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骁要的不是名义上的臣服,而是彻底的统治,打破士绅对乡村的控制,把江南的土地全部收归朝廷,然后再租赁给百姓。
这需要大量的官吏去执行,需要完整的地方行政体系,需要足够的武力威慑,还需要百姓的配合。
急不得。
“先缓一缓。”李骁自言自语。
“先把河南和淮北稳住,多培养一些官员,等时机成熟了,再图江南不迟。”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份手谕,着令吏部从关西再选拔一批年轻干练的官员,派往河南和淮北历练。
同时也下令各地府学扩大招生,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咸宁宫。
冬日里梅花盛开,暗香浮动,别有一番韵致。
这里住着李骁的妃子——丽妃赵玥。
赵玥是宋国的和亲公主,当年宋国为了结盟大明,将她远嫁北方。
初来之时,她满心恐惧,以为要面对的是一个野蛮粗鄙的草原王国。
来了之后才发现,大明比她想象的要文明得多,而那位传说中的大明皇帝,也比她想象的要……不一样。
她已经在大都生活了将近十年,渐渐习惯了北方的气候和饮食,甚至学会了骑马。
只是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江南,想起临安,想起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娘娘。”丫鬟春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赵玥正坐在窗前绣花,闻言抬起头,看到春兰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春兰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娘娘,奴婢刚才听说,南征大军和宋国的北伐军队在蔡州打起来了。”
赵玥手中的绣花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她却没有感觉似的,只是盯着春兰。
“然后呢?”
“宋国军队……全军覆没,主帅赵葵自刎了,现在咱们大明的南征军已经拿下了武胜关,正准备进攻襄阳。”
绣帕从赵玥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呆呆地坐着,脸色苍白如纸。
打起来了。
真的打起来了。
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陛下的野心,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男人不会允许江南永远割裂在大明之外,他要的是天下一统,是四海归心。
宋国偏安一隅的日子,迟早有一天会结束。
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赵葵……”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认识赵葵,虽然不熟,但知道那是个忠臣,是个将才。
这样的人自刎了,她在心里替宋国感到一阵刺痛。
虽然她已经是大明的皇妃,但毕竟也是赵家的人啊。
“娘娘。”春兰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奴婢还听说,五军都督府的那些大都督、将军们叫嚣着要一举拿下江南,一口气灭掉宋国。”
“不过几位军机大臣好像不太看好,陛下也没有决定是否要全面攻宋。”
赵玥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向后倒去,发出“咣当”一声响。
“陛下在哪?”她急切地问。
“陛下在军机处……”
赵玥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虽然明知道大明和大宋之间的国战必定爆发,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她也想尽可能的推迟这个时候。
“娘娘!娘娘!”春兰在后面追。
“您还没换衣裳呢!”
第五百七十一章 从征服中原,到驾驭风暴
武泰十二年,春。
中原大地上的硝烟终于散尽了。
明军的日月战旗从黄河一路插到了淮河,从潼关插到了武胜关。
金国没了,宋国退了,中原收复了。
从洛阳到开封,从归德到蔡州,从南阳到淮北,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被规划成了河南和淮北两个行省,同样留给大明的,还有十五万战俘。
宋军俘虏四万多,胡沙虎麾下的金军俘虏四万多,潼关守军、开封守军、黄河沿岸守军——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五万人。
十五万个精壮汉子被安置在洛阳、开封、南阳、蔡州等地的战俘营中,每日望着北方发呆,不知道自己会被怎么处置。
很快,朝廷的命令下来了。
年老体衰的的战俘,就地编入关东各省的屯田兵,分几亩地,给几石粮,半耕半守,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
真正让朝廷上心的是那些青壮——十万青壮,全部挑出来,编成一个全新的建制。
岭西开拓兵团。
这个番号一亮出来,所有人都知道朝廷要干什么了。
岭西,那是大明的西陲,地广人稀,沃野千里,缺的就是人。
这十万青壮,就是送去岭西扎根的。
朝廷从各镇抽调有功将士和即将退役的老兵,充作开拓兵团的骨干——当军官,当教官,当队长,带着这些俘虏出身的士兵,一路向西。
又从关东各地抽调和招募五万民壮,与战俘兵混编在一起,增加离心力,组成一支十五万人的大军。
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屯垦的。
出发那天,各级军官站在高台上,对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们喊话。
“你们以前是金兵、是宋兵,不管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是大明的兵。”
“到了岭西,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两个白皮肤的胡人美人,不是跟你们开玩笑。”
“兵团会向你们发放土地和牧场,前五年免租免税,后五年租税减半。”
俘虏们的眼睛亮了。
白皮肤的胡人美人?还有大量的土地牧场?
有人不信,但有人信了。
不信也得信,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中原的土地太少,人口太多,你们留在中原,一家好几口人只能耕种四五亩地,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到了岭西,广袤的黑土地,随便种,随便养,吃饱穿暖,发家致富。”
“等到大明的铁路修建完成之后,还可以把家人接过去,不消几年,就是地主了。”
俘虏们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苍蝇。
有人低声骂,有人偷偷笑,有人在盘算每年能打多少粮食,有人在想那个“胡人美人”长什么样子。
大部分人还是麻木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他们已经厌倦了大饼,只有当他们真正看到收获之后,才会露出笑容。
就这样,十万青壮被迫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山,后面的人还没出营门。
道路两旁,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补给站,备着粮食、药材、冬衣、帐篷。
沿途所有府县都被动员起来了,调粮,调车,调民夫,调大夫。
这是武泰十二年大明的头等大事,比南征灭金还要重要,所有的一切事务,都要为这十五万开拓兵团的迁徙让路。
临安城,皇宫。
春寒料峭,梅花还在开,但没有人有心思赏梅了。
官家驾崩了。
赵扩是在半夜走的,走得还算安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太监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
消息传出,宫中哭声震天,但有多少是真的伤心,有多少是哭给活人看的,谁也说不清。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规矩,皇帝头天驾崩,新君会在第二天灵前即位。
丧期过后,挑选吉日举办登基大典。
所以赵扩死后,应该是太子赵竑在第二天继位。
他是大行皇帝亲自册立的太子,名正言顺,天下皆知。
可是,规矩这种东西,在权力面前从来都不是死的。
赵扩死的当天傍晚,暮色刚刚笼罩宫城,张岩等几位重臣便接到了杨皇后的诏令,请他们即刻进宫商议新皇即位事宜。
张岩等人没有多想——大行皇帝驾崩,皇后召见大臣商议后事,本是常理。
他们换上朝服,匆匆入宫。
宫殿内部,烛火通明。
杨皇后坐在上首,一身素服,不施脂粉,眼眶微红,但神情镇定。
杨次山站在她身侧,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几位大臣分坐两侧,张岩坐在最前面。
寒暄过后,杨次山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道黄绢,声音不高不低。
“大行皇帝临终前,留下了遗诏,交给皇后娘娘保存。”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黄绢上。
大行皇帝有遗诏?
怎么从来没有听人提过?