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在信里,先诉说自己跟欧阳修的情谊,讲述自己中进士前经常向欧阳修请教学问。又说自己通过欧阳辩等人,早就得知陈之方是一位贤才。
徐来还为陈之方感到惋惜,认为其早就该转京官了。他已经任命了新的浛光县令,让陈之方专心治理清远县,等任期满了就回京转官。
最后,徐来请陈之方严加约束徐家人,若有违法犯罪之举立即查处。并称自己的父兄皆不识字,请把此信的相关内容,当面向自己的父兄转述。
陈之方读完这封信,不禁感慨道:“宰相如此严于治家,真乃社稷之福也!”
他立即召见两位押司:“徐相公的父兄,可有什么……嗯,逾礼之举?”
清远县的押司一直没变,依旧是徐来刚穿越时那两位。
吴押司和邓押司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之方只能亮出信封:“我是代徐相公问的。有什么逾礼之举,应该立即纠正。今后我若离开清远县,你们也应当帮忙纠正。徐相公非但不会责怪,反而还会嘉奖你们。”
两位押司恍然大悟。
吴押司说:“徐相公家的老大人向来奉公守法。他连清溪村都不怎出,只在端午等节日进城。主要是来看热闹,看看划龙舟什么的。”
邓押司稍微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说:“徐相公的兄长,似乎在县城有家室。还经常喝酒听戏。以前喝酒都是别人请,可能觉得没面子,最近几个月硬要自己掏钱……都是记账,已经记了不少。”
“只这些?没有侵占田产之类的?”陈之方问。
“只有这些。”两位押司点头。
陈之方哭笑不得。
作为宰相的家人,只是在城里养外室,喝酒不给钱全部记账。这可真是太老实了!
两位押司其实有所隐瞒,徐来二哥养的那个外室虽然还算安分,但外室的兄弟却越来越嚣张跋扈。
离开县衙二堂,两位押司回到外衙。
他们找个地方商量。
邓押司说:“刘大郎(外室的兄弟)强买崔家房产该不该讲?”
吴押司也拿不准:“应该不算什么吧?又不是没给钱,只是少给了几贯而已。”
“这种人如果不加约束,以后肯定会变本加厉。现在已有不少街头无赖,整日聚在刘大郎身边闲逛。再这么放任下去,愈发肆意妄为,恐怕还会强抢民女、霸占田产!”
邓押司说道:“徐相公看来是爱惜名声的,专门写信给县令,请其看顾自己的家人。如果我们隐瞒不说,万一今后出了事情,徐相公迁怒我们怎么办?”
吴押司道:“如果徐相公只是做做样子呢?”
“做样子就不会写私信。”邓押司说。
吴押司道:“这种事情,我们不方便讲。”
“陈县令自会出面,我们悄悄跟陈县令说,”邓押司道,“一起去说,谁都不准耍赖!”
两人又重新回到二堂,声称有胥吏告之新的情况。
“那个刘大郎什么出身?”
“没什么出身,以前在陈家做仆人。徐相公的兄长被陈员外请去喝酒,看上了陈家的侍女。那个侍女,便是刘大郎的妹妹。”
“除了强买房产,他还做过什么事情?”
“他以前只是陈家的仆人,就算是压价买房,又哪来的本钱?徐相公的二哥,自己喝酒都得记账,恐怕也没多余的钱给刘大郎。”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陈之方其实懒得管。但受宰相所托,他又不得不管,而且还要处理得漂亮。
徐来一直有托人给家里寄钱,只不过父亲管得严,不愿给二哥太多零花钱。
次日,陈之方带着程雍、丁汝霖,前往清溪村宣读加封诏书。
徐家的房子更阔气了,只不过碍于山区地形,规模不大且只能横向排开。
家里的仆人也有好几个,都是从其他山村雇来的穷人。充门面用的,免得有人说宰相苛待父母。
那些仆人更类似长工,地里和家里的活都得干。
徐永年此前接到儿子的书信,还掏钱购买油桐树苗,带着全村在山上种油桐树。
桐油不愁销路,广州就有大型造船厂。如今的活字印刷油墨,也需要桐油,导致桐油需求量大增。
徐家在山里,也算致富带头人了。
迎接完加封诏书,按惯例请客庆祝,又集体去瞻仰状元当年练字的地方。
丁汝霖也算儿女亲家,这次串门送了重礼。徐永年坚决不收,但还是熬不过,并答应有时间去丁家做客。
陈之方在山里多逗留一日,单独跟徐永年谈话。
陈之方说:“老先生,我与徐相公有同门之谊。徐相公亲自写来一封信,请我多加看顾你们。”
“家里都好,我不缺钱,”徐永年笑道,“还是要多谢你帮忙。”
陈之方又说:“徐相公的意思,是要约束一下兄长。”
徐永年的笑容顿时消失:“他犯什么事了?”
陈之方说道:“令郎在县城养了一个外室,去年产下一女。这外室比较安分,但她的兄长却……”
“混账!”徐永年大怒。
陈之方说:“老先生觉得该如何处置最好?”
徐永年道:“孩子都生了,肯定要带回家里,一直养在外面像什么话?那女子的兄弟,要是犯了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家三郎做官不容易,可不准这种狗东西坏了名声!”
陈之方心里有底了,又说道:“令郎在县城喝酒,也记了不少账。”
徐永年气得更厉害:“他赊了哪些账?我亲自去赔礼道歉。”
“老先生大义!”陈之方奉承道。
说完这些,陈之方就告辞离开。
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屋内传来惨叫声,那动静肯定是有人被棍棒伺候了。
接着又是女子的哭嚎声,似乎还闹着要回娘家,估计是知道丈夫养了外室。
陈之方被逗乐了,憋不住笑出声来。
? 0344【第二拨灾情】
坏消息,黄河又决堤了。
好消息,只淹了大名府。且大名府境内,还有一半乡村没被淹。
徐来拿着宰辅们集体讨论出的熟状(拟定方案),前往垂拱殿找皇帝签字。
赵顼仔细读完治河救灾方案,提笔画了一个“可”字。他又拿出太常寺的呈状,询问道:“宋充国可用吗?我听说宋庠的子孙,皆顽劣之辈。”
徐来扫了一眼,却是请求给宋充国升官的。
徐来说道:“臣与许安世有旧,常听他说起宋家之事。宋庠的子孙确实顽劣,宋充国是唯一有操行的。只不过嘛……家有悍妻。”
赵顼来了兴趣:“其妻如何剽悍?”
徐来说道:“宋充国的两任妻子,皆是已故宰相庞籍之女。现在这位着实难以评说。她不放心丈夫,随时随地都派婢女跟着。”
“有一次太庙祭祀,宋充国需要提前到太常寺斋戒留宿。其妻竟派遣两个婢女,一路跟到太常寺打探,宋充国因此被同僚耻笑。”
“宋充国怒而鞭打婢女,又直接辞了官职。直至两年前,他才被王安石启用复官。”
王安石启用宋充国,纯粹是想利用宋庠留下的人脉。但宋充国多次公开质疑新法,便被王安石扔到太常礼院。
赵顼听完八卦,忍不住感慨:“这般妇人,何其善妒也。丈夫因祭祀太庙而斋戒留宿,此乃国家大事,怎能让婢女跟踪打探?”
说完,赵顼又在宋充国的升职请奏上画可,一股脑儿交给徐来拿去中书省处理。
赵顼一边批阅奏疏,一边问道:“卿有两子一女,成长皆康健。是吧?”
“皆康健。”徐来不便说妻妾又怀上了,毕竟皇帝的子女各种夭折。
赵顼说道:“你推荐的那个医生确实医术高明。我打算提拔他为医官副使领院事。”
医官副使的全称是“翰林医官副使”,是翰林医官院的二把手。
翰林医官院这个机构,主要向皇室、宗室、官员、军队派遣医生。
另外还有太医局,属于医学教育机构,学生名额多达三百人。
徐来说道:“此皆陛下之福。”
赵顼一声叹息,很想说哪来的福气,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登基以来,夭折好几个子女。
如果没有徐来造成的蝴蝶效应,上个月赵顼的第四子、第五子会相继出生。第四子(皇后所生)只活一天,第五子活了一岁半。
什么北宋皇宫装修材料含有铅汞,所以导致小孩子容易夭折。这些都是屁话,宋徽宗同样住在皇宫,咋有几十个子女活到成年?
多半是遗传和医疗等各种因素共同导致的。
徐来推荐给皇帝的秦州医生,不过是多了产钳接生而已,同时还被徐来灌输喂养初乳的概念。
或许是初乳带给婴儿更强的免疫力,现在赵顼有两子两女成活。长女刚满两岁,幼子还未满月,也不知是否能活到成年。
幼子马上就要满月了,赵顼突然间有感而发,才跟徐来聊起子女之事。
徐来也颇为感慨,历史已经彻底变样。
现在还没到宋哲宗出生的年月,就算到了,也肯定不是那位宋哲宗,说不定生一个公主出来。
譬如向皇后,今年就没生儿子,变成了一个女儿。
赵顼聊完孩子和医生,又主动提起改元:“颇多大臣奏请改元,我也觉得该改改。这几年灾害颇多,改元以后或许能风调雨顺。”
“陛下圣明。”徐来当然支持改元。
跟什么天意无关,纯粹是新宰相、新气象。一旦改元,王安石就彻底翻篇,有利于徐来团结众臣。
赵顼说道:“中书省和翰林院,拟几个年号呈上来。”
“遵旨。”徐来领命。
有皇帝发话,改元流程便正式启动。
徐来领了一堆公文回去,交给中书五房和学士院、舍人院处理。同时又让学士院拟定候选年号名单。
仅仅过了数日,就报上来一堆备选年号:丰亨、元丰、淳平、崇平、隆平、庆隆、景元昭泰、龙德正中、神武定远、圣神广运、宝历万岁……
啥模样的年号都有。
徐来大致扫了一眼,对章楶说道:“这‘龙德正中’是谁拟的年号?让他好生反省一下!”
“确实应该反省。”章楶也是无语。
“龙德正中”出自《易经》,大概意思是圣人已经崭露头角,但他的位置还没与德行相匹配。他拥有龙一样的能力和品德,只要他居于中正之位,言行诚信谦虚谨慎,利益世人而不自矜,最终必可德化天下。
这四个字如果安在皇帝身上,似有得位不正之嫌。如果安在宰相身上,甚至可以曲解为宰相想篡位。
徐来看到这个年号的瞬间,第一反应是有翰林学士想害自己。
拟此年号之人,今后不可重用!
徐来把“龙德正中”划掉,其余交给宰辅们讨论。每人可选一个,也可自己另拟,接着交给徐来挑几个备选,最后送到皇帝那里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