商贩,一直都要交税。连那些挑着担子,沿街售粥、理发、算卦的商贩,都必须交税。而且这两个月,税征得越来越重。”
“胡闹!”王安石气得不轻。
? 0291【变法派又拉了一坨大的】
傍晚,饭厅。
语儿主动聊起趣事:“今日我们去相国寺烧香,听说州桥那边打起来,还专门跑过去看了热闹。”
徐来当然有所耳闻,但不清楚细节,于是问道:“场面如何?”
“人太多,挤不过去,”丁香笑道,“我怕女儿被吓着,抱着她躲在车里。”
语儿说道:“女眷不便挤来挤去,姐姐便让余冲(男仆)上前。余冲回来说,州桥边上二三十个商贩,把几个税吏围起来打。周遭百姓都喝彩叫好。军巡来了也不立即抓人,站在旁边看商贩殴打税吏。直至厢巡检带兵赶到,才把那些商贩抓走。”
翩翩在旁边讲解缘由:“现在开封物价腾贵,那些军巡铺兵亦深受其害,恨不得商贩把税吏给打死。”
徐来早就听过各种抱怨。
譬如陈小乙说,以前街边理发一两文钱,如今已然涨到三四文钱。直接翻倍。
所谓理发,就是把过长的头发和胡须修一修,把显得杂乱的须发给打理整齐。有专门的理发店,也有沿街理发的小贩。
此前只有理发店需要交税。交的是铺税,按照店面大小征收。
现在沿街给人理发的小贩也被征税。
豆娘突然来一句:“街头零食全都涨价了!”
“哈哈哈!”
众人闻言大笑。
翩翩笑着数落:“你是已经定亲的大姑娘了,平时多看点书,少去买零食吃。”
“吃东西又不耽误看书,嘴里有零食吃,我还看得更起劲。”豆娘的理由很充分。
……
吕嘉问执掌的开封市易务,不仅搞得朝野怨声载道,就连变法派内部都颇有微词。
譬如变法派骨干元绛此时担任权知开封府,他负责审理商贩殴打税吏案。
面对那些商贩的哭诉,以及商贩家属在衙外喊冤,元绛只判打人者被鞭笞五下。关押一夜就直接放人。
就连狱卒,都对打人的商贩很照顾,认为他们是在给大家出气。
除了吕惠卿等少数变法派,还在无底线支持吕嘉问,其余多数变法派都劝王安石整顿市易务。
王安石便让曾布、章惇调查实情,汇总过来的信息令人触目惊心。
数日之后,市易法做出调整:
第一,不得再向街头小商贩征税。但为了保护店铺经营者的利益,某些区域不允许街头商贩摆摊。
第二,需要被征税的商家,其税率在现有基础上降低60%—70%。(可以想象税收得有多重)
消息公布,全城欢庆。
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今后多半还会再增税。
变法派的幺蛾子非常多,市易务的乱子刚刚平息,三司那边一个官员又玩花活。
此人名叫郭逢原,自称是郭子仪后代。
他爹早年到处宣扬这个身份,竟然真就在仁宗年间,以“名臣之后”荫补京兆府文学参军。他爹又攀上范仲淹和韩琦,改为武职库使。
郭逢原自己则考上进士,做过主簿和县尉。因其上疏讨论变法,获得王安石器重,直接从县尉升为三司官员——负责编修三司敕并诸司库务岁计及条例删定。
这家伙肯定是有本事的,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升官太慢,于是这个月给皇帝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内容大致为:
【陛下是周文王、武王以来最有盛德的君主。王安石是孔孟之后唯一能承道之人。陛下待王安石如同老师,但现在给王安石的待遇,还不足以彰显“师臣”的身份。王安石每天五更就上朝,奔走劳累,辛苦无比,像胥吏一样站着呈送奏章。】
【哪有像胥吏一样对待老师的?王安石在做帝师的时候君臣那套可以暂时搁置,应该给王安石单独制定特殊礼仪。今后有什么大事,都该先问王安石再做决定。】
【王安石以保甲法练兵,兵农合一,这是恢复先秦善法。今后可以废除募兵制,都用保甲兵作战。请陛下裁撤枢密院,其权责尽归于中书。今后由宰相选用将领,这也是恢复上古制度。是谓文武合一、将相合一。】
说实话,如果只看奏疏内容,这家伙更像是文彦博派去的卧底。
让皇帝给王安石单独定制礼仪,还闹着要废除枢密院,把军政大权都交给王安石。这是怕王安石罢相不够快吗?
太他妈疯狂了!
历史上,朱熹编《三朝名臣言行录》,刻意把这封奏疏给删掉。就连朱熹都觉得太离谱,删去此疏以维护王安石形象。
此时此刻,赵顼看完奏疏,心中愤怒至极。
赵顼沉默坐在殿中,待怒火渐渐消去之后,带着疑心开始认真思考:这份奏疏,究竟是出自王安石的授意,还是姓郭的神经病自己瞎搞?
想了好半天,赵顼认为王安石应该不知情。
渐渐成熟的皇帝,打算先试探试探。
过了一阵,王安石来到大殿,完全不知皇帝为何召见。
赵顼对王安石说:“郭逢原必轻俊之人。”
“轻俊”本来是一个褒义词,最初是用来形容美酒的。到了宋代,词性变成半褒半贬,带有“年少无知、见识浅薄、轻率易错”之意。
王安石听得一头雾水:“陛下怎知他为人?”
赵顼说道:“他上疏言事,欲裁枢密院、废募兵。”
王安石不知道更多内容,以为奏疏里只讨论这个,于是回答:“人才难得。郭逢原的能力,臣是知道的。可暂时先试用之,看他今后是否能晓事明理。”
君臣对话,到此为止。
看着王安石离开大殿,赵顼基本确定王安石不知情。
但郭逢原那份奏疏,依旧像一根刺,扎在赵顼的心上。拔都拔不掉!
一个三司小官,怎敢写这种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