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着呢,截止十月议定。
接下来半个月,继黄河决堤之后,第二拨灾情陆续到来:淮南出现蝗灾。宁夏和陕西西路,降雨量严重不足,多数州县持续干旱。四川有流民为寇,转运使弹劾成都知府瞎搞。
徐来天天召集宰辅开会,商议后续救灾事宜。
徐来私下找到王珪:“成都知府(兼经略使)我要换人!”
现任成都知府是王珪推荐的人选,哪想到刚上任个把月就搞出流民为寇。
王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力保其亲信,他只能说道:“确实该撤换。”
徐来没事儿就阅读官员资料,如今对各派官员的情况越发熟悉。
他把既懂打仗,又擅治民的李肃之调去成都府。
李肃之是已故宰相李迪的侄子,是救灾时能亲自蹚在泥泞里指挥的能吏。但他的弟弟李承之属于变法派骨干,免役法就是李承之提议的。
这种关键时候,徐来已经不管什么派系,谁有能力就让谁顶上去。
刚安排好成都府路的事情,两浙和淮南又有弹劾奏疏进京。
这回搞出乱子的,是徐来一直比较器重、且在伐夏时搞后勤有功的沈起。
沈起被派去监督、指导两浙救灾工作。由于朝廷的鼓励政策,大量两浙商人运粮外销,再加上今年两浙也有旱灾,导致本地粮价持续上涨。
现在淮南又开始闹蝗灾,淮南粮价大涨,两浙粮商闻风而动。
在这种关键时候,沈起为了稳定两浙路粮价,以确保自己指导救灾的功绩,居然勒令两浙转运使闭籴。
闭籴就是禁止本地粮食外流。
此举导致两个恶果:
第一,官府的闭籴政令,等于向民间释放粮食危机信号。必然导致地主和粮商谨慎行事。他们会猜测各地严重缺粮,于是地主不再卖粮,粮商也不再运售,全都屯着粮食等着继续涨价。
两浙地区的米价,不但没有如沈起预想中被压住,反而因为他的闭籴政令而暴涨。地主有粮,商人有粮,就是不拿出来卖,甚至两浙百姓都无米可买。
第二,出现蝗灾的淮南两路,因为两浙不再有粮运来,老百姓变得更加恐慌。淮南商人也开始囤积居奇。
两浙、淮南不再卖粮,进而导致开封粮价也跟着涨。
一向办事能力极强的沈起,因为误判和私心,这次已然闯了大祸!
而沈起监督指导两浙救灾,又是徐来亲自任命的。
朝会上。
范纯仁猛烈开火:“陛下,沈起擅自下令闭籴,导致开封、两浙、淮南粮价暴涨。尤其是淮南,无数饥民嗷嗷待哺,不知会饿死多少人。请务必严惩之!”
大殿上的所有官员,都下意识看向徐来。
沈起是徐来任命的,大家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出乎所有人预料,徐来直接说道:“陛下,臣用人失误,请立即调沈起回京。沈起罢职待用。两浙、淮南官仓,不要再留粮食,储粮全部拿出来恢复市场。”
这下连司马光都吃惊不已,沈起虽然属于变法派骨干,却是徐来做应天府签判时的老领导,又在伐夏时有搞后勤的大功。
徐来居然说罢职就罢职?
虽然今后肯定会重新启用,但如此“不通人情、公事公办”,不会让依附徐来的其他官员寒心吗?
徐来当然也通人情,小错他会尽量力保。问题是沈起这次搞出来的事情太大,直接导致开封、淮南、两浙粮价暴涨。
做错事,就该认罚!
朝会散去,司马光加快脚步,主动走到徐来身边:“科举改革条例,什么时候拿出来廷议?”
“秋天。”徐来说道。
妈的,各地灾害情况已经好转,没想到又遇上第二拨。
徐来在写给程师孟的私信里,还令其打听交趾、占城的情况。看能否从那边买粮,通过海船运到两浙,再走运河运到淮南销售。
现在全国一堆烂摊子,搞得徐来焦头烂额。
有些时候沈起这种能臣也靠不住,莫名其妙就搞出幺蛾子。
但徐来对沈起的处理态度,却获得许多官员的认可。他们相信宰相确实没私心,只要做出政绩就能获得提拔。如果犯了错误,跟宰相关系再好也得受罚。
尤其是司马光,现在彻底认可徐来。甚至主动跟徐来聊科举改革,意思是他要尽全力配合此事——就算跟好朋友闹翻也会配合!
? 0345【宰相花钱太快,财政出问题了】
垂拱殿。
除了皇帝和宰相,还有三司使元绛。
赵顼问道:“三司还剩多少钱粮可调用?”
元绛回答:“留足官俸军饷之后,仅剩百余万贯石。”
贯石是简单的统称,元绛的意思是:三司可以调用的钱粮,总计只剩一百多万贯(石)。
元绛又补充道:“今年诸路上交的夏粮,还没有运到京城。就算进京入库,由于天灾减免赋税,恐怕也不够下半年开支。”
赵顼扭头问徐来:“司农寺呢?”
徐来回答:“九百余万贯石。”
“只剩这么少了?”赵顼惊讶道。
徐来说道:“赈灾花费太大。”
王安石刚开始变法的时候,由于无法直接插手三司,就搞出一个三司制置条例司。当时国家财政依旧由三司掌控。
后来设置司农寺,财政系统就分裂了。
所有新法聚敛的钱财,由诸路常平官收取,运到京城由司农寺管理。
传统赋税收入,由诸路转运使收取,运到京城由三司管理。
由于新法机构大量侵占税收项目,导致司农寺管理的钱粮,直接超过了三司!
现在的三司,每年收入是5000多万贯,每年的支出也是5000多万贯。略有盈余而已。
而司农寺管理的资金,每年可结余一千多万贯(不包括无法收回或暂时收不回来的坏账)。
司农寺官员,没有处置那些钱粮的权力。需要皇帝和宰相共同签字才行,缺了任何一人的签字都不行。
而司农寺的钱粮,又大部分拿去封桩。
譬如裁军获得的盈余封存为编练新军的专项准备金。
又如多收的免役钱,名叫宽剩钱,封存为西北军费专项准备金。
再如青苗钱,一部分留作本金,其余封存为赈灾专项准备金。
这些“专项准备金”,全都统称为封桩钱。存起来专款专用,不得随意挪用,大部分时间都在仓库吃灰,导致市面上的钱荒更加严重。
所以伐夏期间,王安石绝对有大功。当时三司使能调用的钱粮有限,大部分伐夏钱粮掌握在王安石手里。
王安石与皇帝一起签字,动用了多项封桩钱用于伐夏。如果没有老王的配合,徐来想要伐夏纯属做梦!
徐来说道:“陛下,宁夏与陕西西路,还在持续干旱当中。臣请挪用所有的西北封桩钱粮,全部用于西北的赈灾。”
赵顼对此颇为纠结,他已经穷怕了,总感觉备用资金用完很危险。
赵顼刚刚继位的时候,每年财政赤字数百万贯。他想干什么都没钱,所以才重用能捞钱的王安石。
“陛下,就算把钱全部花完也要全力赈济宁夏和陕西西路,”徐来说道,“宁夏局势还未彻底平稳,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一旦乱起来,就不是那点封桩钱能解决的。”
赵顼仔细思考一番,认为徐来说得很有道理:“那就把剩下的西北封桩钱,全部拿出去用掉!”
徐来当着元绛这个三司使的面说:“陛下,臣此前说三五年后裁撤三司。现在看来是等不及了,需要提前做准备。”
元绛闻言一惊。
赵顼问道:“如何调整?”
徐来说道:“把户部分为左右曹。三司的所有财权,并入户部左曹,由判户部事掌管。司农寺的所有财权,并入户部右曹,由宰相掌管。”
元绛带着抵触的语气说:“这也没变啊,只是换个壳子而已。”
徐来说道:“这只是第一步,今后会真正合并。元先生可为判户部事,今后真正合并之时,即接管司农寺的财权。”
元绛瞬间就不抵触了,对皇帝说道:“陛下,确实该如此改革。一国之财权,不能长久分裂。”
元绛为啥支持?
因为三司的财权,在王安石变法期间,被司农寺分走一大半。三司使现在当得很憋屈!
而徐来的提议,现阶段对元绛没有任何影响,继续深入改革还能拿回另一半财权。
赵顼则问:“今后财权统一之后,是宰相说了算,还是户部说了算?”
徐来回答:“皇帝说了算。”
赵顼听到这话很高兴但还是追问:“宰相可直接干预户部事吗?”
徐来回答:“不可。须陛下首肯。”
徐来虽然把财权并入户部,但短时间内肯定不会放权,依旧是宰相可以掌管一半。直至改革走上正轨,局势彻底稳定下来,他才会放弃王安石创造的宰相财权。
现在这么做,是为接下来改制打基础。他要改革六部,让六部不再做摆设。
唐末五代遗留下来的各种临时机构,以及宋代设立的五花八门的机构,都会逐渐并入六部体系。
一可提高办事效率。二可利于宰相管理。三可精简部门减少冗官。
就连枢密院的职能,今后都会移交给兵部。
裁撤枢密院的那天,就是宰相彻底放弃财权的那天。否则皇帝是不会同意的,因为宰相的权力太大!
看着徐来和元绛退出垂拱殿,赵顼坐在殿中陷入沉思。
现在的全国赈灾情况,大致是让赵顼满意的——如果没有徐来出面,按照原有的历史发展,直到下个月都还有流民源源不断逃荒到开封府!
问题是徐来花钱太快。
王安石在的时候,每年能盈余一千多万贯。而且都是现钱和现粮,没收回来的借款和利息不算。
而徐来伐夏耗费无数,如今做了宰相更是花钱如流水。王安石留下的钱粮,已经快被徐来给耗空了!
赵顼害怕又回到登基之初的财政窘境。
如果徐来继续这么搞下去,财政危机到了一定地步,赵顼甚至会萌生召回王安石的想法。
徐来也是倒霉,一拨全国性灾害刚结束,第二拨灾情又出现了。都不给他喘气儿的机会。
银行试点必须提前搞,而且要直接在东西南北四京设立银行。
……
休沐日。
刚刚结束丁忧回京的张焘,稀里糊涂接到宰相邀请。
张焘跟徐来没啥交情可言,但也算间接打过交道。
治平年间,财政窘迫。
英宗挨个召见三司官员,从上到下都表现不佳。唯独张焘跟皇帝对答如流,就此获得英宗的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