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王安石权势滔天,在某些官员的眼里,王安石真就有资格单独制定礼仪来彰显地位!
这种离谱的风气,甚至影响到王安石本人。
王安石也渐渐发飘了。
譬如明年,有一个新科进士范镗,给王安石进献的诗里有两句:文章双孔子,术业两周公。
这是把王安石、王雱父子,比作周公和孔子。
王安石看完以后竟然很高兴:“此人知我父子也。”
王雱英年早逝以后,王安石给儿子设祠堂,也题词“一日凤鸟去,千秋梁木摧”。他竟把自己的儿子比作孔子!
这种风气,最初始于王珪。
王安石的拜相制书,就是王珪草拟的,称王安石“学穷于圣人”。所以王珪才得到赏识,被王安石提拔为副宰相。
当时程颢还在做监察御史,不同意王安石能够比肩圣人,在朝堂上跟变法派激情对喷。
而今,骂王安石的人越来越多,歌颂王安石的人也越来越多。
歌颂之辞,也变得愈发离谱。王安石直奔千古贤相而去,辅政地位只排在周公后面。而王安石的学术地位,只排在孔孟后面。
赵顼又重新看一遍郭逢原的奏疏,面无表情对近侍说:“此疏留中封存。你也不要看,更不能对任何人讲!”
“遵旨。”近侍心中颇为忐忑。
处理完奏疏,赵顼依旧心情烦躁。
他又拿出最新一期《铎声》,仔细阅读徐来的文章,心情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今年的《铎声》,几乎每期都刊载新破译的甲骨文。
徐来破译的字数最多。
远在相州老家的韩琦,第一时间获得新出土甲骨,如今完全沉浸在甲骨文世界。他还召集了一些金石学者,天天研究这玩意儿,也集体破译出不少。
赵顼提笔写手诏,吩咐道:“发给中书。”
王安石刚回中书省不久,便接到皇帝发来的手诏:徐来译甲骨文有功,得悉商代故事,擢为龙图阁学士。
什么情况?
前几天刚升了本官和散官,现在又给徐来升贴职头衔?
王安石始终不知道他被自己提拔的官员给坑了,皇帝现在对他权势滔天已心生不满。提拔徐来,纯粹是想今后制衡他王安石!
尤其是在学术上。
某些人不是吹嘘王安石比肩圣人,学术地位只排在孔孟后面吗?朕就要给徐来树立学术威望!
……
徐来接到诏书也有些懵逼。
啥情况啊?
因为持续破译甲骨文,就升为龙图阁学士了?
这玩意儿是最高级别的阁学士,下次如果再升就是殿学士了。
利用休沐日,徐来又跑去《铎声》编辑部,给王厚等人突击授课,并辅导他们写“八股文”。
解试即将开考。
围绕着自己的这群年轻人,徐来希望他们全都能中举,然后明年春天全都能中进士。
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都不是开封籍贯。但符合长期在开封游学,可申请在开封考试的规定。
籍贯所在地的官员保状,他们自己就已经搞定了。京官的保状,徐来可以帮他们搞定。
尤其是常安民,在太学读书快十年。他以太学生身份参加开封解试,根本不需要谁来做担保。若非太学乌烟瘴气以常安民的学问,轻轻松松就能免解试。
徐来现在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为啥那么多官员反对分榜。他现在就能钻空子,让自己的许多门生获得科举便利。
妈的,今后老子主持变法,第一个改革的就是科举!
? 0292【朝会历数王安石六十罪状】
郭逢原那封奏疏的内容,终究还是在官场传开了。
但郭逢原屁事儿没有,依旧该干嘛干嘛。
赵顼和王安石也没再提,仿佛他们从来不知有此事。
内容如此离谱的奏疏,谏官和御史竟然一言不发。因为他们全都是变法派,刻意选择忽视,假装自己不知情。
王珪、冯京、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六位两府重臣同样不发言。
大家都知道某蠢货捅了大篓子,但就是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于是,有变法派官员发现机遇,正式跳反弹劾王安石。
你没有看错。
出了这么大的事保守派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反而是变法派有人弹劾王安石!
“又是唐坰的弹劾奏疏?”赵顼眉头紧皱。
皇帝是真不想再提郭逢原,尽量淡化此事的影响,但唐坰天天写奏疏重提。
最多的时候,一天写五封奏疏!
赵顼愈发怀疑王安石看人的眼光。
几年前,唐坰还只是个恩荫小官。
这家伙为了彰显存在感,动不动就喊“请斩某某”。
譬如韩琦反对青苗法,唐坰就说:“青苗法难以推行,宜斩大臣异议如韩琦者数人!”
王安石非常高兴,引荐唐坰觐见皇帝,还帮他弄了个进士出身。
赵顼很不喜欢这种动辄要杀人的,去年下旨贬谪唐坰为钱塘知县。
但王安石却非要把唐坰留京,指使邓绾举荐唐坰做御史。赵顼碍于情面,只能同意这个请求。
唐坰做了御史跳得更欢,因为他没有别的本事,只会说大话吸引大家注意。
徐来都被他请斩过!
渐渐的,王安石也觉得这人不靠谱。于是在唐坰升为同知谏院时,没有正式给他除职——即确实升官了,但人事关系都没变,类似从御史台借调过去的。
唐坰就此愤怒,开始嫉恨王安石。
郭逢原的那份奏疏,让唐坰看到了机会。他感觉王安石快要完蛋,干脆选择直接跳反,想要做干翻王安石的第一人。
……
谏院。
一大清早,以张璪为首的几位谏官,就把前来上班的唐坰围住。
“尔等想要作甚?”唐坰有些心虚。
张璪质问道:“王相公待你不薄,为何如此恩将仇报?”
唐坰顿时挺起胸膛,义正词严道:“王安石祸乱天下,诸路州县已民不聊生。近日更是指使心腹,上疏逼迫官家再给厚待。甚至还打算总揽军权!他想做什么?他难道想篡位不成?我读圣贤之书,自知忠君报国,怎容此等奸佞继续做宰相?”
此言说出,谏官们纷纷唾骂。
张璪上前欲揪其衣襟,唐坰吓得赶紧逃跑。他既不敢回谏院,也不敢回原来的单位御史台,躲在家里继续写奏章弹劾王安石。
前前后后,这家伙写了二十多封奏疏!
皇帝全部留中不发。
数日之后,士子们正在考举人,百官进宫参加起居朝会。
徐来在排队等待时,发现文彦博面带微笑,显然文相公的心情不错。
心情能不好吗?
现在大家都看出来了,根本不用主动反对变法,那些变法派自己就会轮番献丑。
王安石这几年提拔了太多小人,若对那些小人稍微冷淡,他们找到机会就跳反。生动诠释什么叫“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孔夫子的含金量还在提升。
“皇帝升殿!”
徐来排在吴充后面,跟随队伍走进大殿。
班立完毕,开始走流程。
就在快要散朝的时候,唐坰忽然出列跪拜:“陛下,臣请奏事!”
赵顼对他极为厌恶:“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说。”
唐坰伏地不起趴跪着不说话。
赵顼无奈:“有事讲来。”
唐坰连忙站起,冲到御座前方,挨着皇帝说:“臣所言,皆大臣不法之事,请对陛下逐一陈之。”
说话之间,他把笏板插回腰带,从袖中掏出奏疏展开。
然后唐坰回头,目视王安石,厉声道:“王安石快近御座,听札子!”
王安石面无表情。
唐坰怒斥道:“在陛下面前,你都敢这样无视君上,可知在外面有多跋扈!”
王安石终于变了脸色,上前几步靠近御座。
文彦博一直在憋笑,已经快绷不住了。
大殿之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百官表情各异殊为精彩。
徐来轻轻挪动一只脚,让自己的站姿更舒服,等着慢慢欣赏接下来的好戏。
唐坰捧着奏疏大声念诵:“……王安石专作威福,曾布等表里擅权……天下只知惮安石威权,不复知有陛下……文彦博、冯京知而不敢言。王珪曲事安石,无异厮仆……”
“安石用曾布为腹心张琥(张璪)、李定为爪牙……逆意者久不召还,附同者虽不肖为贤……”
“又作奸令章惇变李定狱事……”
“又擅议宗庙事,有轻神祖之心……”
“又编保甲以农为兵,凶年必致怨叛……曾布蔽塞人情,欺诬人主,以为情愿……”
“又行免役法损下补上,人人怨咨,而令监司压塞州县事不上闻……”
“又置市易司,都人有致饿死者……”
一口气说出王安石六十条罪名!
赵顼本来没咋当回事儿,但坐在那里越听越心惊。
尤其是“都人有致饿死者”,这是在说王安石的市易法,把京城百姓都逼得活活饿死了。
果然,最了解变法派的,还得是变法派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